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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家燕子傍谁飞-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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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书吓坏了,只想:“难道他受伤太重,神智失常了不成?”急忙抓住他的手,叫道:“师父,你醒醒啊,现在没有危险了,你……你别死……我……我给你裹伤,你坚持住……”
杜浒的声音似哭似笑,直到气息不继,方才一下子昏晕过去。奉书连忙扶住他,不让他身上的箭矢碰到地板。手指触到他冰凉的脸颊,心里一阵阵的慌。她抖着手,去想去搭他脉搏,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位置。她又想伸手探他的心跳,但他胸前衣衫破碎,不知道有没有伤口,她不敢碰。最后,她试探着摸上他的脖子,这才在被汗水、血水和江水打湿的皮肤下面,依稀触到了一点点的跳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动,仿佛生怕自己的手一离开,那微微的跳动便会停止。
杜浒再醒来时,眼中便慢慢恢复了神采,见了她惊慌失措的神色,低声道:“别怕。你师父没那么容易归位。”
那具元兵死尸就在他身边。他的手触碰到僵硬冰冷的皮肤,抬起头看了一看,微微一惊,用目光询问奉书:“是你杀的?”
奉书心有余悸,点点头。有杜浒在,那死尸便显得不那么可怕了,甚至变得讨厌起来。她抓住那尸体的双脚,想要将他拖出船舱,扔进江里去。
杜浒却用眼神制止了她,目光落在那死尸的怀里,意思是:“搜一搜。”
奉书连忙照办。她方才真的是惊吓过甚,居然把自己的看家本事都忘记了。
那死去元兵的刀已经落到江里;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写的什么,她也看不懂。怀里有几颗骰子、几串钱、一柄小匕首,更妙的是,还有一小包还没拆封的伤药。
杜浒见了那匕首,微微笑了,用眼神指着自己肩膀上那枝箭,说道:“割一个十字,再拔。”
奉书用了好半天工夫,才理解他所说的“割一个十字”,是指在肌肉里深深地划出横、竖各一道伤口,以便取出带倒钩的箭头。她一阵畏缩,却看到了杜浒坚定的眼神,这才咬着嘴唇点点头。
她双手哆嗦了一阵子,终于稳住了,拔出匕首,先轻轻割掉伤口附近的衣物,团成一个布团。这枝箭入肉好深,又是扎在厚厚的肌肉里,伤口居然没怎么出血。那里的肌肉鼓鼓的,紧实得不可思议。铜色的肌肤和深褐色的箭杆牢牢连在一起,好像是泥土和树干,说什么也没办法分开。
杜浒看着她泪汪汪的小脸,轻声道:“你不是不怕血吗……不是宰过那么多野兔山鸡吗……没什么大不了的……”指点着该用力的方向和手劲,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一次日常的训练,只不过末了加上一句:“要小心别割断筋脉……否则,手臂废了,找你算账……”
奉书呜咽着点点头,紧握匕首,大着胆子,像宰杀野兔、野鼠一样,用力将杜浒肩头的皮肉剖开。锋刃入肉,发出嗤嗤的轻响。那箭头果然松动了。她想试探着摇一摇,看那箭头松到了什么程度,可是这样肯定会让杜浒疼极了。就算是现在,他的一张脸上也没有任何血色,若不是嘴角不时微微轻颤着,简直就像一尊灰白色的石雕。
他另一侧的手不时颤抖着,摇摇晃晃的拿起来又放下,最后终于找到了奉书细细的小胳膊,拍了拍,轻轻攥住了,好像是在给她鼓劲。
奉书一横心,凑上前去,紧紧捏住箭杆,用力向外一拔。杜浒大叫一声,十根脚趾都蜷了起来。一道温热的血柱喷涌而出,溅得她手臂、胸口上全都是。她感到胳膊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捏得她直疼。
她连忙用手边的碎布团死死按住伤口,顷刻间就觉得掌心湿漉漉的。她鼻子一酸,身子仿佛跟着杜浒一起痛了起来,赶紧用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一片衣襟,侧过头,牙齿一咬一撕,又扯下一大块布,手忙脚乱地一股脑堵在那流血的地方。
待得血流稍缓,她才渐渐定了神,拭抹掉溅在他上身各处的血迹,在他肩膀上敷些伤药,牢牢绑住了。杜浒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喘息了好久,才说:“手太软。下一次,再果断些。”
她答应了一声,跪到他脚边,按照他的指点,割下他小腿上的裤管,先紧紧系在他膝盖下面,用以减缓血液流动,然后依法拔出了他腿上的箭。这次没有流太多的血,杜浒忍着没吭声,也控制着没有太用力抓她,只是全身一直在微微的颤。
还有四枝箭,插在他的胸前、后背和腰间。奉书简直不相信,这几箭居然没有要了他的命。杜浒看出了她的疑惑,微笑道:“好孩子,这次又是你救了我一命。这几枝箭可以直接拔,没关系。”
奉书睁大了眼,看到他破碎的外衣下面,露出了一副肮脏皮甲的边缘。那是她从元帅府里抱出来的几副甲,后来便让杜浒、胡奎和另外几个“刺客”穿在了身上,护住了胸腹和后背。箭头刺破了皮革,便已消了大半的力道,入肉不过一寸左右而已。若非有皮甲护身,箭枝深入躯体,伤及脏腑,杜浒此时便早已是浮尸一具。
皮甲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得无影无踪,皮革下面浸透了水,几乎和他的皮肤粘在了一起,上面还有各种纵横刀痕,几块皮子碎片摇摇晃晃地挂在上面。
奉书寻思了又寻思,最后小声说:“这甲得脱下来,要不然……要不然伤口没法处理……会糟的……”
“那就别磨蹭。”
但脱是脱不下来的。那甲让几枝箭牢牢钉在杜浒身上。
她在他身上摸了一圈,找到皮甲在他腰侧的接缝处,将匕首平平伸进去,探出甲的厚度,极慢极慢地开始割起来。割得浅了,就没法把皮甲切开;深了,杜浒的皮肉就也给剖开了。
那匕首并不锋利,但此前训练出来的手劲和稳健终于派上了用场。奉书竭力不去想旁的事情,所有的意念专注在自己的手指和手腕上,一面低声说:“师父你别怕……痛了就、就告诉我……”
可是杜浒什么也没说,甚至闭上了眼睛不看。也不知是对她完全放心,还是他其余的伤处痛苦太甚,根本无法感觉到这种轻微的划伤。
最后,皮甲终于给分割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连带着最里面的那层衣服,让她一块一块地揭了下来。借着乌篷船顶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她赶紧检查了一下那下面的皮肤,还好,只有两三处刀尖带出来的红印,加起来不过一两寸的长度。她试探着按了按,还好,只是划破了浅浅的表皮,也没有出血。她隐隐有些自豪,觉得师父应该夸她。
可是眼前的躯体只是轻轻颤了一颤,杜浒微弱而急促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别挠痒痒……快点!箭……”
奉书这才意识到,眼下处理箭伤才是最要紧的,赶紧将目光移到他的右边胸膛上。轮廓鲜明的肌理,本应是健康的颜色,此时却是一片红肿,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汗味、还有残留的皮革味道。
她不太敢多看。虽说杜浒眼下衣不蔽体,从头到脚都虚弱着,可在她心里仍然是威严多于狼狈,多看一眼无关的地方,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她也再不敢手软,在心里理清了要做的步骤,一手握着箭杆,一手便准备好伤药和衣料,咬牙把他躯干上的箭伤都清理了,忍住不去看他的神色。
他身下的舱板凹凸不平,此时已经积了好几个小小的血坑。
等她拔出了最后一枝箭,将伤口包扎好,杜浒长长出了一口气,命她扶自己半坐在铺位上,盖上一件外套,后脑靠着板壁,昏睡过去。
奉书看他一时不像要死的模样,慢慢放下心来。刚才杜浒醒着时,她尚且有力气做这做那。眼下他闭上眼,她也忽然觉得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了,腿一软,坐在地上。
却碰到了那个元兵的尸体。她攒下最后一点力气,将那死尸推出船舱,推进水里。小船咯噔晃了一晃,溅起一点点水花。
然后她脱下外套,胡乱垫在冰凉的船板上,一头倒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73章 从今别却南日,化作啼鹃带血归
奉书睡了没多久,便被冻醒了。夕阳早就沉了下去,外面已经漆黑一片,秋风从船舱的缝隙吹进舱里,吹着她*的衣服,带走她所有的体温。她不由自主地裹紧了地上那件沾血的破衣,可是仍然冻得簌簌发抖。
杜浒仍在原处。他的呼吸又急又浅,显然是为伤势所累。他听她醒了,嘶哑着声音道:“我要喝水。”
奉书知道他是失血过多,因此干渴,一骨碌爬起来,摸黑从角落里取出一个木碗,朝外走去。
杜浒又在她身后说:“小心。”
她点点头,趴在船舷上,伸手向下,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碗水。深夜的江面是漆黑的,好像盛满了墨汁。浓云遮月,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若非岸边偶尔闪着点点的灯光,她真要以为小船是行在一片虚空之中。刹那间她只觉得一片凄凉,胸口好像堵住了一样,莫名其妙地想哭。
她端着碗,送到杜浒面前。刚一靠近,就感到他身上散发着一阵热气。
奉书心中一惊,小声问:“你发烧了?”
杜浒哑声道:“没事,能挺住。”伸手便要接那木碗。他的手烫得不正常。
奉书忙道:“别,江水太浑,不能就这么喝,会生病的。”
杜浒有些不耐烦,呼着热气,道:“那要怎样?”
奉书想到以前蝎子教过她的办法,从地上的一团破衣裳里撕出几块干净的布头,叠了几叠,权作一片滤网,将一碗水中的泥沙滤掉了大半,才扶着杜浒的下颌,慢慢倒进他口中。
杜浒大口咽下,喉头起伏,喘了好久的气,才叹道:“难为你了。”
奉书把碗放下,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几近冻僵了。杜浒的手垂在他身侧,散发着滚烫的热气。她不自觉地就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头。
杜浒慢慢把她的手握紧。他的一只手轻轻松松的就把她的一个小拳头握在了里面,连带着手腕也包住了。奉书只觉得暖意从手腕一直注入到心里,忍不住浑身打了个激灵。
杜浒攒了攒力气,低声问道:“你冷不冷?说话这个声音。”
奉书点点头。她的确一直在牙关打颤。她真怕自己也生病,忍不住向身边那个滚热的躯体靠了又靠。一不小心却碰到了杜浒刚包扎好的伤口。他全身微微一颤,轻轻“嘶”了一声。
奉书脸上一热,连忙躲开。她记得上一次在谈笙的书房里,自己不管不顾地冲到他怀里,把他的伤口碰疼了,立刻就让他推开了。
这次杜浒却没推她,轻声说:“没事。你身子像冰一样,正好也给我冰一冰,去一去热。”手指微微点着奉书后背,让她挪了个位置,避开他伤得最厉害的地方,让她斜着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握住她红肿的右手手腕,一点点按着她的骨头涡儿。
他比她要镇定得多、清醒得多。虽然伤得几乎不能动,可是奉书却觉得,自己现在是被他保护着似的。
他全身像火炉一样,就连呼出的气也是热的,好像给她裹上了温暖的被子。奉书的手足慢慢恢复了知觉,脏腑也逐渐暖了起来,心中也没那么害怕了,不一会儿,就靠在他胸前睡着了。
*
昏昏沉沉的似乎过了一天,又似乎过了很多天。奉书已经从当日的惊恐和绝望中解脱出来。可是杜浒的伤势却丝毫不见好转,几处箭伤开始化脓,又烧得愈重,最后竟而开始说胡话了。在漆黑一片的夜中,奉书隐约听到他断断续续的低吟。她心里一跳,凑过去细听,好半天,才听出他是在说:“冷……”
奉书吓坏了,并不是因为他的高烧,而是因为,她此前从没听过他如此脆弱无助的音调。过去他曾经重伤,曾经命令她活生生地割他的肉,但也从来没有叫过一个“痛”字。
奉书把所有她能找到的衣物、布匹都堆在他身上,把他从头到脚都盖得严严的。可是没多久,杜浒却轻轻向外推她,改口叫热了。他的手一会儿烫得吓人,一会儿又凉得像死人一样。
他额角和脖颈间渗出了冷汗,昏睡中紧皱眉头,咬着牙,狠狠地道:“杀,杀……冲锋……给我上……烧、烧……”忽然又小声而急促地说:“支援……需要支援……”
一面说着毫无意义的音节,一面沉浸在想象中的战斗里,脸上神色变幻,有时愤怒,有时惧怕,有时悲伤。
奉书不由得心疼,却又更是心慌。她不知道小船已经漂流了多远,更不知道他们将要漂到哪里去。长江的尽头,也许是大海吧。倘若真的进了海,那可怎么办?
船里没有预备食物。杜浒这几日只是不停地要水,倒还没什么,奉书已经饿得快虚脱了。
又到了一个白天。奉书看到岸边人烟渐密,几个小小的村落从眼前掠过,江上也开始有了行船。她知道自己和杜浒此刻身为“反贼”,若是被官府拿到,只怕立刻会就地正法,但若是这般随波逐流,只怕死得更快。
她下定决心,扳起桨,将小船朝岸边人烟之处划过去。
她全身无力,划得很慢很慢,错过了一个村庄,又错过了另一个。终于,小船一头扎进了芦苇丛中。等她奋力将船从芦苇中摇出来时,便看到岸边柳树下泊着一艘渔船,船头坐着个渔翁,身前架了个小锅,正在煮饭。船尾开着口,与江水相通,只用竹篾子拦住,当中养着捕来的活鱼。
奉书看得口舌生津,恨不得将那几条鱼生吃了,连忙招呼那渔人,叫道:“老伯,烦你卖条鱼来!”
那渔人见她一身血污,吃了一惊,开口问了句什么。他的口音十分奇怪,奉书却一时没有听懂。
她心想:“不知这里是哪儿?”指了指船尾的鱼,又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晃了晃,道:“请你烧一条鱼,我有钱!”
那渔翁这下明白了,笑道:“小娃儿这是遭祸了?一条鱼值什么,送你,不要钱。”
奉书虽然没听懂他的每一个字,但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那渔翁取了一尾鱼,洗剖干净,不一会儿便煮成一锅鱼羹,用挠钩把奉书的小船拉近,隔着船,连锅递给她。奉书又管他要了个勺子,也不顾烫,大口大口吞了几块鱼肉,肚里一下子暖了。又进了舱,说:“师父,吃饭。”
杜浒只吃了几口,便吃不下,示意剩下的全给她。
奉书见杜浒病势愈重,心中焦急,食不知味地把剩下的鱼羹吃了。肚中有食,方才觉得心思灵敏起来,爬出船舱,将锅还给那渔翁,问道:“老伯,这里是哪儿?”
那渔翁倒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连比带划地说了一个地名。奉书却全然不懂,问了好几次,才听到杜浒在舱里说:“这里是江北泰兴县……嘿,已经是淮南东路辖境啦。”
奉书茫然道:“淮南东路。”这已经超出了她所知道的世界的范围。但杜浒既然认得,看来也不是什么海外蛮荒之地。她松了口气,忽然心起一念,对那渔翁说:“老伯,请问这里有没有大夫?我师……我叔父让强人打伤,我们好容易逃到这里,还请老伯帮忙,给他抓一副药!要是……要是老伯能收留我们养几日伤,那我……我们感激不尽,这些钱全给你!
那渔翁虽然慷慨,但见奉书和舱内那人来历不明,还是面现为难之色。奉书一横心,又道:“要是老伯能帮忙……这艘船也送给你,好不好?”
那渔翁微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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