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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芜姜-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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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雨过后的空气总是透净,世间诸多味道也被放大清明。那放了三天的豹子弥漫出血腥,把流浪的大黄狗吸引在门前踟蹰不走。
  “瓯——呜瓯——”
  不晓得谁人路过把这一幕看见,愣了一愣,下一秒便像惊天动地一般,一下子往东边跑去。
  拓烈正在门前打扫,昨天叫来几个弟兄把帐包的屋顶先修整了。从前一下雨就漏,但那时候自己一个人住,粗糙应付无所谓。现在不一样,小芜姜那样娇,他怕夜里疼她的动静被别人听去,还怕以后她和小宝跟着自己住破房子会委屈。
  一想到芜姜清弱的小身板儿,不久以后将在自己的疼宠下变得像族里其他的女人那样丰腴,拓烈满心里就都是欢喜。哦,他已经不是少年,他的身板早已长开,下颌上和腮帮将来还要长出爷儿们的硬胡茬。
  “拓烈,拓烈,不好啦,大事不好啦!”打远处跑来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路飞奔着大声喊叫。
  是个叫大锤的儿伴。
  他就顿了动作,一扫帚横过去:“滚滚滚,大清早老子心里欢欢喜喜,不听你扫兴!”
  “还欢喜,这下有得你猛醋吃!”大锤也习惯这家伙的鲁莽,猛一下刹住脚步说:“拓烈,你可晓得有人背着你,背着你给芜姜打了只花豹子!”
  大锤一边说一边战兢地往后退开两步。拓烈小时候为了芜姜不知道打过多少架,郝邬族的男儿们后来都默认芜姜是他的,拓烈没出手前,没人敢给芜姜扛野兽。这是哪个小子吃了熊胆不要命了,看今天不被他打死。
  “那不是挺好嚒?郝邬族的第一美人,莫非没人给她送豹子?”拓烈噙着嘴角,继续把树杈子扫成一堆。他默默想,多点人知道也好……一会儿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她求亲,看她的小脸蛋到底红不红。
  大锤傻了一傻,还以为拓烈按捺着不动怒,一定是正在酝酿着打人的丹田气,便连忙宽抚道:“不过还算他命好,芜姜把整只豹子都挂了出来,不然肯定又要被你打个半死。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整只豹子?
  拓烈动作一顿,扫帚“噗通”扔在地上。大锤还没反应过来呢,一股疾风便从眼前掠了过去。
  ~~~*~~~*~~~
  大清早院子里空空的,阿娘把羊赶出去了,芜姜正在羊圈里清扫,听门口围着好几个青年看热闹。
  “嘿,芜姜,芜姜!快告诉哥哥们,是哪个不要命的小子给你打了豹子,哥哥替你去收拾他!”眼里有羡慕,还有一点点小嫉妒……打头阵,真敢豁出去啊,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不用你收拾,拓烈那小子准能把他打得半个月翻不来身。”
  “哈哈哈,芜姜,你可是在等我们拓烈当上了头领,然后才肯做他的新娘?”
  ……
  芜姜是一定不肯说出拓烈的,她没有答应他就已经很对不起他,而他又是个那么爱面子的少年。便红着脸假装听不到,低头专心打扫羊圈。羊粪用泥土和桔梗发酵了可使土地肥沃,榷场上常常有人收购,积攒起来也是一笔收入。
  “噗——”一颗小石子滚过来,青年们见她不说话心里直痒痒。
  芜姜只得抬起头,把扫帚往地上一顿:“反正不是你们,再挡在门前不走,一会儿我阿耶回来要撵人啦!”
  话音才落下,就看到拓烈拨拉开人群走到了正中间。
  拓烈看着门前挺尸的豹子,竟然真的是一整只,竟然连条腿儿她都没有留下。他的心就碎成了一条条,十七岁的脸上满满的不可置信与受伤……天晓得为了这只豹子,他差点儿都被挖去一只眼睛。
  他用他死里逃生的眼睛凝着芜姜,一目也不错。芜姜的笑容就滞住了,咬着下唇看着拓烈没说话。
  他的个子很高,十七岁就长到了八尺一寸,黑压压阴影笼罩下来,顷刻便把周围的起哄声轧下。拓烈要杀人了,大家这样想着,一个个便不敢说话。
  院子里静悄悄的。
  芜姜的扫帚在草缝里一掸一掸,心里头也有点慌怕。但她觉得还是把话对他说清楚好,免得不明不白地把他折磨。
  “拓烈……”芜姜抬起头,准备叫拓烈进来说话。
  “咳——”马厩旁的草屋里不适时地传来响动,隐隐听见男子低灼的咳嗽。
  拓烈目光错过去一眼,微皱了下眉头。
  哦,芜姜忽然想起来,子肃还在里头呢。那家伙昨晚一躺下就睡着,她气他嫌弃自己“小”,一早上还没有去看过他。这会儿要是把门打开,拓烈一挥手,一群人就要围上来把草屋踩碎了。
  芜姜就理理嗓子,把扫帚和簸箕在门板上用力一靠:“阿娘,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回屋取了脏衣服和木桶,牵着枣红骏马要去河边洗。
  惴惴地路过拓烈的身边,拓烈低着头问她:“那个送你豹子的人,你不喜欢他么?”拳头不自觉地攥起来,嗓子都灼哑了。
  芜姜一狠心,点点头:“嗯,我当他是我的亲哥哥。”
  拓烈心都要碎了,看着芜姜娉婷走远的背影,穿一抹霜色的小短衫,下搭一抹艾绿长裙,被风吹得扑簌簌拂来拂去。衣裳总是褪旧而素朴的颜色,他还想着努力干活,一件一件给她添置新的,像妲安一样鲜亮。他是多么的喜爱她,但她竟然没有给他一点点的预兆和余地。
  “咯咯咯——”拓烈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一旁的伙伴们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豹子是拓烈打回来给芜姜的。
  但是这结局太意外,郝邬族莫非还有比拓烈更优秀的男儿嚒?
  “拓烈哥……”大家的眼神都很惋惜和纠结。
  “走开。”拓烈磨了磨牙齿,抢过大锤的马就朝芜姜的方向追去。
  芜姜还没走到河边,缰绳就被拽了过去。她用力想拽回来,但他是头牤牛,她根本拽不动他。
  只得窘迫地抬起头:“拓烈你干什么呀?我要去河边洗衣裳。”
  拓烈的眼睛红红的,盯着芜姜的动作一动也不动:“为什么拒绝我?难道在郝邬族,你嫁给别的青年能比嫁给我更幸福嚒?”
  他跳下马来,稍用力就把芜姜也拽了下来。他箍着她的肩膀,逼着芜姜站在他的目下,头一回对她这样凶。
  芜姜踉跄着站不稳:“没有。但是拓烈……我很认真地想了想,发现我心里只把你当成哥哥。”
  “哥哥也可以娶妹妹,只要你喜欢,这都不是理由!”拓烈才不肯听,一双猎鹰般的眼睛盯着芜姜,看见她好像一夜之间勾显了形状的胸脯,万般艰涩地启口道:“……芜姜,你是不是被男人给睡了?”
  芜姜诧然一愣,见拓烈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自己,那额饰下的眸光带着烈焰,像要一口把她生吞掉。顿时羞窘得一脚踹过去:“拓烈你可恶,你都胡说些什么呀?你听谁胡说八道的这些?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才被人睡了呢!”
  她羞了,气急败坏。一挣扎,胸口的红绳儿晃了出来,底下一枚长玉坠子,幽幽润泽,一眼便知质地上乘——妲安没有撒谎,这是那个男人送给她的信物。
  拓烈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但他现在什么也送不了她,他连修屋顶的钱都是问隔壁阿爸借的。
  那长臂用力,就势拉过芜姜的脚,把她整个儿拖进了怀里:“有人说你前两天和一个男人骑马,到了天黑才回来……你后面的裙子都红了!你不喜欢我们郝邬族的青年,那么他就是个汉人嚒?他是不是骗你要带你回中原?芜姜你这个傻子,汉人多诡诈,你怎么这么好哄呢。”
  “拓烈你放开,你听我说!你可晓得人死了,就一定会有灵魂吗?倘若身体得不到安葬,那灵魂便会感到不安……并不是你不好,而是我,我将来必须要回去……”芜姜被箍得呼吸不能,用力推搡着想要解释。
  但拓烈根本就不听,他把她的口捂住,兀自沉浸在自己绝望而灼烧的怒焰里。
  她的身子可真是柔软,颈间还有一股道不出来的清香,这样小小的裹着,把他的心化成、伤成了一池。他忽然想到方才草屋里的那声动静,那是年轻男子虚灼的轻咳……那个男人弄了他的女人!
  拓烈蓦地把手松开:“我现在就去找他,然后当着你的面把他杀了!”用力地在芜姜额头上一啄,也不顾她踉跄着想要打他,便头也不回地跨上马往回驰去。
  

☆、『第十回』旧味

  “啊嘶——”萧孑半臂支着床沿,想将右腿抬起,一股钻心般疼痛迅速逼得他又落回原地。
  院子里静悄悄的,方才还听见那丫头和一群小子争来执去,顷刻却又平寂下来。他在床角卸了根长棍支撑着站起,用细枝从门缝往上一挑,芜姜昨夜闩好的板门轻而易举便被他打开。
  门板上挡着簸箕和扫帚,因为这力道而歪倒在地上……呵,藏了个大男人在屋里,还怕被小伙伴看到嚒?
  嘴角勾出一抹促狭,用棍子将它们挑回原地,心里根本把她当作一个不谙世情的小丫头。
  慕容煜那个鬼僻阴毒的家伙,幼年时随逖国主入中原游访,不慎与他戏耍间伤了左腿,这些年心心念念不忘。此番用计将他虏获,不仅把他左肋穿绳,更将他右膝骨敲脱臼,拉着他在大漠上镇日瞎游荡。那伤腿本就残羸,再浸了雨,湿气渗达内里,一夜之间肿胀得变了形状,足尖稍一踩地便一股钻心般疼痛。
  萧孑龇着牙紧了紧长棍,天生便是睚眦必报的狠角,他日慕容煜若犯在他萧孑的手心,势必要叫他生不如死!
  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却看到面前的脚下伫一双大脚皮履,往上是微拂的布衣袍摆,没来由一股杀气挡住去路。
  不由抬起头看。
  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健壮少年,满面充满扈气,眼睛亦烧灼得红红,像时刻准备把人生吞活剥……不认识,萧孑拄着长棍默默绕开道儿。
  他猜他必是那丫头的小情债,但他可没兴趣理这少男少女幼稚的情爱游戏。
  他受了伤,肩膀随着移步的动作一晃一晃,墨发用布条轻束,露出清俊的颜面。看上去二十二三岁,眉宇敛藏着隽贵之气,但那衣裳下的肌腱又分明昭示武将的硬朗。
  拓烈看一眼,心里便觉得受了伤——知道这应当是芜姜喜欢的男儿类型。
  但他这样落魄,哪里配得上芜姜的美好?
  见萧孑目中无人,依旧拄着长棍从旁擦身,明明未语,周身却一股拒人于千里的势场。拓烈心中愈怒,用力伸手一拦:“听说你是汉人?”
  拓烈八尺有一,是郝邬族里最健壮的青年。萧孑身量与他不相上下,但他此刻受了伤,见被拦住,便微抬了下眼帘:“是。你把我的路挡了,我要过去。”
  语气低沉,带点儿磁性的喑哑。
  拓烈受不了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像睥睨众生,像如何也激怒不了。
  他感到萧孑看他的目光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这让他的自尊心很是受挫。垂下的拳头紧握起来:“就是你欺负了花芜姜?你利用她,用一块破玉就把她骗了?”
  “花芜姜?”萧孑一愣,哦,他才想起来,原来是那个丫头的名字——乍听去就像一枝陌上荒生的野草,倒是挺符合她的命格。
  微勾了勾唇角:“骗?你说的骗是指什么?我不太明白。”
  这样冷淡的眼神,竟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他都把她睡了!妲安说芜姜的胸脯和肩背都被弄得一条条红痕,她还什么都不懂呢,他就舍得把她那样狠的欺负。他提起她的时候眼里也根本就没有爱……芜姜你这个傻子,换成自己不晓得会把她多么小心!
  “噗——”
  拓烈一颗心都要碎成了沫沫,攥紧拳头照着萧孑英挺的鼻梁就打过去:“你这个薄情的汉人,你偷了芜姜的心,可你却不爱她,你不爱她为什么要招惹她?我要杀了你!”
  那拳头虎虎生风,然而在久经沙场的萧孑眼里,却不过是空有莽力。他只须侧身一躲,拓烈便猛扑了个空,整个儿往他脚下踉跄栽倒。
  到底还是少年气盛。
  萧孑微顿了顿身型,想到那日大雨滂沱下,芜姜在自己怀里晕粉的脸容,便冷淡道:“那玉是她自己抢去,我并没有决定送她。若当真偷心的话,也是她自愿把心安在我身上,我又何须主动去骗?”
  太可恶了。拓烈不听这话还好,但听只觉得对小芜姜更气更心疼了。
  看见萧孑眸中的笑弄,用力挣扎起来,照着他的颜骨又是一拳:“吃了吐的混蛋,那就把她还给我!老子要与你决斗,输了你就离开这里,滚回你的中原去!”
  “啊——”却忽然长臂被用力一握,只觉得手上经脉剧震,痛得嘶声大叫起来。
  萧孑擒着拓烈的腕骨穴位。他从来不是好人,京城里无人不知他手段狠绝,躲得他远远便罢,倘若主动招惹上门,他也是从来“有求必应”的。
  眼角余光睇见一抹清俏往这边急驰,便压低嗓音抵在拓烈的耳畔道:“小子,想夺女人的心,光靠打架可不行,得用计你懂嚒?要比试可以,等我伤好了再说……滚吧。”
  说着把拓烈往地上轻轻松一扔,拓烈顿时捂着手腕仰坐在地上。
  “拓烈!你们在做些什么?”芜姜一路驰马,才走到草檐下便看到这一幕。连忙几步冲上前,拍着拓烈的衣袖把他扶起来。
  拓烈推开芜姜,打小为她打过多少架,头一回输得这样狼狈,他倒情愿这一幕她不要来。
  脸胀得红红的,忿恨地凝了萧孑一眼:“芜姜,所以你认为他能比我对你更好嚒?但是芜姜,他根本就不爱你。塞上的水土将你养大,只有郝邬族才是收留你的家!”说着一袭长袍缱风,头也不回地院外走去。
  那背影宽宽壮壮,衣袖和腰臀上沾着湿漉的泥浆,黄黄红红,看起来好不落寞。芜姜原本一路打马,还怕萧孑被他搡出脑浆,竟没想到受挫的是拓烈。
  她想到小时候两个人吃一碗饭、枕一张垫子,像兄妹一样的亲密无间,心里头不由发酸。
  但她拒绝拓烈却不是因为萧孑,倘若那天没有在榷场上听到那些,她不会因为妲安也喜欢拓烈就让步。虽然那也许并不是爱情,但至少阿耶阿娘喜欢就可以。
  然而听到了就不同了。梁皇正在用七座城池换她的性命,人世间太小,来来去去躲不过的早晚躲不过,倘若不被找到还好,但若是被找到,不仅会牵累阿耶阿娘,甚至还将是无辜的族人。
  八年前那场血染的屠宫,至今镌刻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一定不要再看见杀戮。当恶人寻来,她便要在那之前离开。只是现在还不能对任何人讲。
  芜姜看见拓烈要上马,那一瞬间像又要失去一些仅有的珍贵的甚么。她很想告诉他自己和子肃一点儿“那个”也没有,但是想了想却只唤道:“拓烈?”
  四周这样死寂,她一声顷刻就把他灵魂救赎。拓烈背影微微一颤,兀自冷着脸回过头来:“……?”
  目中的祈盼却掩不住……也许她会突然被自己打动呢。
  “豹子,我是说,你的豹子别忘了带回去。”但却听到芜姜指着栅栏这样说。
  “咻——”拓烈气得把豹子用长缰卷起来,一怒镖去了十几米外:“扔去喂狗吧……驾!”
  风一般走了,这一次真的心灰意冷。
  芜姜沮丧地站在草檐下,好半天了才记起来院子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她眼眶红红的,回头看了眼萧孑,他系着阿耶宽大的衣袍,衣袂在秋风中瑟瑟轻扬,道不出他清俊倜傥。此刻眼底又是一片浓郁,总是忽近忽远地把人心勾锁。
  莫名就没好气。
  芜姜舞着鞭子:“喂,拓烈是我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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