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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床笏-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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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夫人见了他,并不惊讶,只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范垣道:“有一件要紧事,要寻表妹。”
  冯夫人挑眉:“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
  范垣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皮,淡淡说道:“皇上召她进宫。”
  这个冯夫人却万万没想到,但在最初的惊愕后,冯夫人冷笑道:“皇上真的有旨意?那怎么不见宫里来人?”
  范垣面不改色,仍是口吻淡漠地问道:“夫人莫非是在质疑我假传圣旨吗?”
  冯夫人眉头一蹙,她虽然有这个怀疑,却不敢就宣之于口。
  旁边温姨妈因听“进宫”,便惊疑问道:“皇上为什么要传纯儿?可、可是有什么事?”
  范垣知道她是担心,便道:“您放心,没有别的事,皇上只是……传她说几句话而已,何况有我陪着。”
  温姨妈略松了口气,她还未说什么,冯夫人道:“照我看,有你陪着,却更叫人不放心。”
  范垣道:“夫人这话……我不明白。”
  冯夫人语带嘲讽道:“你怎么能不明白?你不是暗中筹谋着要娶纯儿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虽是个后知后觉的,却也不傻。”
  温姨妈面有难色,试着拉了拉冯夫人的袖子。
  冯夫人却道:“你不用怕,横竖有我呢。”
  范垣抬眸看向冯夫人:“我是想娶她,也并没有暗中,迟早会禀告夫人的。”
  “禀告?”冯夫人笑道:“我看你是想先斩后奏。”
  范垣笑了一笑:“却也可以这么说。”
  温姨妈见两人又杠上了,忙道:“好了,如今既然要进宫,可不便耽误。”忙招呼道:“纯儿,纯儿呢?”
  屋里的小丫头忙回不在,温姨妈着急,又催人去找。
  正这时候,琉璃带了小桃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才进门就看到这样的阵仗,不由怔在了原地。
  范垣见她回来了,便向着冯夫人跟温姨妈行了个礼,道:“若没有别的吩咐,我便先带她进宫去了。”
  既然他说是“旨意”,不论真假,冯夫人不便擅自拦阻。
  可见他沉沉静静地要走过身旁,那口气实在忍不下:“站着。”
  范垣住脚。
  冯夫人看看他,转头看向琉璃,突然说:“纯儿,我才听说,你表哥想娶你,却不知你的意思是怎么样?如今你跟姨母回一声,成,就罢了。若不成,姨母给你做主。你不用怕任何人。”
  光天化日之下,这许多人都在,琉璃脸上腾地红了起来。
  范垣自始至终本都淡淡漠漠的,直到此刻,眼中才透出怒色。
  冯夫人这显然是在逼琉璃当面儿表态,她一个女孩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道就好大言不惭地承认自己答应嫁?那势必会被人当做恬不知耻。
  温姨妈显然也觉着不妥:“夫人,这个还是以后再说吧……”
  “不行!”冯夫人不由分说打断了,逼视琉璃,语气柔中带刚:“纯儿,你跟姨母回答,你愿意嫁给你表哥,还是不愿意?”
  琉璃原先还红着脸不知所措,此刻已经低下头去。
  范垣忍无可忍,走到琉璃身旁:“跟我进宫。”
  琉璃一怔。
  冯夫人喝道:“站住!”
  范垣置若罔闻,拉着琉璃要走。
  琉璃看看他冷峻的脸色,回头看向温姨妈为难窘迫的模样,以及冯夫人雷霆万钧似的……
  琉璃扯了扯手腕:“等等。”
  范垣垂眸,疑心她要退缩。
  琉璃站住脚,回头看向冯夫人:“我、我知道姨妈是为我好,只是姨妈别担心……我、我愿意嫁给表哥。”
  她的声音明明很轻,可偏偏没有丝毫虚弱的意思,温和平静的,像是在诉说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事实。
  刹那间,冯夫人张口结舌的惊愕表情,像是一只才浮出水面张大了嘴准备吞下猎物的鳄鱼,突然发现自己咬住的是一块儿坚硬的巨石。
  范垣原本暗沉的眼神,突然似有一道明暖的微光闪过。
  琉璃回答过后,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对范垣道:“走吧。”
  直到出了范府,上车的时候,琉璃才问道:“到底宫里出了什么事,你……”
  范垣不答,只默默地亲自扶着她上了马车,琉璃正着急,却见范垣也随着进了车内。
  琉璃一心想快点打听宫中的情形,见他竟跟自己同车,并未多想,还迎着问道:“儆儿……”
  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整个人已被范垣紧紧地抱入怀中。
  他的力气如此之大,勒的她的双臂隐隐作痛。


第48章 喂药
  琉璃不知范垣为何突然抱住自己,可看他如此反常,心里却错疑到了别的地方。
  她挣了挣:“师兄你怎么了?”
  范垣并不肯放开她,琉璃满心忐忑地又问道:“是不是儆儿怎么了?我昨儿听说宫里伤了人,是儆儿伤了人?到底是怎么样?你一整天都没有回来,我方才急得去找你,又为什么要带我进宫?真的是儆儿有事?”
  她满心都在朱儆的身上,一连串地问了这许多话。
  范垣听着琉璃不停歇地问了这么些话,才勉强定了定神:“没有大碍,不必着急。”
  琉璃听了这八个字,暂时心安:“那究竟是怎么样?”
  范垣道:“说了不许着急。等我一句一句告诉你。”
  琉璃举手捂住嘴:“好好好,我不急。”
  范垣望着她满怀关切忧虑的眼神,便把昨儿自己进宫,陪着朱儆去演武场,小皇帝发脾气,高值失手伤人种种都说了一遍。
  琉璃一边凝神听着,心也跟着如同擂鼓一样,听到伤了那侍卫,好歹不是朱儆受伤,微微松了口气,但又忙问:“那受伤的侍卫如何了?”
  范垣道:“已经救回来了。”
  还好没有真的弄出人命。琉璃忍不住念了声:“阿弥陀佛。”
  范垣瞥了她一眼,道:“先不用着急念佛,如果他的脾气不改,以后再这样继续下去,关乎的就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生死了。”
  琉璃的心猛地一沉:“师兄……你、你好好教导儆儿就是了。”
  “我一直在教他,但也得他肯听才行。”范垣淡淡地说。
  琉璃咽了口唾沫:“你、你要好好地跟他说……”
  范垣蹙眉:“我还要怎么好好的,难道要求着他去做?就像是陈冲他们一样,动辄欢欣鼓舞,种种的过誉夸赞?”
  琉璃无言以对。
  范垣扫了过去,想了想:“还有一件事。”
  才要把朱儆扬言要给郑宰思赐婚、却给他截住的事告诉琉璃,对上琉璃的双眸,突然想到她刚才在府里当着冯夫人的面儿亲口承认愿意嫁那一幕。
  范垣便问:“师妹,你刚才在府里……为什么肯当面向他们承认?”
  琉璃本以为他要说宫里的事,突然听提到这个,便说:“你若那样带我走了,夫人一定会很不高兴,也许又会因此迁怒……所以我先承认了,好歹她不至于总是针对着你了。”
  这个答案,虽是意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范垣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
  琉璃问道:“师兄,你还没告诉我,又为什么这时候带我进宫?是儆儿想见我吗?”
  范垣不答,只默默地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直到入了宫,琉璃才知道范垣为什么不肯在马车上告诉自己。
  ——朱儆病了。
  确切地说,从那天演武场风波之后,当夜,小皇帝就开始发烧,说胡话。
  所以今儿一整天范垣都没有出宫,跟太医们守在寝宫之中,观察小皇帝的病情。
  朱儆原本就有些小咳嗽,那日,许是受了惊,如今半是昏迷之中,时不时地还会说几句胡话。
  有时候是在叫“太后”,有时候却呜呜地哭。
  太医们忧心忡忡,毕竟皇帝年纪这样小,小孩子的病症是最棘手的。
  而且看这个情形,朱儆的病,又分明并不完全是身体上的症候。
  从昨晚上朱儆发热开始,陈冲便急命人从内阁将范垣请来。
  范垣足足看了朱儆半宿,外加今天一整天。
  思来想去,他才做了现在这个决定——把琉璃带进宫里来。
  这是个极为大胆又容易惹人非议的举动。
  琉璃被带进熟悉的皇帝寝宫,才进殿,就嗅到了一抹苦涩的药气。
  从那一刻,她的心越发慌了。
  越是靠近龙榻,那种心慌感越重,又有些隐隐地刺痛,就像是昨儿在练习女红的时候,那一针扎在了心头,果然是十指连心。
  陈太监跟两名太医迎了出来,见范垣带了“温家阿纯”过来,都不明其意。
  琉璃却早顾不得他们了,只望着里间,撇开众人,径直奔上前去。
  太医们还罢了,不明情况,只向范垣行礼。
  陈冲见状却忙也随着跑了回去。
  琉璃径直到了龙床旁边,却见朱儆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琉璃几乎失声叫出“儆儿”,她生生地把这声呼唤压下,问:“这是……是怎么了?”
  陈冲看她一眼,回头又看向走过来的范垣,忙回答:“是受了点风寒。”
  泪不由自主地涌上来,琉璃眼前模糊,她举手擦了擦,俯身过去,在朱儆的脸上轻轻地摸了摸。
  果然滚烫!
  就算是昔日她在宫里照看的时候,朱儆偶然有些小病小灾,却从不曾高热的这样厉害!
  琉璃恨不得把小皇帝抱入怀中,心肝肉地叫着痛哭一场。
  但现在显然不是哭的时候。
  何况,这会儿除了太医跟内侍们在场外,还有几位朝臣,为首便是徐廉徐阁老。
  众人看着琉璃突然冲进来,各都惊异。
  正欲拦阻,范垣已走了进来。
  琉璃顾不上管别的,强忍着万箭攒心似的痛楚,深深吸了口气,回头问陈冲:“皇上吃的什么药?”
  陈冲对上她冷静的眸色,心头一凛,忙道:“是太医开的驱寒散,只是皇上他、他不肯吃……”
  原先还是范垣抱着朱儆,强捏着他的下巴,逼着叫他吃了两口。
  但在此之后,小皇帝倔强发作,不管范垣如何再用力,他宁肯熬着痛,也始终不肯张嘴了。
  他毕竟是小孩子,十分娇嫩,范垣也怕错用了力道捏出个好歹来,因此竟束手无策。
  琉璃看一眼旁边,徐廉等正跟范垣说话,其他几位太医里,太医院首方擎在,除此之外还有薛曹两位,都是治疗內症的好手,开的药方自然是极佳的。
  琉璃看着朱儆人事不省的脸,忍着眼中涌动的泪,淡淡道:“若有熬好了的药,拿一碗来。”
  陈冲几乎不假思索地躬身应道:“是。”
  说完了这声,将转身的时候,陈太监突然从头到脚有一股凉意掠过。
  ……他怎么就下意识地做出了领旨的动作?
  但是听着那小姑娘宁和疏淡的口吻,突然不由自主地……
  幸而好像没有人在意这个。
  何况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陈冲忙亲自去催药。
  等陈太监返回的时候,琉璃正把一块儿冰水浸过的帕子亲手给小皇帝覆盖在额头。
  其实早在此前他们也如此做过,只是每每才覆上,就会小皇帝胡乱扯下。
  陈冲端着手中的药碗,凝望着琉璃自然而然地坐在龙床边上,微微俯身低头,小心翼翼地把帕子摊平。
  他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个动作,真的、很像是……
  正在陈太监恍神的刹那,身前人影一动,是范垣道:“药可拿来了?”
  陈冲忙回神:“是……来了。”
  范垣走过来,亲手接了过去,重回到床边,有意无意地挡住了身后陈冲的视线。
  琉璃早把冰帕子揭下,握住朱儆肩头,把他半抱起来,令他靠在自己的怀中。
  双臂拥着朱儆,琉璃接了药碗过来,自己先舀了一勺吃了。
  略有些热,于是琉璃又舀起来,吹了吹,才送到了朱儆的嘴边。
  小皇帝已经半是昏迷,动也不动。
  琉璃看着他犹如昏睡的模样,眼中的泪再也无法忍耐。泪落之中,琉璃低头,在小孩子的耳畔低低道:“儆儿、儆儿乖……”
  连唤了两声,小皇帝的眼睫突然眨了眨。
  然后,他喃喃不清地叫道:“母后……”声音微弱,依稀又有一丝撒娇的委屈。
  琉璃用力将眼中的泪甩去,忍着哽咽低声道:“是、是母后,儆儿,听话,吃了药就好了,来……张口。”
  沉默了片刻,朱儆那有些干裂的嘴唇终于缓缓张开。
  ***
  早在琉璃接了药碗过去之后,几位太医便先退了出去。
  陈冲本正昂着头张望,范垣又道:“陈公公,去取点皇上平日爱吃的蜜饯吧。”
  “啊……”陈冲意外:皇帝现在药都喝不下,拿那些有什么用?可转念一想又忙答应:“好好。”
  陈太监将转身的时候又大胆回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却见“温家阿纯”已经抱起了朱儆,她低着头,仿佛在喃喃地说什么话。
  陈冲的目光直了直。
  等陈冲返回的时候,整整地一碗药已经给朱儆喝光了。
  据太医所说,只要小皇帝肯服药,那就不会有什么大的妨碍了。
  陈冲大喜过望,亲自把蜜饯捧了过去,双手都在颤抖。
  他呆呆地看着仍抱着小皇帝的琉璃,却见琉璃谁也不看,只是盯着怀中的朱儆,手中握着一方帕子,细心温柔地替他擦拭脸上的汗珠。
  陈冲看着这一幕,错愕之余,满心的震撼。
  这一整夜,琉璃并未出宫,只是在寝宫御榻旁守着朱儆。
  其他范垣,徐廉,陈冲,太医院方大人等,也都在寝宫守候。
  经过一整夜无微不至的看护,次日清早,朱儆身上的高热终于退了。
  直到这时候,太医们方觉着命又重新是自己的了。
  连徐廉等也大大地松了口气。
  小皇帝退了烧后,整个人不再昏睡,也逐渐清醒过来,于是又吃了两副药,进了点粥水点心,精神也慢慢恢复了。
  至此,范垣跟徐廉等几位朝臣才终于暂时从寝殿退了。
  寝宫门口,大家望着前方景泰殿上射出的朝阳之光,这一夜惊魂,恍若隔世。
  徐廉吁了口气:“还是首辅足智多谋,这位阿纯姑娘,倒果然是大有作用。”
  范垣道:“正如众人所知,纯儿从小跟平常人不同,可偏偏跟皇上一见如故,也许是投缘吧。”
  徐廉呵呵笑了两声:“不管如何,她这次是立了大功了。”
  旁边的吏部尚书张全摇头叹道:“虽然如此,此女却实是逾矩胡为,怎么竟把皇上抱住,且见了皇上,也不跪地行礼。”
  徐廉道:“首辅不是说了么?温纯跟正常人不同,何况上次她进宫也没行礼,皇上并未怪罪,如今又立了功,你我就不必吹毛求疵了。”
  张尚书问道:“不是说已经都治好了么?”
  徐廉就看向范垣:“这个……范大人最清楚吧。”
  范垣泰然自若地回答:“虽然治好了,但也是时好时歹,不好说。”
  张尚书听了这句,像是被个汤圆噎在了喉咙里:“那……那留此女在宫里可使得?万一犯了病……”
  范垣默默地望着他,张尚书尴尬地补充解释:“我只是替皇上龙体着想,首辅虽然忠心耿耿,但这位姑娘毕竟是你的亲戚,如果真的一个不慎做出点什么来,岂不是连累了您?”
  范垣道:“张大人放心就是了,我相信纯儿不会。如果真的有点儿什么,那自然是我担着,毕竟是我先斩后奏把她叫进宫里来的。”
  张尚书笑道:“我也只是说笑罢了。既然首辅不介意,那我又何必杞人忧天?”
  大家说了一回,先去内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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