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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1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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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春淡淡一笑道:“扶危救难,是我们学武之人的本分。今日不论是谁罹遭此难,若被我碰见了,也不能放过的。可恨我还是来迟了一步,不然那小姑娘可以不必受伤。妹妹若总是提起,倒教我惭愧了。”
  我甚是感动:“‘虎生而文炳,凤生而五色,岂以五采自饰画哉?天性自然也。’'99'姐姐本性仗义,与学武何干?”
  启春笑道:“我便是天性仗义,没有武功护身也不敢上来。”
  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惊恐和悲哀,我忍不住泣道:“姐姐……”
  启春掏出帕子塞在我的手中道:“刚才在鬼门关上打个转,也没见你哭。这会儿倒哭了。”
  我拭泪:“姐姐就当我是后怕好了。”
  启春宁和一笑:“不错,呆的人总是当时不怕,过后才怕。”说着拉一拉我的手道,“我该走了,改日再进宫去瞧你。”
  我和泪一笑,顿时释然。我和启春相识于少年时,一见如故,素无芥蒂。然而前人有言:“交道之难,未易言也。世称管、鲍,次则王、贡。张、陈凶其终,萧、朱隙其末,故知全之者鲜矣。”'100'
  既“未易言”,又何须多言!
  银杏被送到景灵宫西北角的一个小院落中,送我出宫的卫尉带着四名卫士将我送到门口。那卫尉道:“今日之事凶险万分,恐怕还有别的刺客潜伏在景灵宫。还请大人不要逗留太久,早些回宫为上。”
  我欠身道:“将军放心,我一会儿就出来。里面都是女子,恐将军进去不便,还请在此处稍待。”
  天气有些干冷,那卫尉却出了一头冷汗,拱一拱手道:“这……卑职还是随大人进去,候在房门外比较妥当。否则若再有差池,陛下怪罪下来,卑职吃罪不起。”
  绿萼面色苍白,侧身看了看院中进进出出的宫女,轻声道:“里面人多,咱们又都不认得……”
  我叹了一口气道:“好。”
  那卫尉忙道:“请大人稍待,待卑职将闲杂人等都驱赶出来。”说罢一挥手,两名卫士疾步走进院子,其中一人朗声道:“朱大人到!不相干的人速速回避。”众女敛声屏气,鱼贯而出。另外两名卫士持戟并列于我和绿萼前面,直到院落已空,这才让开。
  这间小小的院落当是宫女们居住的地方,院中有一口青石小井,轱辘还在转,井底传来空桶落水的声音。那卫尉伸手拦住我,命卫士上前查看。侍卫伸头看了半晌,道:“是一只水桶。”
  那卫尉松一口气道:“细细查看每一间屋子。”四人将院中的房间的门窗一一推开,每间空房都看了一遍,连银杏所在的房间都没有放过。暗沉的小屋中,银杏侧卧着,将脑袋埋在一床破絮之中,瑟瑟发抖。曾和她一道关在掖庭狱的宫人秋兰垂头坐在一旁。侍卫向卫尉禀告院中并无异样,卫尉这才放我进屋。
  一进门,我便命绿萼关上门窗。秋兰起身行礼:“奴婢秋兰拜见朱大人,大人万福。”
  我忙道:“快起来。银杏姑娘如何了?”
  秋兰布裙荆钗,一头灰黄色的长发草草挽在脑后,断裂的发丝胡乱支棱着,脸上还有灰渍。她噙着泪道:“回大人的话,银杏的肺被刺伤了,流了很多血。”
  这是一件很小的屋子,只容得下一张木榻、两只低矮的竹柜和半边靠窗的小桌,一应日用什物都陈旧不堪。银杏将自己埋在一张又脏又破的薄被中,如枯萎破碎的黄叶下一只在寂寞寒夜中苦苦求生的秋虫,虚弱得连哀鸣都发不出来。我切齿流泪,上前缓缓揭开被子。银杏赤裸的半边肩背,包扎得严严实实,伤口处还在渗血。她一见了我,便直起身子,露出欣喜的目光。一吸气,顿时痛得面色惨白,额头冷汗如珠。我按住她道:“好好躺着,别起来。”说罢解下斗篷,覆在她的肩头。她抚摸着又厚又密的风毛,感动得流下泪来。
  我掏出帕子为她擦汗拭泪,感激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银杏正要说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顺手抢过我手中的帕子,尚未捂住口鼻,便喷出一线血痰,噗的粘在我的裙子上。我大骇,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秋兰转身坐在我坐过的地方,轻轻抚着她的背,一面泣道:“银杏伤了肺,不能多说话,请大人恕罪。”
  我叹道:“我与银杏姑娘不过一面之缘,却受如此大恩。请受玉机一拜。”说罢深深拜下。
  秋兰忙扶起我:“奴婢们当不起。银杏只是知恩图报罢了。”
  绿萼道:“知恩图报?”
  秋兰道:“姑娘不知道么?朱大人在掖庭属时,对奴婢们颇为照料。当时银杏病得不轻,若不是朱大人求情,掖庭令如何肯给奴婢们热汤热水?银杏恐怕早就病死了。”
  我摇头道:“银杏姑娘当时不过略感风寒,即便没有我,李大人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秋兰道:“这些对两位大人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对于咱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奴婢来说,却是救苦救命的。银杏常对奴婢说,定要报答大人。今日银杏听说大人要来景灵宫,便想着要来给大人磕头。想不到竟遇见这样的事情,也算偿了心愿。”
  我注视片刻,秋兰似被星火灼了一下,连忙垂下眼皮。我问道:“银杏姑娘都伤成这样了,怎么也不寻一个好一点的屋子来养伤?”
  秋兰忙道:“这已是最好的屋子了,是宫里的老姑姑住的。”
  我叹道:“我会和内阜院说,给你们换个好些的地方当差。”
  忽听银杏一字一字道:“大人……奴婢……”她一急,又咳了几声,痛得流泪不止。窗外有卫尉的声音唤道:“大人?”
  绿萼应道:“无事。”
  我重新坐在她身边,却不忍看她:“你慢点说……”
  银杏忍着剧痛,颤声道:“奴婢……想跟着……服侍大人……”她骨瘦的右手攀着我的左臂,颤抖不已,期盼的双眼陡然亮了起来,如映在窗纸上的画戟之端和银盔之纹,凝滞而尖锐、曲折而柔弱。
  心中微沉:“银杏姑娘若有此心,我求之不得。只是此事非我一人所能定夺,这要看颖妃娘娘的旨意。我会尽力一试的。”
  银杏听见“颖妃”二字,目光顿时多了几许潮湿之意,她右手一紧:“大人……”说着奋力仰起头,似有哀求之意。
  我扶她躺好:“你安心养病,等着我的好消息。”
  门外卫尉又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请速速回宫。”
  我起身道:“这就来。”说罢吩咐绿萼留下一些银两,又对秋兰道,“请姑姑好生照料银杏姑娘,我会派人来看你们的。”侍卫自外推开门,阳光照了进来,银杏又将双眼埋了起来。秋兰将我送了出来,行礼作别。


第二十八章 我诚诈也
  一出门,春寒扑面而来。绿萼忙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我身上,又握了握我的手道:“姑娘向来最怕冷的,倒把衣裳给了别人。”
  我叹道:“这些宫女也真是可怜。”
  绿萼道:“这也没什么。本来景灵宫就是打发老人和罪人的地方,自然不能和内宫相比。”她回头望了一眼,见侍卫紧紧跟着,便欲言又止,上了车才轻声道,“奴婢有一事不明。姑娘和颖妃娘娘交好,若说一声,银杏要调入内宫,易如反掌,姑娘为什么支吾着她?瞧她当时的神情,失望得快要死过去了。”
  车一动,两枚白玉珠耳坠子突突地打在腮边,像是两颗心交替着上下乱蹦。我头脑一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绿萼关切道:“姑娘的心病又发作了么?”说着往身边的荷包中找药丸。
  我扬眸,淡淡一笑道:“你以为是为什么?”
  绿萼呆呆地看着我,摇了摇头道:“奴婢有一个计较,只是不敢说。”
  我接过药丸,慢慢地嚼着。满口的清苦,沉入心底,如滴水归于东海、细壤落于泰山,早已寻不着踪迹:“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有什么没说过的?只管说好了。”
  绿萼垂头道:“奴婢怕说了,惹姑娘生气。说奴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笑道:“你没有度过,怎知是君子之腹还是小人之腹?”
  绿萼道:“姑娘若不怪罪,那奴婢就说了。嗯……天下谁人不爱惜自己的性命。这位银杏姑娘,不过和姑娘一面之缘,却舍命相救。奴婢以为,有些不寻常。”
  我倚着板壁道:“你以为她用心不正?”
  绿萼沉吟道:“这……奴婢也不敢说。只是才刚听姑娘的意思,姑娘在掖庭狱虽然照料过她,但也谈不上是救命之恩,想必她自己也清楚。说心里话,若换了奴婢……可舍不得这条小命。还有……”说着抬眼看我的神色。
  我笑道:“还有什么?”
  绿萼道:“还有……她好像心急得很,一心想进内宫服侍姑娘。若没有行刺之事,她巴巴地来给姑娘磕头,会不会还求这件事呢?姑娘没有轻易应允她,是对的。”
  我合目道:“难得有这样的机缘,若是我,我也心急。不过……”我微微一笑,阒然睁目,“凡事能从正反两面想,说明你有长进了。甚好。”
  绿萼掩口笑道:“奴婢随姑娘久了,眼力自然会比从前好些。”
  我捻着衣带,淡淡道:“汉哀帝时,傅太后贵盛,王莽身为王太后的亲侄儿,只得闭门自守。他的儿子王获杀了一个奴婢,王莽严厉地斥责他,命令他自尽。”
  绿萼倒吸一口凉气,道:“他竟不心疼自己的儿子么!”
  我又道:“后来王莽隔绝平帝的母家卫氏,他的儿子王宇深恐平帝日后怪责,知王莽不可谏,便深夜持血泼王莽之门,托以鬼神之言,岂知被门吏发现。王莽全然不念父子之情,将王宇送狱,王宇饮药自尽。王宇的妻子有妊,也投入狱中,产子后杀死。”
  绿萼瞪大了眼睛,我笑叹:“还有呢。王莽兄长早死,王莽抚养孤侄王光,视若亲子,当时之人无不称赞。后来王光犯事,王莽切责。王光之母便道:‘你自视比获、宇如何?’王光不能答,于是母子自尽。”
  绿萼道:“王莽的心可真狠。”
  我哧地一笑:“狠?当时人都称赞他‘居周公之位,辅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诛,不以亲亲害尊尊’'101'呢。若非如此,如何成了安汉公,成了宰衡,又成了天子?”
  绿萼道:“就没人识破他么?”
  我笑道:“自是有的。当时在长安学经的逢萌听闻此事,便说:‘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102'于是挂冠而去。”
  绿萼想了想道:“姑娘是说,一个人若不顾天性人伦,强要出头,便是极可怕的?”
  我疲惫地一笑,连摇头都没有力气了:“你错了,不是可怕,而是有大智慧大勇气。”
  绿萼疑惑道:“姑娘把奴婢说糊涂了。”
  我澹然道:“‘我诚诈也。人皆诈恶,我独诈善,不亦可乎?’'103'是善还是诈善,有什么要紧,只要一以贯之,诈善也是真善。”
  绿萼似懂非懂,点头又摇头。我叹道:“一个人不顾天性人伦,要做世人眼中的圣人,此人必是有常人所不能解的大志向。王莽只是未能善终,便显得残忍而伪善,若他成为一代明君,又该如何评断呢?”
  绿萼道:“如此说来,姑娘还是觉得银杏姑娘有大智慧大勇气?”
  我笑道:“她毕竟救了我的命,我也感激和钦佩她舍身相救的勇气。我之所以不立刻答应她,是因为我还对她一无所知。秋兰有罪入狱,银杏虽然无辜,却也陪着秋兰,是个义气之人。只是我要问一问颖妃,秋兰所犯何罪,才能决定要不要她。”
  绿萼笑道:“原来如此。奴婢还以为姑娘觉得她用心不正,所以不肯要她呢。到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笑道:“你说的,也没有错,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的用意。凡事小心些好。”
  不知不觉车已到了修德门,绿萼扶我下车。随行的卫尉松了一口气,我称谢拜别。
  宫里的阳光格外温暖,风也格外娇软,我深吸一口气,仿佛嗅到些许桃花的香气。我仰头望着南方湛蓝的天空,明艳如宝石。我合目体味着满头满脸的炽热,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生的真实和生的希望。周身热了,才能感觉魂魄真的回来了。我的身体似承受不住离魂已久的衰朽、乍寒还暖的复生,不觉剧烈地颤抖起来。
  绿萼连忙扶住我,担忧道:“姑娘怎么了?”
  整个胸腔都在剧烈地震动,每一下呼吸都是浅薄而艰难的。眼睛一花,落下泪来。模模糊糊中,只见芳馨带着小钱和几个宫人迎了上来,也顾不得行礼,只含泪打量我:“谢天谢地,姑娘总算安然无恙。奴婢在宫里听到姑娘在景灵宫的事情,就立刻出来了。回去定要叩谢菩萨。”
  双唇干燥而冰冷,口中苦涩而黏滞,几乎张不开嘴。我含糊道:“我没事,姑姑放心。”又笑,“谢菩萨做什么?又不是菩萨救我。”
  芳馨拭泪道:“姑娘受惊了,脸色很不好。”说罢和小钱一左一右扶着我。
  小钱究竟年轻性急,已忍不住问道:“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行刺?”芳馨白了他一眼,小钱一脸愧色,低下了头。
  我努力地回忆那张青白如鬼魅的瘦脸,却只记得一双愤恨的眼睛,像两眼深不见底的旋涡,渐渐将我吞没。我有气无力,如在呓语:“我……不知道。”忽然脚下一软,睡了过去。
  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哭。有人紧紧攥着我的手,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在我耳边切切唤道:“玉机,醒一醒。”热泪滴在我的面颊上,温温凉凉的一道,如渠中的春雨,润湿了龟裂的心田。模模糊糊地辨认出头顶淡蓝色的荷叶纹帐幔,如一带天水相接的温柔与浑然,顿时心安。
  芳馨惊喜地唤道:“姑娘醒了。”
  一位身着素锦竹纹长业墓蟾菊坎蛔Φ赝盼遥艺隹劬Γ偈崩崛缛俊N衣牟牙ⅲ换降溃骸澳盖住�
  玉枢和芳馨并列站在母亲身后,都是双眼红肿。芳馨欢喜道:“什么样的太医、什么样的药,都不如夫人唤一声有用,可见母女连心。”
  我叹道:“母亲……怎么进宫了?”
  母亲的面孔稍显粗糙,肤色蜡黄得近乎病态。焦心如煎,她的容颜衰败得太快,虽坐拥锦绣,好颜色却加倍地流逝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只顾流泪,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玉枢道:“母亲在家里知道你的事情,还如何坐得住呢?”又扶着母亲的肩膀劝道,“妹妹已经醒了,母亲怎么只顾着哭?这样于妹妹的病也不好。”话音未落,自己也哭了起来。
  母亲拭了泪,深深凝视着我,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她的右手愈发有力地握住我的右手,滚烫如火,坚硬如铁。待看我喝过水,她肃然道:“玉机,我母女二人回青州去吧。”
  玉枢和芳馨俱是愕然。玉枢道:“母亲……”
  母亲不理会她:“你守丧三年,心无旁骛,是孝顺女儿,但你的心一直在宫里。当初你要回宫,我不拦你。只是我想不到你一回宫来,不是坐牢,便是遇刺。早知如此,我便不让你回来。”
  玉枢惊诧道:“母亲……您怎么知道妹妹坐牢的事情?”
  母亲冷冷地扫她一眼:“你是我女儿,你说谎的样子难道我看不出来?我便在宫里打听不出来,难道不会寻长公主殿下么?”
  玉枢红了脸,讪讪不语。芳馨见母亲神色异常,也不敢相劝。母亲又向我道:“你就放下这劳什子官位,随我回青州吧。到了青州,就寻一户好人家嫁过去,好生地过日子。”
  我动了动唇,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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