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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2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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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事重重,勉强入睡。忽然置身于一片嘈杂与纷乱之中,耳畔有无数窃窃私语。远处有浑圆的五彩明灯,幽幽冷光如丝缎柔靡绮丽,又似万千际遇的点点魂魄。我看见我自己高高在上,掣起鲜红的竹筹掷出一阵天雷滚滚。雷声还未止歇,高思谊和高旸的头颅便落了地,腔子里黑洞洞的,没有血。我在好奇地仰望,只见我自己漠然起身,飘然而去。我摸一摸自己的胸口,一腔死静。人群慢慢散去,我大大松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妹妹梦到了什么?怎么睡觉也要叹气?”
  我心中一跳,猛地坐起身来,只见一位白衣女郎正摇着折扇笑盈盈地坐在我的脚边。我又惊又喜,眼前顿时一片模糊,颤声道:“启姐姐,你回来了。”
  启春甚是消瘦,抹额上雪白的银丝衬着她的面孔微微泛黄,连笑容都显得枯瘦:“我瞧你梦里在叹气,醒了又哭,越大越成个孩子了。”
  见到启春,忽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姐姐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怎么连信也不写一封?”
  启春笑道:“我行踪不定,写信给你,也收不到你的回信。索性就不写了。”
  我细细打量,关切道:“姐姐的脸色不大好,人也瘦了。外面这么辛苦,何不早些回京?”
  启春道:“实不相瞒,我病了一场,在驿站中多住了十几日,这才能接到家中来信,说世子入狱了。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急急忙忙赶回来。”
  我大吃一惊:“姐姐病了?现下可好了么?”
  启春不以为然道:“妹妹知道,我自幼习武,身子向来很好。这样的小病只当是磨炼罢了。”
  消瘦如斯,却轻描淡写,也不愿意透露自己所患何疾。婚姻不谐,便如此自苦么?我不禁恻然:“‘君子游必有方’'99',姐姐回来便好。”
  启春哧的一笑:“‘游必有方’?我是独游,何来‘有方’?况且我回来也是无用,不过陪着王妃等死罢了。”
  我忙虚掩她苍白的唇:“姐姐何出此言?”
  启春握着我的指尖,只觉她的手心干冷粗糙,掌纹如枯黄叶脉一样脆而凉:“我在外面自由自在的,只因为这个世子王妃的身份,便不得不回府来面对残局。如此不尴不尬,当真无趣。”我从未想过她会回心转意,我更没想过她会心灰意冷。只听她接着道,“我现在甚是后悔,为何不早早让他写下休书。拖延至此,难受得很。”当初是信王王妃拦着高旸,不准他写休书,启春这才远游。今天这样说,分明是埋怨王妃了。
  我叹道:“姐姐变了。”
  启春微微冷笑:“《易》曰:‘井泥不食,旧井无禽’‘瓮敝漏’'100'。”
  水井已被泥土淤塞,再也没有甘冽的清水,井畔自然也不会再有鸟兽饮水,连汲水的瓮罐都破了,从前的一切又何必提起?难道她对高旸的死活竟全不在意了么?“姐姐在驿站病得很厉害么?”
  启春摇头道:“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
  村邑迁徙,水井依旧。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处。既是痴心错付,那便让它随风而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又道:“姐姐是不打算理会世子了么?”
  启春淡惘的口吻透着鄙夷:“这件事情我仔细问过王妃了,他在一天之内犯下这么多罪行,我猜那李元忠的妾侍一定十分美貌,才让他是猪油蒙了心,竟将那女子逼迫致死。”
  “姐姐难道从未想过世子为何会在一日之内犯下这么多过错?”
  启春低头抚着折扇上的诗行,淡淡道:“还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身上还有更加严重的罪行,也许是死罪。他用这些较轻的罪行来掩饰,试图逃脱更重的罪责。”
  我心头大震,几乎以为她已经知道了天子气的事情:“莫非姐姐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启春摇头道:“我昨晚才回来,怎会知晓事情的原委?听妹妹的口吻,似乎很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不错。这件事情我谁也没有告诉,只等姐姐回来,我知无不言。”
  启春微微一笑:“你若愿意说,我便愿意听。毕竟我仍盼望他活着,只有他还活着,我才能彻底摆脱这世子王妃的身份。”
  我的心似被细细的蛇身缠了几道,冷腻得透不过气:“这件事真的这么要紧?”
  启春正色道:“这是自然。否则我不会回京来。”
  我无言以答,只得问道:“姐姐回来后,去看过世子了么?”
  启春道:“今早王妃命我去瞧过了,照例不冷不热,不声不响。不过……”她顿一顿,露出解脱的轻松笑意,“他在狱中写了休书给我,我和他,从此两清了。”
  我更加吃惊,不禁抓紧了她的手腕:“什么?!”
  启春轻轻拂开我的手,淡淡一笑:“你没听错。只不过王妃还病着,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她,所以暂且还在王府中混着。一切都待王妃病愈再说。”
  我也不知道该为她欢喜还是为她难过:“如此说来,姐姐已经摆脱了这小王妃的身份。”
  启春摇头道:“要摆脱这个身份,光有一封休书是不够的。须得他平平安安才好,不然世人会以为我在他落难时逼他写下休书,于我的名声也不利。待我再嫁时,这些便是洗不去的污点。”
  “再嫁……”我愕然。当年在景园,在那个愁云惨雾的冬夜,启春说:“爹爹说,让我自己放开眼光挑。”那一抹明朗的羞涩如月光坦荡,女儿家的心动似一点春雪落在眉尖。她曾欢天喜地、满怀期待地嫁给高旸,三年后却只剩了一腔虚冷,“姐姐这么快就要再嫁么?”
  启春淡漠一笑:“难道你要我为这不堪的婚姻守一辈子么?即便我肯,只怕父亲也不肯。”
  我坐直了身子,垂头不语。不过数年,竟都见了分晓,仿佛一口气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如棺椁秘器,余下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一具行尸走肉苟延残喘。良久,我叹道:“姐姐难道没有想过,世子不告诉姐姐,又特意在此时写下休书,实在是因为爱护姐姐,不忍姐姐陷入泥潭,更不忍姐姐为了他自蹈险境。”忽而心念一动,高旸数年来一直冷落启春,莫非是故意的?倘或是真,却又为何?
  启春扑了扑冷风,正要答话,忽然咳了两声,她强抑住胸腔里的寒意和唇边的冷笑:“也许是吧,那又如何?”
  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急于挽回自己造成的恶果,急切道:“那姐姐——”
  启春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喘不过气。启春自幼习武,一向身体康健,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病态。我亲自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抚着她的背,凸起的胛骨似坚冷的心念。她几乎形销骨立。
  她问道:“我听彤儿说,妹妹昨晚去黄门狱看他了。”
  面对原配,哪怕我并没有那样的念头,亦不觉心虚:“姐姐怪我去黄门狱么?”
  启春虚弱地一笑:“并没有,妹妹不要多心。”
  我心头一颤,冲口欲问,终是忍住。启春却只顾低头吹着热茶,浑若无事。茶烟袅袅四散,似我无聊的困惑。一腔热血蓦然一冷,胸口涨得难受。我叹道:“罢了,姐姐既已拿到休书,这事也不必知道了。”
  启春冷冷道:“妹妹要独力承担?”
  心冷透了,反倒坦然。我扬眸一笑:“不错。”
  启春的眸底有浅浅的水光,有困兽斗败后的失意、甘心与自嘲。窗外蝉鸣如沸,似我和她胸中各自喧嚣的心绪。一转眼,她已按下目中的不平,只剩病余的安然冷静:“妹妹若愿意告诉我,我便听着。若不愿意,也无妨。不过,我有一句话要劝妹妹,妹妹可愿意听么?”
  “请姐姐指教。”
  启春道:“听说昨夜苗佳人难产,妹妹出宫去瞧她了。想必你也知道昌平郡王获罪下狱的事情,苗佳人临终前定然对妹妹有所托付。”
  我叹道:“惭愧。当时为了让苗佳人安心产子,玉机已应了。”
  启春饮过热茶,脸上泛起微微潮红:“骨肉宗室的事情,只有等圣上自己决断。尤其是妹妹,身在内宫,更不宜置喙母子兄弟之间的家事。本是局外人,入了局反而坏事。妹妹通晓事情原委,又最得圣心,只要稍稍想一想,便知该如何作为。所谓‘动之甚易,靖之至难’'101',妹妹好不容易有今天的地位,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我颔首道:“姐姐放心,我都知道。”
  因为身子还没有完全康复,王妃还病着,启春不便出府太久,于是匆匆告辞。我和芳馨站在金水门下目送她远去。天灰蒙蒙的,又起了风,似要下雨。启春连个丫头也没带,孤独的背影似千万道冷雨凝成的冰柱,瘦削、通透、坚硬、寒意袭人。
  芳馨微微一颤,抚一抚上臂道:“风吹着有些冷了,姑娘,咱们回去吧。”我扶着她的手慢慢回转,脚步沉重。芳馨见我无精打采,便笑道:“小王妃毕竟是最挂念姑娘的,一回京就进宫来看姑娘了。”
  大风忽然吹跑了我鬓边一朵小小的绢花,我蓦然转身,看着它越飘越高,越飞越远,连叹息也亟不可待地化在风中:“启姐姐已经不是从前的启姐姐了。她都知道了。”
  芳馨扶着我走进益园,满山的碧翠之色郁郁沉沉密不透风:“知道什么?”
  拨开藤叶的指尖被风吹得冰冷:“我和世子过去的事情,启姐姐都知道了。”
  芳馨忽然身子一沉,险些滑了一跤:“姑娘说什么?”
  我赶忙拖住她的左肘,稳稳扶住了她:“我说,我和世子过去的事情,启姐姐都知道了。”
  芳馨道:“是小王妃自己说的么?”
  我摇头道:“启姐姐如何会说这个?是我猜的。启姐姐知道我去过黄门狱看望过世子,却一点儿也不惊奇,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芳馨忙笑道:“小王妃已经回过王府了,王妃和高小姐早就将此事告诉过小王妃了,小王妃自然不会再惊奇。况且,就算知道姑娘去过黄门狱,也不见得就……”
  我在历星楼前驻足,望着狂风卷起漫天紫红花雨,如受了酷刑的心伤,渗出点点血雾:“启姐姐是自己瞧出来的,并不是谁告诉她的。”
  芳馨更是不解:“这如何瞧得出来?自世子成婚后,姑娘只见过世子两次。一次是遇刺的那日,还有一次便是昨夜。小王妃是如何——”
  “不,是三次。”还有一次是我回宫之前的一夜,我从信王府吃酒看戏出来,在汴河畔遇见匹马独行的高旸。因我的马受了惊,震碎了马车上的风灯,高旸将仅有的一盏灯留给了我,自己却摸黑回府。事后偶尔想起,也还是有些淡淡的感念。只是我从未对芳馨说过。
  芳馨道:“什么三次?”
  高旸见我在景灵宫遇刺,那仓皇后怕的眼泪,如何能逃得过启春的眼睛?我摇了摇头,淡淡道:“君子‘察言而观色’'102',对启姐姐这样聪慧通达的人来说,一次足矣。她不说破,是因为她‘虑以下人’,顾及我和她的姐妹情谊。倒是我自己莽撞,多口问了一句。”说着口角一扬,嘲讽一笑。
  芳馨道:“姑娘问什么?”
  我微笑道:“我问启姐姐,她怪不怪我去黄门狱看望世子,她回答,不怪。”
  芳馨释然,笑道:“小王妃与姑娘多年挚交,又看重彼此的情义,可说是心意相通了。奴婢也想不出姑娘和小王妃在一起时谈论男欢女爱、妻妾嫡庶的琐事。”说着扶起我踏着满地落花继续前行,“那姑娘告诉小王妃世子的事情了么?”
  我摇头道:“没有。”
  芳馨愕然:“姑娘为何不将此事告诉小王妃?明明已经对世子无情,却为何独自承担?小王妃若误会了姑娘,那可怎么好?”
  欺君之罪,说又何益?我一脚踢碎脚下的落花:“她误不误会,我并不在乎。”
  芳馨叹道:“若说姑娘还指望出宫去能嫁给世子,这还可一说,但姑娘明明并无此念。姑娘如此自苦,究竟是为什么?”
  这样一想,连我自己也觉得愚蠢得可堪一哭:“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103'说句话,递本书,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也是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第二天一早,我命小钱出宫去买了些粗糙的纸张和墨条回来。午膳后,我顾不得午歇,便又命绿萼寻了一方新砚台出来研墨。绿萼一面研墨一面抱怨:“这墨涩得很,和宫里的好墨如何能比?姑娘放着好东西不用,为何要用它?”
  我要依照高旸的嘱咐亲自篡改“刘灵助”的笔迹,如何能用官用的上等纸张和宫中的云头如意墨条?我笑道:“先把我那本钟繇的字帖拿过来。”
  绿萼不敢多言,忙把字帖拿了过来。我照着钟繇的字帖将“刘灵助”奏疏上的字一一寻出,描摹了几遍,待笔势通顺,便有八九分形似。纯熟后,方敢将纸蒙在字帖上描写,数遍后,才能一气呵成。绿萼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不敢多言。待一切完备,日已偏西。于是我将绿萼遣了出去,独自一人用钟繇的笔迹描了“刘灵助”的上书,并在发生天子气的日子中添了一笔——“乙亥年壬午月壬辰日”,也就是咸平十八年五月二十一日。
  五月二十一是真,其他四日是假。添上一笔,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此才更加迷惑。高旸仓促之间有所忽略,我代他补齐。
  我没有将伪造的“刘灵助”的上书呈报给皇帝,而是塞进封套,与几本留中的奏疏放在一起,只待事情过去后再销毁。而那封照锦素的笔迹描摹的原件,被我投入火中,化为灰烬。墨条已经用尽,用剩的市卖纸张也被我烧掉。西北“刘灵助”的上书实实在在是用钟繇所开创的小楷书写的,毫无可疑。
  留中、伪造、替换、销毁,本就是女录的分内之事。当真得心应手。


第二十章 羝羊触藩
  两天后,宫门甫开。我刚刚用过早膳,正要去定乾宫,迎面只见弘阳郡王府的芸儿带着两个丫头款款而来。芸儿身着淡松绿绸衫和白绿长裙,长长一绺银绦被晨风扬起,如柳絮纷扬,又如鱼尾灵动。她身后两个美貌少女俱身着白衣,在清晨清新的日光下,情态如烟如雾,似真似幻。
  在前的端庄,在后的谦卑。数月不见,芸儿气质大变。我纳罕不已,不觉迎上几步,笑道:“稀客!自从王爷离开了府,芸姑娘还从未来过我这漱玉斋。”
  芸儿疾步上前,深深一拜:“奴婢给朱大人请安,大人万福。”起身后淡然一笑,胸有成竹道,“大人往常总说要和王爷少些往来,王爷也说大人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因此奴婢不敢违拗。今日若非有要事不得不面见大人,奴婢是断断不敢进宫搅扰大人的。”
  “要事?”我见芸儿隐有忧色,一想到高曜人在西北,不禁变色,“是王爷让你进宫的,还是……”
  芸儿欠身道:“奴婢是奉了王爷之命特来向大人请安的。”
  我见她前言不搭后语,只得道:“请姑娘进屋慢慢说。”
  芸儿的手纤细柔滑,无名指和小指上各戴了一枚素银镶绿玉髓的护甲,日光下宛如层层叠叠、白翠相间的湖光山色。简单绾着双缨髻,两朵嵌珠宫花如含情双目蕴藉藏晖,正是将一颗大珍珠剖成两半分别镶嵌而成。这种专为双缨髻打造的首饰,通常一珠双生,珍珠越大越是珍贵。她头上的珍珠,足有拇指盖大小。她身后的两个丫头梳着双丫,束着银环,容貌不俗。两人站得笔直,至今不敢抬头看我。想来高曜开府后对芸儿十分宠爱,如今她也算是府中的小姐,与高曈一样的人物。内府诸事,多决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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