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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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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若是粲英宫执事,不必与绿萼、红叶一般,以白衣示人。只见她一张圆脸,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杏白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袖。礼毕,我笑道:“姑姑请坐。绿萼奉茶。”
  杜若道了谢,坐在下首。好一会儿,方作色为难:“奴婢身为粲英宫执事,本当好生服侍各位姑娘,只是奴婢蠢笨,正有一件难事处置不开。”说着抬眼偷看我的神色。
  我笑道:“前事我已尽知。巧了,这间房我住着有些气闷,听说对面的北墙上多开了一扇窗,正想着它通爽的好处,姑姑就来了。我这件难处,不知姑姑能否处置得开呢?”
  杜若如释重负,忙起身道:“处置得开,处置得开!二位姑娘稍待,奴婢这就去唤人来收拾物事。”
  我笑道:“绿萼,你跟着姑姑去。”
  杜若笑道:“这事哪能劳动绿萼姑娘?奴婢那里有人。”说罢躬身退出。
  绿萼从窗口见她走远,不禁嗔道:“姑娘真好性子。北厢近角门,北墙还有窗子,吵闹不说,鱼虾肉菜、恭桶泔水都从那过,气味十分难闻。听说以前粲英宫里住人的时候,北厢向来是做库房的。”
  我笑道:“‘应龙以屈伸为灵,大人以知机为美。’'14'小小厢房,让给她好了。”
  绿萼愕然:“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笑道:“没什么。一会儿换屋子,咱们先把物事预备好了,一会儿来人好搬。”
  正说着,外面小丫头道:“于姑娘来了。”
  只见锦素披散着长发,只披着一件竹青色寝衣。一进门便笑道:“听说姐姐要搬屋子?”
  我笑道:“果然这宫里的消息是长脚的。”
  锦素悄声道:“我们没有根基,姐姐忍一忍是对的。”
  我淡淡一笑:“那也算不上忍。”
  锦素道:“姐姐好胸襟。”说罢拿起我方才看的书,又道,“这里乱糟糟,想姐姐也没有心思看书,不如到我屋里去。”
  我会意:“这样也好。”
  恰巧红叶梳洗了进屋,绿萼便推她道:“红叶跟去服侍,这里奴婢守着。”
  我出门前想起一事,向绿萼道:“邢姑娘出门时,来告诉我。”
  我与锦素一道穿过庭院走到东南角的北厢房。锦素亲自斟茶,若兰见状笑道:“姑娘又不记得了。这待客奉茶之事还是使唤奴婢吧。”
  锦素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道:“我又不记得了。姐姐别笑我,我还未惯有人服侍。”
  我笑道:“我也不惯的。”说着相视一笑,俱是了然。
  锦素的屋子陈设与我的房间一样,朝西的窗户大开,房里还留着沐浴时的香氛,水汽萦绕在烛焰上,散出五色光芒。锦素道:“若兰、若葵,你们自去梳洗。这里不用你们服侍。”于是红叶也借口看绿萼,一并退了下去。
  晚风阵阵,卷了屋里的湿暖之气出去,地上的被水洇湿的地方一分分干了。静了片刻,我俩同时抬眼道:“姐姐(妹妹)说,为何我们这样轻易便入选了?”说罢同时笑了出来。
  锦素道:“贵妃好歹也问了姐姐的学问,姐姐对答如流。若说轻易,妹妹是最轻易不过的。娘娘只问了几句题字之事,便赐了丫头和笔墨。只怕有人不服,日后会生事端。”
  我小心问道:“妹妹究竟是怎样得贵妃赏识的?”
  锦素扭了一绺头发在手,踌躇不语。我笑道:“恕我唐突,妹妹不想说便不说。”
  锦素叹道:“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怕姐姐知道后,以为妹妹是倚靠了贵妃才能入选,心里瞧不起妹妹。”
  我笑道:“实言相告,我今日入选,也是倚仗了熙平长公主与皇后的交情。贵妃虽问了我几句,那不过是表面文章。依我看,谁入选,谁落选,娘娘们早就想好了。”
  锦素睁大双眼道:“姐姐的意思是……”
  我坐在妆台前,见启春送给锦素的珠花盛在一个万字纹的锦盒中,便拿出来赏玩,一面道:“妹妹细想,贵妃赏给启春姐姐的白虹剑是前朝名剑,赏给邢姑娘的是周贵妃心爱的蝉翼剑,这两柄剑也只有赏赐给她们才是最合适的。为何娘娘还未考问我们,便连落选的赏赐都备好了?”
  珠花上最大的一颗珍珠硕大浑圆,熠熠生辉,耳边响起启春自信笃定的语气:“妹妹一定会入选的。”“待玉机妹妹入选,我也补一份礼。”连她也知道,同在陂泽殿遴选,卑微的出身反而是通行无阻的令牌。
  锦素见我发呆,唤道:“姐姐……”
  我恍然道:“这珠花确是名贵,只有像启姐姐这样达观的姑娘才肯将它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锦素笑道:“此物太过贵重,明天一早,我便还给启姐姐。”
  我将珠花放回盒中,笑道:“启姐姐和邢姑娘都是武将之后,不选也就罢了,封小姐可是名门之后,盛名之下,为何也不能入选?”
  锦素凝思片刻,缓缓道:“恐怕坏就坏在她的盛名。宫中度日,最要紧是谦和稳重。”顿了一顿,又展颜一笑,“姐姐这样一说,我就安心了。先前只怕被人耻笑了去。”
  我亦笑:“妹妹既得周贵妃赏识,势必要去遇乔宫。妹妹得偿所愿,恭喜妹妹。”
  锦素抿嘴一笑,算是默认:“遇乔宫有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妹妹盼望能和姐姐一道去。”
  我心中一沉。想必熙平长公主早已与裘皇后约定,我必是要去守坤宫了。
  忽听锦素幽幽一叹:“我父亲本是仓部郎中,因犯了事,被处斩了。我和母亲便没入宫中为奴,那年我只得五岁。宫里虽然清苦,但总算衣食不缺。母亲每天劳作下来,也教我念书。”说罢走到窗前,但见绿萼与红叶将衣物堆在廊下,端立等候邢茜仪先行移居。
  “那一年我七岁,宫里的执事姑姑命我学习宫规,做些杂役。母亲虽不情愿,也没有办法。于是我白天劳作,晚上读书,整日疲惫不堪。有一天,我不小心打坏了长宁宫里的玉瓶,执事姑姑要责罚我。恰巧贵妃路过,听了母亲的申诉,不仅不责罚,还免了我的使役。从那以后,我便在家专心读书。贵妃每逢新年都考问我的功课,今年又荐我参选。娘娘待我们母女,恩重如山。”
  我笑道:“贵妃是妹妹的伯乐,所以妹妹只管安心上任,不要胡思乱想,方不辜负娘娘的美意。”
  锦素笑道:“姐姐也不可松懈,长公主待姐姐也是很好的。”我一怔,随即豁然,“是。我绝不辜负长公主的恩典。”
  忽听外面若兰道:“二位姑娘,启姑娘和谢姑娘来了。”说罢掀起帘子。
  启春换了一身湖蓝绸衫,谢采薇披着玉色寝衣。两人说说笑笑,飘然而入。
  我和锦素忙上前去见礼。启春笑道:“恭喜二位妹妹,如今可扬眉吐气了。我就知道二位妹妹一定能选上。只是那奸商也选上了,我有些不服。”话音未落,众人都笑了起来。
  谢采薇道:“我倒觉得史姑娘很好,人美不说,学问也好。她讲的陶朱公的故事,我可是第一次听。就算再不济,也比对面的那位好得多,在这粲英宫里,别人都规规矩矩的,只有她,一个晚上也不肯将就,偏要和玉机姐姐换屋子,矫情成什么样子!”
  启春笑道:“玉机妹妹雅量,还请多担待我这位表妹。”
  我一笑:“妹妹是因为房间太闷,才和邢姑娘换的。”
  谢采薇嘻嘻笑道:“玉机姐姐就是有涵养。”
  锦素捧起装着珠花的锦盒,向启春道:“托姐姐的福,妹妹得以入选。此物贵重,姐姐盛情,妹妹愧不敢受。现将珠钗奉还,妹妹感激不尽。”
  启春推开锦盒:“这钗是庆祝妹妹入选的,妹妹不要推辞。我回家后也会补一份贺礼给玉机妹妹。愿两位妹妹在宫中得贵主赏识,节节高升。”
  我连忙道谢。锦素迟疑半晌,方道:“那就多谢启春姐姐了。”
  忽听门外红叶道:“姑娘,邢姑娘就要出来了。”
  我站起身道:“邢姑娘要挪屋子,我且过去看看。”
  启春也站起身:“我随你一起去。”我和启春走进小厅,正遇上邢茜仪披着柿色寝衣扶了丫头的手走出北厢。只见她冷眉星目,神情淡漠,连柿色这样喜庆热闹的颜色穿在她身上,亦没有半分热度。
  我向她施了一礼,她只颔首致意,便径直走进南厢。启春唤道:“表妹。”
  邢茜仪转过身来,冷冷扫视我二人:“表姐何必委屈自己与奴婢为伍?”
  恰巧采薇与锦素走来,采薇甚是不忿,正要反唇相讥,被启春按下。邢茜仪淡漠一笑,向启春行了一礼,转身进屋。我不觉窘迫,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站在原地更是尴尬。
  采薇挽过我的胳膊:“玉机姐姐别理她。我从来就看不惯她故作清高的样子!”
  四人一道进屋,但见北窗大开,正对角门的门房。红叶连忙关了窗户。启春道:“表妹没选上,自是心情不佳,还请妹妹海量汪涵。妹妹早些安歇,我先走了。”我知道她要去找邢茜仪,也不留她。不一时,谢采薇也告辞去了。
  锦素见她们都走了,方才道:“到底是我们出身不好,邢姑娘才瞧不起我们。不然姐姐何至于受这样的羞辱?”
  我微笑道:“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妹妹也不要再想着这件事了。明天还要给皇后请安,我就不留妹妹了。”锦素点点头,嘱咐我好好休息,便告辞回房。
  红叶和绿萼将墙下的东西都搬了进来,重新布置一番。红叶忿然,几次欲言又止,却是绿萼在向她不断地使眼色。
  清晨,我果然被北窗外的脚步声吵醒。窗纸微亮,绿萼在榻上睡得正香。我翻身望着帐顶,墨蓝如窗外晦冥的天色。一时恍惚,还以为自己仍在家中,玉枢在我对面熟睡。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口中焦渴,于是痛饮几杯凉水,披上寝衣,拿了梳齿白玉栉悄悄走出房门。
  宫苑寂然,花芯沁了满满的露水,宫灯奄奄欲熄。我走到花圃边,一面赏花,一面梳头。忽见东南角的门开了,锦素一身白衣走了出来,长欲及膝的秀发用一支紫檀木长钗松松挽着。她没看见我,径直向前殿走去。
  我唤住她:“妹妹这是去哪?”
  她回眸一笑:“我要去服侍母亲起身。”
  我笑道:“妹妹就这么走了,待会若兰和若葵醒过来找不到你可要着急了。”
  她摇头道:“我服侍了母亲起身就回来,恐怕那时她们还没起身呢。”
  我扬一扬手中的白玉栉:“梳了头再去不迟,否则走上两步,簪子该掉下来了。”
  锦素红了脸:“姐姐言之有理,况且仪容不整,心也不诚。就劳烦姐姐为我梳头。”
  我从房里拿了好些束发银针,又搬了一个绣墩放在花圃边,请锦素坐下。我站在锦素身后,就着露水将她的头发抿紧,细细盘好,用银环束紧,还掐了一支素馨花别在她的发髻上。锦素站起身,对镜轻抚发髻上的素馨花,感激道:“多谢姐姐。我去了。”说罢如一只轻巧的小鹿,几步便消失在游廊下。
  我怅然若失。锦素的母亲就住在宫中,她有了好消息,可亲自向母亲报喜,亦可像平常一样,服侍母亲起居,在她面前尽孝。我是没有这样的福分了。也不知宫里有没有送消息到长公主府去,母亲定是一夜无眠了。我无声叹息,回身只见邢茜仪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看着我。只见她身着短衫绸裤,身后竖着一柄长剑,想是出来晨练的。
  我行了一礼,她却并不还礼,只冷冷地看着我:“你还不进去么?”
  我不解道:“进去做什么?”
  忽然长剑翻上,莹莹一点绿光抵住了我的咽喉。我吓了一跳,脑中猛然一阵热浪涌了上来,几乎站立不稳,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此刻我的神情定是万分惊恐,声音也剧烈颤抖起来:“邢姑娘这是何意?”
  邢茜仪轻蔑一笑:“当真无用。”说罢掣回长剑,细细端详。但见剑身薄韧闪碧,刻着奇异纹路,正是蝉翼剑。邢茜仪并起双指,虚抚剑身,“我要练剑了,你当回避才是。”
  我恍然。原来她将我看作偷学剑术的贼人。我甚是恼怒,不觉双颊似火,遂勉强平伏心神,不甘示弱道:“邢姑娘若不想被人看见,又为何在这里练剑?”
  忽觉眉间寒气袭人,蝉翼剑已掠过我的眼帘指住我眉心。虽然我对她的长剑早有防备,但仍是没有避开。她的语气和剑气一般冰冷:“你不怕我的剑?”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并起双指拨开剑尖,冷冷道:“你的剑若用来杀敌,我万分钦佩。你用它指住一个不会剑术的女子,我只为蝉翼剑一哭!”
  忽听身后有人轻拍两掌,娇声赞道:“说得好!”


第六章 白虹蝉翼
  回头一瞧,只见采薇挽着启春并肩立在身后。启春劲装结束,身后竖着白虹剑。采薇上前拉起我的手:“邢大小姐不许瞧,咱们就看启姐姐好了。天下会剑术的不止她一个!”
  邢茜仪冷哼一声,收剑凝立。启春上前一步,向邢茜仪道:“表妹,我们姐妹也许久没有一起练剑了。今日就切磋一番如何?”
  邢茜仪微微一笑:“求之不得。”说罢,两人举手谦让,分东西走到庭院中心。躬身互施一礼,鞠浅而僵,几乎只是点了点头。
  采薇附在我耳边轻声道:“看启春姐姐怎么为姐姐出气。”
  绿萼披了衣裳,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待看到场下两人各自摆开架势,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弯钩晓月,似墨蓝天幕一道窥探的裂口。两人剑尖斜指,蓄势不发。采薇的小丫头早将话传开,上夜的宫女内侍都围了上来。杜若从粲英宫的值房赶来,见启邢二人剑指相向,焦急道:“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几位娘娘知道了还了得?”
  采薇忙拉开她:“姑姑莫急,她姐妹二人不过晨起舞剑而已,绝不会让姑姑为难。”杜若急得满头大汗,求了启春又劝邢茜仪,两人充耳不闻。
  我不禁好笑。白虹与蝉翼,本该惺惺相惜,不想托了这两姐妹的福,无端以己之刃,斫彼之锋。若名剑有魂,合当一哭。正乱着,忽闻双剑相交,如龙吟凤啸,激荡久回。凝萃殿崇栋飞檐,铜铃啷啷作响。几只灰雀惊起,扑棱棱冲上天空。
  但见剑随影动,两人身法迅疾。双剑化成青白两道弧光,剑气森冷,砭人肌肤。虽斗得激烈,却半声娇叱也不闻。邢茜仪身姿美妙,启春招式精奇。宫人们瞠目结舌,掩口惊呼不绝。
  忽听有人朗声诵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15'我循声望去,却是封若水望着场中吟诗。此时史易珠、封若水与徐嘉秬都在门外观看,但自持身份,并不下场。
  晨间尚有寒气,启春与邢茜仪的春衫都已被汗透。利刃无情,数次贴着衣衫和肌肤擦过。这哪里是切磋剑术,分明是性命相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北面长宁宫和南面思乔宫的宫人都巴巴赶来看热闹。忽听启春一声暴喝,一道青光冲天飞起,嗵的一声落入东北角的青瓷大水缸中。两人立时罢斗,邢茜仪手执半截蝉翼剑呆在当地,面如死灰。启春一抚白虹剑,剑尖立时掉落。
  启春喘息片刻,歉然道:“剑断了,今日算平手。”
  两个小内监忙去水缸里捞出半截蝉翼剑,以袖拭干,双手奉上。邢茜仪接过剑尖,连手中断剑一道还入鞘中,淡淡一笑:“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表姐的剑术进境惊人,小妹甘拜下风。”
  启春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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