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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容月貌-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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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客低哑念出《讨周室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百姓耳边; 振聋发聩,让人人大惊失色。
“抓住他!”监斩官惊恐呼喊,手指屋檐上如鸿雁般的黑衣客,“抓住他!”
大批黑甲铁卫疾步朝黑衣客涌去,屋檐上,杨越淡若低笑,挥开斗篷敏捷如燕,闪出十余丈之远。
——“周土尽吁嗟之怨,天下皆除佞之声。紫金忠义,已成良弓劲弩之势,替天行道,必势如破竹,直入鹰都。”
“还有一个!”百姓里有人大喊出声,那声音带着害怕,又有着藏不住的惊喜,“还有啊!”
杨牧压低斗笠,一身黑衣与那头的杨越交相呼应,他摸出腰间的家传短剑,爱惜摩挲上面古老的纹路,杨牧暗暗记下今日又死了多少姜奴,他日,这把剑必将十倍百倍还上。
——“抓住他!”监斩官挥舞着双臂,“杀了他们!”
杨牧利剑入鞘,踩着屋檐上的砖瓦与杨越分头离开,不过眨眼,矫健的身姿已经让黑甲铁卫望尘莫及,但檄文余音缭绕不绝,响彻每一个周人耳边。
“姜裔皇嗣,与周女结为秦晋之好,他日天下一统,周人亦如同根,共享盛世安乐。”
集口百姓悄声默念檄文字句,对视着轻轻点头,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血腥可怕的刑台,还有空手而归的落寞铁卫。
监斩官抹汗注视着一地姜奴尸首,仰头重重叹息。
鹰都城外,姜人大军已集结数万不止,城楼向下望去,黑压压一片几乎看不到尽头,见姜人阵势恢弘训练有素的模样,城楼上周军握兵器的手都有些哆嗦。
领头姜奴被处以极刑的消息传到姜人大营,连周国降军都为之愤恨悲恸,一个连老弱妇孺都能虐杀的朝廷,已经不值得任何人为之效忠。
帅营外,薛灿额束白缎,谢君桓和绮罗还有所有姜裔军士都人人束白带,用以哀悼城里惨死的族人。
薛灿拔出宝剑,锋利的剑刃用力划破自己的掌心,谢君桓捧着酒碗单膝跪地,接住大颗大颗滴落的血水。绮罗滑出袖刀,也跟着割破自己手心,一手执碗接下血水。
薛灿举起盛着鲜血的酒碗,举起道:“姜人极刑大仇,必将十倍奉还,薛灿在此立誓,不破鹰都,犹如此物。”
薛灿狠狠甩下酒碗,殷红的血水潺潺渗入干裂的土里,绮罗眼中含泪,也跟着用力摔下。
姜人怒喝声直入云霄,所有人都拔剑割破肤肉,洒下鲜血祭奠遇难的族人。
谢君桓仰面深吸着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咬牙道:“小殿下,就是现在了。”
薛灿目如炬火,怒看在夜风里飘摇的鹰都城,挥开染血的掌心,“攻城。”
鹰都,皇宫
入夜时分,病中的戚太保急急进宫,寻遍宫殿书房都不见殇帝周绥安,沿路宫人也支吾不知,戚太保寻着每一处,终于在宮婢歇息的小苑找到了一脸饕足的周国皇帝,不堪的床褥上,一个衣不掩体的宮婢正嘤嘤哭着。
戚太保脸色煞白,抖着声音道:“姜贼兵临城下,看来是要连夜攻城,皇上不在大殿召集臣子议事,居然…”戚太保怒拂衣袖背身怒喝,“大周存亡关头,皇上还如此荒谬行事!”
殇帝不急不缓披上龙袍,还贪婪的又看了眼才被自己侮辱的小宮婢,吞咽着喉咙道:“哭什么,等天亮,朕会让赐你位份,做个美人如何?”
这样的恩赐没有让宮婢破涕为笑,小宮婢哭的更加伤心,瘦削的身子哭的瑟瑟发抖。
殇帝俯身想再逗弄逗弄,戚太保一声剧咳,惊起他半屈的身子,殇帝面上流露出一丝不满,抖了抖才穿上的龙袍,一只脚迈出小苑。
戚太保面容悲恸,哑声道:“皇上赐宮婢美人的位份,换做以前,哪个女子不高兴的紧?可现在呢?皇上见那奴婢脸上有半分高兴么?国之将亡,做个妃嫔又如何,还不如等姜贼破城给个好去处吧。”
殇帝脸色不悦,想了想道:“朕还以为,你一定会有守城的法子?戚太保纵横一生,还会有做不成的事?我大周,不是还有十万铁骑么?”
戚太保苍然闭眼,“十万?伐姜归来,就连半数都不剩了。”
“哦?”殇帝凹陷的眼睛动了动,“朕不大记得了,可你女儿也带出去几万大军,怎么,还剩多少?”
戚太保混沌倒退着步子,“襄郡城破,大半数周军都投了姜贼,沿途城池破的破,降的降,几万大军?如今周国剩下的不过鹰都数千守兵而已,算上皇宫禁军,也不过万数吧。”
殇帝脸色仍然不见惊恐,他眯眼琢磨了阵,“不如,再与姜人议和试试?薛灿要非得鹰都,给他也无所谓,朕可以带着百姓去姜土,做个一方之侯也无所谓,如何?”
戚太保愣住半晌未动,良久道:“皇上觉得,还有人会愿意和你去姜土?”
殇帝不解,“他们都是朕的子民,为何不跟着朕?”
戚太保仰头嚎笑,笑的流出两行老泪,他跌跌撞撞朝前走去,已经无力再和殇帝浪费口舌。
——“戚太保,你为何不回答朕?”殇帝喊道。
戚太保如一只老败折翅的秃鹰,在天空苦苦挣扎就要跌入万丈悬崖,他知道唯一有希望拯救这个王朝的只有关悬镜,但议和归来的关悬镜,也不知中了什么蛊,不再理会战事,一心陪伴母亲。
他一开始是愤怒的,甚至想让黑甲铁卫把关悬镜押回太保府,关进天牢才解气,但随着战事的节节败退,他开始觉得关悬镜的选择是对的,他还有漫长的人生,怎么能为一个必败的王朝搭上自己年轻的性命和滚热的鲜血。
他已经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儿,他不想再失去周国最得力的臣子。
戚太保胡乱想着,迎面有人急急来报,哭丧着脸跪下道:“大人…姜人突然攻城,跟不要命似的杀来鹰都…城里守军,怕是守不了太久了…”
戚太保剧烈咳了几声,扶住宫墙竭力强撑姿态,面色如一张发灰的纸绢,“即刻去天牢,把没死的姜奴都带出去押到城楼上…姜人进一步,就剐一人肤肉,让他们受尽凌迟之苦,去,现在就去!”
来人浑身吓得发抖,双腿发软好一会儿才艰难爬起,见戚太保哆嗦着老迈的躯壳,来人不敢再多说,只得硬着头皮往天牢去了。
天牢外
杨牧已经贴着屋顶上的砖瓦好一阵,他的头压得很低,生怕被巡视的守卫发现,城门外,姜人攻城的厮杀声隐隐传来,激起杨牧一身热血,他真想握着短剑跃上城墙,杀他个痛快才好。
但杨牧知道,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臂之外,杨越也紧贴屋顶,他漆黑的袍子和夜色一样深沉,幽幽仿如化进暗夜,他目不转睛盯视着阴森的天牢,哪怕进出一只虫子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杨牧还是看不见他遮住的脸,但杨牧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奇,他如兄长一般教导自己,那就是自己的兄弟,不论他生的什么模样,又或者他究竟是谁,自己又认不认得,都已经不再重要。
——“你真是料事如神。”杨牧压着嗓音,“今夜小侯爷会忽然攻城,也能被你算到?”
杨越没有瞥看他,低声道:“姜奴被处以极刑,军中上下必定悲愤不已,就算鹰都守的跟铁桶一样,他们也一定会凿到底,这股仇恨,足矣大振军心,薛灿一定会即刻攻城,还会…势在必得。”
杨牧听的一愣一愣,眨眼道:“你给天牢送去消息,就知道里头的人一定会绝食自尽,戚太保震怒之下,也会杀一些领头的以泄心头之愤,一旦开始残杀姜奴…城外的大军便可以顺势攻城。。。”
杨越气息平缓有力,“怎么?你觉得我做错?害死那些领头的人?”
“不是。”杨牧脱口道,“你说的不错,帝王之路不可能不见血,一路战死的将士又怎么算?既然要复国报仇,就一定会死人,如果要我去死,我也绝不皱眉。”
“你不会死的。”杨越转头看了眼面容坚决的弟弟,“你一定不会死。”
第157章 冲天火
“既然要复国报仇; 就一定会死人,如果要我去死,我也绝不皱眉。”
“你不会死的。”杨越转头看了眼面容坚决的弟弟,“你一定不会死。”
杨牧想了想又道; “你好像很懂小侯爷; 他也好像很懂你,你为他在城里做这么多事; 小侯爷在外头也能照着你想的一一去做…看来你俩一定认得。”
杨越没有回答,他压低斗笠; 眼前忆起当年幕幕; 他和薛灿一起习武读书; 虽然他的剑术强过薛灿,可每到比试; 却也没那么容易胜过薛灿,他们自小一起长大; 自己是他的伴读,是他练武的伙伴,他们之间熟悉的如同嫡亲兄弟; 他的招式一出; 薛灿就能想到下一招如何破解; 就好比,薛灿和他抱怨在宗庙思过无聊,自己即刻就刨出个洞来,悄悄给薛灿送去解闷的书卷…
他确实很了解薛灿; 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薛灿都能洞悉其中玄机,照着他的谋略步步杀进鹰都。
杨越甚至觉得,薛灿也许已经知道那个默默助他的人,就是他以为已经死去的兄弟——杨越。
薛灿就在城外,杨越周身忽然涌出一种沸腾之感,自己忍着伤痛苦活至今,答应完成庄子涂未尽的事…都是为了匡扶姜国的这一天。
这一天,已经近在眼前了。
杨牧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回答自己,啃咬着手背也不再追问,等小侯爷杀进城,自己准得把这怪人拉到他跟前,让小侯爷替自己好好认一认。
俩人身后,是数十名身穿夜行衣的蒙面死士,他们都是辛夫人经营在鹰都多年的暗卫,许多年来得紫金府恩惠,甘心替辛夫人潜伏皇都,为她混进官场内外,藏身城里各个关口要处,为湘南送去源源不断的消息。
——辛夫人连戚太保有没有眨眼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杨牧来之前,薛灿把颜嬷告知的暗卫部署交代给他,以备不时之需,杨牧几番想动,都被杨越劝下,但在今天,杨越忽然让他召集鹰都可用之人,集结在天牢外的暗处,伺机而动。
杨牧知道,大军攻城,戚太保一定会让人把余下的姜奴押上城楼要挟小侯爷,姜奴们押出天牢的那一刻,就是他们救人的最好时机。
如此心思谋略,真是不服都不行。杨牧越发钦佩身旁这怪人,暗想着非得留他在薛灿身边。
天牢大门轰然打开,杨越身躯一紧,张臂按住小杨牧的肩。黑甲卫士列队排开,这些是戚太保座下最厉害的精悍铁卫,派他们来押送姜奴,可见戚太保已把最后的筹码押在这些姜奴身上,纵使仍挡不住薛灿,他也誓要薛灿做一个不仁不义的君上,在史书上留下抹不去的阴影。
黑甲卫士有数百名之多,都是军中选出的高手,又得戚太保亲自训导,说能以一敌十也不为过。辛夫人的暗卫虽然也是好手,但人数却不算多,箭在弦上,只能搏一把。
杨越看向严峻脸的杨牧,杨牧摸出短剑,轻轻拔出剑刃,清冷的月色洒在锋利的剑刃上,映着杨牧年轻无惧的脸孔,让杨越深感欣慰。
杨牧没有冲动杀出,他在等,等所有的姜奴集结出来。他忍不住看向杨越,他的手压住自己,好像生怕自己鲁莽行事,他又好像在保护自己,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杨牧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忽然生出从未有过的温暖。
见天牢里不再有人出来,黑甲卫士拿绳索把数百姜奴笼在中间,推拉着往城门方向送去。
那些都是饿了好几天的老弱妇孺,年纪大的白发苍苍,年纪小的还是未成年的少年,他们面如菜色,身子已经没了力气,挪开步子都很是艰难,最后头的老妪步履蹒跚,急着交差的铁卫不耐烦的推了把她,老妪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杨牧指节咯吱作响,他看向杨越的眼睛,等着他一声令下,便跃上杀了那个铁卫。
杨越握紧手心,忽的高高扬起,口中低呼一声“起!”,数十夜行者惊鸿闪身,如天兵般从屋顶跳下,执着各色兵器挥向铁卫。
杨牧怒喝一声也跟着跃下,杨越想伸手拉住他,却只抚过他的衣角,任他为姜奴拼杀出一条活路——小杨牧已经长大,他不再是需要自己保护的弟弟,他有自己的志向,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能护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
自己,是要和庄子涂离开的。今夜过后,看见薛灿踏入鹰都,也就到了自己转身离开的时候。
杨牧一剑割破那人咽喉,一手扶起倒地的老妪,把她推向巷角,骤然转身又刺向冲向自己的铁卫,执着短剑面色沉着,他潇洒施展起杨门家传的剑术,步法矫健身姿敏捷,他招招直入对手要害,只是一剑就要人性命,他的剑凌厉如风,让对手近不得他半步。
杨越双目朦胧,恍然重现少时自己把祖传的短剑交到弟弟手里,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挥剑起舞,小杨牧太聪明,他比自己更有练剑的天赋,再难的招式,只需带着连上一遍,他就能像模像样的练起,旁人小时候用木剑,但杨牧七八岁时就拿得起玄铁铸成的短剑,轻松挥开对自己顽劣笑着…
——“大哥,我不走啊!死也要和大哥死在一起!”
——“杨家得有一人活着,小杨牧,你要不走,我就不认你这个弟弟。”
——“我不走!我不怕死!大哥,大哥…”
“杨牧…”杨越凝视着弟弟挥剑的身姿,涌出男儿坚韧的泪水,“我的弟弟。”
黑甲铁卫越来越多的涌向杨牧,杨牧咧嘴笑开,手背蹭了蹭脸抹去上头溅上的血水,反手执剑一下刺入最前头那人的咽喉,大吼一声扯出剑柄,鲜血喷射开来,惊退铁卫无数。
——“来啊!”杨牧挑衅喊着,“不怕死的就只管来,你杨小爷还嫌杀的不够痛快。”
杨越泪水凝结,缓缓摸出深藏在身边的短剑,那是一把和杨牧手里一模一样的家传宝剑,上面雕刻着同样的纹路,宝剑的主人身上也流着同样的血。
突然间,天牢里传出轰隆一声,冒起浓浓的烟雾。里头的狱卒听到外头的打斗声,以为是姜人大军已经破城而入,慌忙逃窜时不小心掀翻了墙上的蜡烛,天牢里遍布火药,只要落下一丝火星,就会爆炸起火,玉石俱焚。
杨牧耳边咋呼一声,他扭头看去,只见天牢炸开一个大口子,里头燃起熊熊大火,火越烧越烈,隔着老远都能感受道皮肤的灼热感。
——大火…好大的火…
杨牧砍下扑向自己的铁卫,魔怔一样朝炸开的天牢走去,他想把这场火看的更清楚,他好像见过同样的大火,为什么,这一幕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火…”杨牧喃喃,“在哪里,在哪里见过?我见过的…我记得…怎么又忽然不记得了…好大的火…”杨牧突的痛喊一声,连刺铁卫数剑,发泄着自己记不起过去的愤恨,“为什么,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为什么!火…我见过的!在哪里…”
杨牧仰头看着冲天的大火,火苗滚蹙燃烧不尽,在冲天的火焰里,他看见了,他看见了手执□□的少年,看见满地壮烈死去的尸体,看见握着短剑一身血污的…那人是谁…
那人有一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短剑。
“哥哥…”杨牧低看手里的剑,染血的剑刃上映出一张俊武非凡的脸,对着自己露出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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