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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无数雨打去-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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挠了一会,侍女想起要说什么似的,要睡不睡的惺忪样子,嘴里却像是鹦鹉学舌一样生硬又一板一眼:“你要是答应找时间教我唱那个你唱得戏,时间地点都我定,那么在此期间,我就尽量保你平安无事。”
青年顿时讶异:“你这是……”
看青年犹豫,蓝裙侍女想了想,还是傻乎乎说了真话:
“你唱得那么好。我不想学,但有人是真的想学。无论怎么样都想学。”
――――――――――――――――――――
蓝裙子侍女迷迷糊糊做了个梦,就继续躺在一干睡熟的姐妹旁好眠。
在远处的香闺里,
齐萱却一把揪住一只毛猴:“如何?他答应了没有?”
猴子本就修为浅薄,变成簪子后控制睡梦中的人,耗费一空法力,不由累得慌,应了一声,就呼呼大睡去了。
徒留齐萱踱来踱去,一时思考如何告诉阿姊齐芷自己的谋划,一时忐忑自己胆大包天,万一猜测错了阿姊的心思可如果是好?
一时担忧被姑奶奶府里发现。
一时又咬牙:决定先思索好退路与变路。
真是一夜无眠。
☆、第16章
齐芷的病好了一些,只是精神仍萎靡。
姑奶奶自然心疼得很,补品一*往她暂居的院子送。
连齐老爷都破例来看了一看这个一直很“规矩”的女儿。
“你一向是有规矩的。但病在这种好日子,却不福气了。你当知道你这个年纪不曾出门 ,本就不福气了。”齐老爷威严的坐着,看了一眼齐芷苍白的面容,他就蹙起眉。
齐芷一颤。她看到齐老爷的手不自觉握了一下。
这是齐老爷反感厌倦时不自觉的动作。
齐芷曾在亲娘苏氏满是浓稠药味的內室,见过齐老爷这个动作。
齐芷也曾在苏氏的灵堂上,见过齐老爷这个动作。
但她只是垂下头,柔顺道:“是。女儿一定会很快好起来。决不让爹和姑奶奶忧心。”
齐老爷看着这个女儿这样的柔顺,这才点点头:“你不像你娘,这很好。”说着就起身走了。
齐芷挣扎着要去送他。
齐老爷这时候就显出一点慈和:“不必送了。你去修养,早点恢复起来。也好不扰了姑奶奶的寿诞福气。”
说着,又嘱咐:“只是修养归修养,规矩也是不能废的。”
齐芷毕恭毕敬:“诺。”
倦怠推却描眉,体弱厌听莺啼。
整个寿诞期间,齐芷都是这样的精神头。但还是每每撑着笑容,每日画好妆容去向姑奶奶与齐老爷请安。行完礼才去休息。
因了她这礼数,姑奶奶更怜惜,一再要她不必遵这些礼数。齐芷却坚持说:病可以缓,礼孝不能亏。
余家见了她这说法,上上下下也不好再嚼舌根,只能随着姑奶奶,夸齐家礼数周全。
连齐老爷也舒眉夸了一回,说是芷儿懂规矩有孝心,不给我家丢脸,又送了一些补药过去。
独独齐萱有些心疼。
齐芷一个没拦住,她竟然发了傻,去求齐老爷免了齐芷的请安。
齐老爷一听,顿时大怒,抬手将一个茶杯扔出去,砸到齐萱手臂上,砰地碎了:“胡言乱语!原本姑奶奶慈怜,让你大姊不必请安,你大姊她却坚持不能亏孝礼,姑奶奶无奈才顺了她。照你这一说,姑奶奶与老夫倒是成了不慈的长辈,非要小辈带病请安?”
齐萱有心想说:阿姊若是不这样作,您回去怕就要发作一通,斥责阿姊不规矩不懂事。余家上下也会说阿姊十九未曾嫁,又逢寿而病,是个不福气的泄喜人。这林林总总,难道不是变相逼着阿姊去做这虚礼?
但这是世间隐形的规矩之一,是不能说在明面上的。
齐萱纵然心疼阿姊,一时冲动。但也明白厉害,因此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垂着头盯着鞋尖。
幸而齐芷及时到了。她一把扯住齐萱,狠狠喝道:“跪下!你最近被这满府喜气冲昏头了不成!”
齐萱见她神色里尤带的病容,一扯不动。齐芷愣了片刻,瞪她一眼,竟然自己跪下了:“爹,萱儿年少不懂事,是女儿没有管教好她。”
齐萱见此,咬了咬牙,同姊姊一起跪下,低头连说:“女儿糊涂。”
齐老爷到底念着这是在姑奶奶府上的寿诞期间,又念齐芷平日的规矩,便竖着眉叫齐芷管教好妹妹,拂袖走了。
待他走了,齐芷才跪到齐萱身旁,低声说:“阿萱,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告诉你的?规矩!规矩是最紧要的……无论这规矩对不对。”
说着,她伸出手去,轻轻撩起齐萱的衣袖,摸了摸齐萱手臂上的於青处:“爹砸狠了。走,回去我给你擦药。“
一如昔年,犯了规矩的幼小女孩被家长体罚,更年长一些的女孩子总是偷偷送吃送药。
齐萱被她扶着站起来,低着头,眼里有一些酸涩。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齐萱被大姊齐芷用规矩与女诫磨着,甚至被烧了最心爱的手稿,却始终没能彻底与齐芷冷了的原因。
这宅院深深,大姊固然记着规矩,但更记着她。
姊妹一树花,并蒂总难分。
房内,齐芷正在给齐萱的一截手臂擦药。
齐萱看着阿姊一直有些恹恹病容的精神气。
自能下床后,齐芷就从未提过那晚的事,垂眉敛目,依旧是死水未曾起的闺秀班头。依旧是十九未曾嫁的规矩“少福人”。
只是齐萱怎么都忘不了齐芷那次握着她的手臂时的狂热神情,那似乎才是一个少年人当有的热度。
而不是眼前这个枯树一样的模样。
她咬着唇,犹豫半天,想起大姊的处境,还是怕不好,因此便改了原来的主意,只是轻轻说:“阿姊,我有个粗使婢子,最是顽皮,喜欢学些曲子。跟着我到了姑奶奶家后,倒是很喜欢往花园子里凑听南戏。近日她也不知从哪也学了一些南戏腔调,很是不错。阿姊你最近身子不好,不敢去花园子里受风。我这个婢子倒是能为我们解解愁闷。”
齐芷听了,一顿,看她一眼,微微苦笑:“我并没有多少爱听戏。”
齐萱央求一样:“阿姊,这个婢子唱得的确是好的。你姑且听一听,好罢?”
齐芷听她央求,似乎有所觉,脸色一白,竟盯着她:“这不规矩。阿萱。”
齐萱低下头。
齐芷看她一副默认的样子,反倒吸了一口冷气,忽然有些腿软,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齐萱才听到她有些飘忽的声音:“那婢子当真唱得好嘛?和…他一样好?”
过了一会,齐芷说:“阿萱,你在害我。”
齐萱震惊抬头,看见了她惨白的脸色,又听她这样说,很是不安,便忙说:“阿姊休多想,只是婢子唱。只是婢子唱。”
齐萱是临时改了计划,看阿姊这模样竟是很不好,那男青衣竟然影响阿姊这样大?
那就只叫猴子借着那侍女姐姐唱一唱罢,不要让阿姊隔着厢壁听到那个男青衣的唱腔了。
齐芷白着脸笑了一笑:“阿萱,你呵,你呵。我们果是一树的花,你猜我,竟这样准。”
说罢,她闭了闭眼:“不要改了。我知道你原来排的人是谁了。我不要那个婢子了。原来是谁,就是谁罢。”
再多的重重山一样的规矩,到底拦不住我自己的心。
雨夜时的冰冷雨水,雨夜后大病里喝的那味味苦药,也都治不好回忆。
“别后日月长。”
柳郎啊,柳郎。我别你时,天真年幼。
我再见你时,你怀揣着我年幼时的梦,却碾落成泥。
☆、第17章 已补完
齐芷在将将十岁的时候,曾走失过一次。
男女八岁就已经不同席,一个女孩子有过这样的污点,恐怕一辈子就没什么好名声可以说了。
齐芷怕的很。她在内宅长大,听过不少旧闻:走失的少女一旦回去,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她们很快就会无声无息,病了,消失了。
然后对那个家族来说,抹污的那个污点也就不存在了。
一条女人的贱命,就清洗了家族名头的污点。好划算咧。
至于女人的命,那能叫命?
一个花瓶,打碎了一个,就换一个呗。
自幼早慧的齐芷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她不敢在高声寻觅与自己走失的婢女。
往脸上狠狠抹了几把泥,她哽咽着,又往自己脸上打了几拳。
将襦裙胡乱打了几个结,然后在雨后的淤泥坑里打了个滚。
直到趴在杨柳下,往河边一看自己成了个看不出样貌的脏乞儿模样,头发黏成条,直往下滴泥水,她才罢手。
只是她方沿街扮了乞儿样去暗寻婢女,就叫个方脸的乞儿逮住了,大喝:“敢问是哪个新来的子弟,不去拜团头,不入养济会,竟敢在街行乞!”
齐芷竟被这方脸的凶恶的少年乞丐推得一倒。她一时有些傻了。齐芷长在深闺。纵然自幼早慧,却因母亲苏氏之事而不大读书。
这世道险恶,她是知道的。
但是什么养济会,什么团头,府里奴婢尚嫌提起“脏嘴”,齐芷就更是从未听闻了。
――――――――――――――――――――
烟柳飘满京城的时节,
年少的柳家三郎君又被父亲打了。
他却还是晃悠出了府邸,往椿树胡同那边颤颤巍巍过去了。
他走着走着,忽闻了一阵琵琶曲声,婉转歌声。他听了片刻,不自觉就往那边去了。
酒肆里有人婉转着唱曲儿。
看到进来的少年郎,那曲儿忽地就停了。
柳三郎虽然出身富贵,但是不惯穿华服的。他身着短褐走进来,坐到靠边的一张胡桌边。
人们笑着指点他:“这个就是柳三郎。”
人们打量他:柳三郎脖颈上也有一块青紫,独脸上完好。
这是他爹还存着让他去考取功名的念想,而考功名的人可不能脸上有伤。
但是柳三郎素来是不管他爹苦心的。
他少年高才,形容绝佳。
他这张好脸,这好文辞,讨圣人喜欢,点个探花也无不可。
偏他就是用来自甘下贱,讨伶人欢笑,做个浪子班头。
待柳三郎坐下,那曲儿又重唱起。
这次的曲调陡然变得轻柔婉转,哀怨而无暇。
柳三郎怔怔听着,酒杯,停在唇边许久。
等那曲儿重新落寂,他才回神,仰头喝完一蛊举了许久的酒。
然后柳三郎就从桌边起身,径直走到那垂着头,靠着琵琶的少女跟前。
他一手拿了酒壶到少女跟前,递上,认真道:“娘子曲中有真意。不才敬你。”
少女低着头,不接。
看客又是一阵笑谈:“柳三郎竟也调戏起酒伶了。”
“可惜这少年女子摆着是卖唱,明面不接客的。”一身汗臭的大汉进来,听了半晌,就说:“亏了俺五个铜板。”
时下曲风戏风大行其道,市井之中也常闻曲乐戏文。为了延揽客人,店家纷纷养起了卖唱的“酒伶”。
经营了得的客栈,就设“戏子寓”,其中专供戏班子居住。每逢设宴庆贺,游客叠踵,便叫戏班子演出,引得观者如云。
就是门面小的,也定要咬牙请专人演唱,不叫门庭冷落。
这些“酒伶”中,有些原就是伶人,有些是落魄卖身的无产女子,有些干脆就是章台之地买出的低等娼人。
为了应付官家,明面上店家说这是卖唱不卖笑,喝茶吃酒之余的耳福。
实则……商人逐利,店家既买了他们,就不愿亏本。暗地里的勾当,岂能少得了?
这等坐堂的酒伶,比暗娼,犹有不如。
有常客起身,往那个抱琵琶的歌女跟前丢了几个铜板,喊道:“柳郎君,你叫小娘子吃酒,她要是吃醉了,哪个给我们再弹一曲十八摸?”
又是一阵轰然大笑。
能常常来吃酒听曲讨闲的,不是手里有几个阿堵物的,就是游手好闲的无赖子。老实百姓固然是把这当享受,却也不至于奢侈到镇日来吃酒。
在这满堂的轰然大笑里,弹琵琶的少女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打在地上有一滴接一滴眼泪:“妾本薄福人。受不了这酒。只求、只求柳郎一曲一词。”
柳三郎虽往常为优伶唱和谈笑,出入章台胡同,被家中不耻。但他到底出生名门,寻常酒伶,还远远求不得他一词一曲。
但凡他唱和过的词曲,必然广传市井歌台,与他唱和过的伶人,也必定门庭车马不断。
柳三郎沉默片刻:“你弹罢。我和词曲。”
弹琵琶的少女闻言,将头低得更厉害,颤抖着手开始重新调弦。
少年男子的清唱声应着琵琶声,远远传开,引来无数人拥挤店门前,喜得店家眉飞色舞,连连搓手,看那琵琶少女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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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芷被那方脸少年推扯着往哪边去的时候,看到前方人群拥堵,有歌声传出。
那方脸少年竟然兴奋起来:“呵,是柳三郎在唱和!”说着,方脸少年乞丐一推她:“算你好命,今个先听了柳三郎的唱和,再拉你去拜团头!”
☆、第18章
这是在空荡荡的下房里,在约定好的时段里,秀丽的青年等了一会那位蓝裙侍女。
门吱呀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位陌生的女子。
他诧异地看去。
这女子眉目端庄而柔美,眼角有一颗淡痣。她穿着普普通通的侍女服,然而那略带苍白的面容,在记忆里好像还是淌着水一样眼熟——是那位在雨夜闯进他房内的女郎。
青年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就是那位侍女说的,想同他学戏的娘子。只是,不是说,教会那位侍女,再由侍女转教给那位娘子吗?怎地是这位娘子亲自前来?
他想出去。但看了看,门被人关死了。
他只得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向齐芷作揖行礼,把头低下去:“小人见过女郎。”
看着他行礼,齐芷摇摇头,眼神有些放空:“走马章台的柳三郎也懂礼法了。”
青年闻言,抬头,诧异地看她一眼,复又低头:“小人不姓柳。”
齐芷笑了一笑,走近一步:“怎么?你道我那纨绔的表兄能认得出你,我便认不出了吗?”
她又走近一步,自言自语:“也对。这么多年了,你自然不记得我了。”
青年——或者是柳三郎,轻轻抖了一下,有些苦笑。
那纨绔也就罢了。说到底,都是男人,犯不到礼法子嗣上。
这贵人家里,也不至于为了爷们玩弄戏子这样处处有的脏事,而为遮丑害一个戏班子性命。
但一个贵族的未婚娘子,对身为男戏子的他说这样的话。。。。。。
他干脆直起腰来,也不再否认,就看向齐芷:“小人身为优伶,的确是曾富贵之后,曾姓柳。早年也曾走马章台,是个浪子班头,世人骂荒唐的。但是小人直到投身烟尘,也不曾向哪个好人家的娘子,多说过一句话,多瞄过一眼。更是不可能识得娘子这样的少年闺秀。”
齐芷却好像没听见他这一番辩白,自顾自说:“你十六岁那年,与那酒伶和了一曲,有些熏然。那拉着我的方脸乞儿竟然是你都仰慕者,便一路扯着我跟着你走——”
柳三郎闻言豁然抬头,问:“你怎知,那年我十六?”
齐芷看他:“你忘得许多。这是你后来同我说的,说是自己今年恰好是年方二八。”
柳三郎又低下头去。
齐芷慢慢说:“后来乞儿扯着我跟你走了不久,到一个曲折的巷子,就和你走散了。那乞儿恼我走得慢,连累他跟丢了你,就一个劲扯着我的头皮,嚷着要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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