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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登枝-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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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风中之尘,盛者必衰; 恰似一场春梦。人生五十年,如梦似幻; 下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裴青面色有些难看地阐述自己的看法,“……这人早已伤重濒死; 为了不拖累队伍就选择在这块僻静地方剖腹自尽!”
匍匐在草丛雪堆当中的众人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血淋淋的武士切腹自杀的场面; 都是背上寒毛直竖牙齿一阵轻颤。这位切腹者不但死志坚强固执礼仪; 还能超脱生死,实在当得起硬汉的称呼,但是这种视死如归的狠辣和漠然也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一贯吊儿郎当的方知节挘艘话淹飞系睦浜梗弧》绶鞴本透械胶笮囊徽蠓⒘梗弧∪词呛蟊成弦簿隽艘徊憷浜埂K吭诓荻庾由系刮艘豢诹蛊溃骸翱膳碌馁寥耍】膳碌馁凉 �
裴青肃声轻斥道:“胡说什么?要知道慷慨赴死易; 从容就义难!古有司马迁为了完成《史记》巨著,不得不隐忍苟活,还自言——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 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 虽被万戮岂有悔哉!”
见方知节面有讪色; 裴青语气渐缓,知道万不能让众人在此时失去斗志,继续处于萎靡惊恐的状态,“前些日子我在青州的酒楼茶肆曾听名家传唱的《苏武牧羊》,词曲都写得甚好,不知兄弟们听过吗?苏武留胡节不辱!转眼北风吹,雁群汉关飞。白发娘,盼儿归,红妆守空帏。三更同入梦,两地谁梦谁,任海枯石烂,大节定不亏,终教匈奴惊心碎胆共服汉德威。”
时断时续的旋律浅浅地萦绕在场中,谢素卿笑着打圆场道:“诸君都是气节英雄,前面就是豺狼虎豹,我们为阻止他们的恶行不惜以身犯险,不是英雄又是什么!”
方知节嘿嘿一笑,掩却惭色缩了缩身子小心地伸头探看下面的动静。
远处又传来砌碴砌碴的脚步声,就见先前离去的那个倭人返转回来,蹲在那剖腹自尽的死者尸体面前扯着嗓子哀嚎了几声后,就拿起长刀挖了个浅坑将人埋了,这才哀泣不已的回头走了。
“咿呀!”
正当裴青等人暗松一口气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惊呼。
已经走远的高瘦倭人警觉地回过头来,手里的长刀闪烁着沁人的寒利。山岭周围一片寂静,连风将雪吹落砸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那人持了长刀,缓缓向前移动,草鞋踏在枯枝上,发出细细的噼啪声。
突然一只鸟雀从洼处扑腾过来,凄厉地叫了几声后栖在一截嶙峋的枝干上。那鸟体型颇大,似鸦非鸦,眼似珍珠项部呈白色,头部腹部为黑色,竟是一只出来觅食的山老鸹。要不是它刚才飞起来过,人人都要忽略了树上还盘踞着这么一只大鸟。
倭人收了长刀,低声咒骂了几句,拿起雪团投掷了过去,那山老鸹扑腾着黑翅膀遁入了黑暗当中。那倭人跺了跺脚,气冲冲地走远了。也是,任谁半夜三更碰见预示死亡和灾祸的山老鸹,心情都不会舒服,看来倭人和汉人的某些忌讳之处倒是一样的。
魏琪动了动身子正想开口说话,就见裴青双手一按示意安静。
稍等片刻之后,那暗处当中就出来一个黑影,竟然是去而复返的高瘦倭人。众人都惊愕不已,谁都没有想到这人竟然如此狡诈,竟是假装远去,却躲在暗处不动悄悄窥视,想是先前那声貌似女子的惊呼声终究还是引起了他的怀疑。
倭人举着长刀左右劈砍了一番,见没有什么动静,才靠了一根矮矮的树木坐下。大概想到了什么,又站起身走到埋葬切腹者的浅坑前,左右搜寻一番后,在草丛当中找到一把短刀,细细地擦拭一番后插在自己的腰上,这才慢腾腾地走了。
这回方知节非常确切地等人走远了,才敢吐出胸口的一口浊气,“从今往后本大爷再不敢打鸟吃了,今日这位鸟大爷救了我们一命。要是现在惊动那些倭人,咱们这几个可招架不住!”
说完回头欲言又止地望了一眼魏琪和傅百善,才终于苦笑道:“姑奶奶们行行好,这可是行军打仗,不管看见什么骇人的东西,可不要再乱出声了,下回可不见得恰好有只山老鸹出来救咱们!”
两女沉默地对望一眼后,齐齐点头。
遥远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裴青招呼众人开始抓紧时间休息。傅百善裹紧了身上有些单薄的棉甲,忽然感到肩上一重,就看见裴青将一件厚重的羊毛大氅围紧至了下巴。大氅应该是他惯常穿用的,还带着一种他身上的松柏清冽香。
“七符哥,刚才我没有发出声音,那个叫声不是我!我问了魏琪,也绝不是她!”傅百善几乎是触碰着男人的耳边,压着嗓子低低地说道。
裴青莞尔一笑,下颌上冷硬的线条立刻柔和下来。
小姑娘柔软的发丝轻拂在面颊上,有一股甜腻的芬芳随着她的呼吸热热地袭来。趁着夜色幽暗,他将小姑娘的纤手抓在掌心摩挲,心里漫不经心地想着:这手怎么这么小?一边听着小姑娘有些急切的解释,一边慢慢地将那手举在嘴边,鬼使神差地亲了一口。
“啵!”
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兀,傅百善几乎立刻就呆了,脸上热得像是要沸腾。她从未想过生性肃穆严谨的七符哥会做出这般——这般轻佻的动作。手背上那种柔软的触感仿佛挥之不去,总觉得有热辣辣的实质般的东西一直存在。
仗着习练过夜间视物,裴青清晰地看到小姑娘羞愤得恨不能立时跳脚而去,叹了一口气终于不再为难人了。浅浅攀住佳人单薄的肩膀,几乎耳语般地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并没有发出声音,那个叫声也不是你!”
虽然相隔许久,但是两人在广州时几乎是朝夕相处了整整三年,可以说对彼此的性子是了如指掌。珍哥从小就稳重,遇事从不惊慌失措,怎么会在大敌当前的紧要关头如此沉不住气?魏琪自小长在军营,向来胆子就大,又拜在吴夫人的门下习练毒技,寻常毒物在她眼里看着比人都亲,也不会是她!
冬季海边的山上风大得很,裴青将心爱的姑娘遮挡在背后处,那手却依旧没有松开。暗沉的夜色里,他一双细长的眼眸微微眯了眯,那声几乎惊动了倭人的惊呼既然不是珍哥和魏琪发出的,那么到底是谁发出的?
是无意?还是有意?
想是方才山坡上的一番动作终究惊动了正在休憩的倭人,陆续有人起身在空地上逡巡走动。那头领也裹了毯子站在火旁大声地喝问,也不知高瘦的倭人答了些什么话,裴青在单孔暸望镜里可以看到倭人头领往这边沉沉地望了一眼,转身大喝了一声。片刻工夫,就见倭人们齐齐站起来开始收拾包裹。
魏琪捶了一下雪地,“可惜了,这伙人马上就要开拔了,要是能在这里了结他们多好!”
方知节这一路上最喜欢和她抬杠,轻声笑道:“对,把这些人赶做一堆,把你那些心爱的小玩意儿一放,保管个个死得不能再死!”
谢素卿好奇问道:“什么心爱的小玩意儿?”
魏琪抬手推开几乎蒙住她面颊的头盔,慧黠一笑,“就是女孩子们最喜欢的小玩意儿啊!头上戴的,腰上缠的,红的绿的好看的,还能有什么?”
倭人们已经开始离开了,队伍正好要经过众人潜伏地点。裴青实在有些手痒,扭头问道:“小……师妹能否将那倭人头领拿下?”
傅百善摇摇头:“这里正好处在垭口上,风向不定,我并没有太大把握。虽然可以一试,但是我怕惊动旁人,到时候一窝风地涌过来,我们这几个人就不好走脱了!”
谢素卿心思立刻从魏琪的心爱玩意离开,惊叹道:“傅姑娘竟然神技若此吗?如果在风向一定的情况下,就能射中敌寇吗?”
傅百善回头重新打量了一下距离,肯定地回答道:“可以!”
方知节的下巴险些掉在地上,众人都是经历过诸多战事的,弓箭更是用得娴熟,但是即便这样也不敢在距离大约五十丈远的地方挽弓射箭。想了一下,他颠颠地提醒道:“妹子,那些倭人个个身负蛮力,先前在进攻青州左卫时竟然可以徒手接住我们射出去的箭!”
傅百善嫣然一笑道:“裴大哥已经跟我说过了!”
方知节白了裴青一眼,心道这么丢脸的事,你竟然早就跟人家小妹子说了,那还有我们什么事?但是看到傅家小姑娘这么自信满满的样子,心底里深深隐藏的那丝对于倭人的惶恐畏惧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一些。想来惧怕超过了极限,也就是那么回事罢了!
寅时末,正是百姓在梦乡里熟睡的时候,几十个穿着并不整齐的倭人却动作划一地骑在马上,向着大嵩卫进发。裴青等人伏在后面静静地看着,虽然早已通知了卫所有敌来犯,可是每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的战役该怎么上演?
是豺狼入了羊群,还是羔羊落入了虎口?
71。第七十一章 屠戮
大嵩卫城全部用两尺见方的青砖铺就; 是历任指挥使费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陆续筑成。建造甚为坚固,领中、前、后三千户所; 周长八里,高一丈九尺; 厚一丈五尺,护城池阔八尺深一丈。
卫城共四门; 东曰永安; 西曰宁德; 南曰迎恩,北曰翊清,并楼铺二十八座; 瞭望塔十二座。几十年的水磨工夫下来,早就是铜墙铁壁一般的所在,是东南海防的重要犄角。
叫众人措手未及的是; 倭人一行竟然没有按照大家事先设想的那样直面大嵩卫主城池。前面探路的小旗一脸的惶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悄无声息地失去了倭人的所有踪迹,这是他从军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失误!
裴青从瞭望镜里打量着远处依然平静如水的大嵩卫。
城池上的旌旗矗立,兵士们穿着齐膝窄袖的鸳鸯战袄; 精神奕奕地佩刀持戟; 却丝毫没有敌人来犯的迹象。他举手阻止了小旗的解释,沉声道:“战场上本就是瞬息万变,我只顾着想早日将敌酋拿下; 却没想到这些倭人如此狡诈。是我大意了不能全然怪你; 我们是在李家沱附近没了倭人的踪迹是吗?”
小旗双手抱拳躬身应是。
裴青取出地图; 指着图上一角道:“李家沱向东是石人泊,向西是羊角泮。这两处都是兵力较弱的兵寨,不过石人泊更靠近海阳所,袭击的话不过半天工夫,援兵必达。羊角泮则是孤悬在整个海防线的西南角,左右都无援手支撑。而且据我所知,羊角泮兵寨上个月补充了一次粮食,大约有两千斤。”
谢素卿一脸的敬服,“是的,我曾经听人说过,今年倭国上半年大旱,下半年大涝,很多地方都在闹饥荒,甚至有易子而食的情形发生。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这些人才会大费周章地到咱们这边来抢粮食!”
方知节瞪大了眼睛咕哝道:“就为了点粮食跑这么远,这些倭人脑子里有病吧?”
裴青沉沉地望着远方,“就这三日所见,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能以常理度之吗?羊角泮边上有条小河,正通海域。他们是不是为了粮食而来,我们前往一探就知道了!”说完一勒马缰,带头往回路上奔去。方知节左右望了一眼,这种费脑子的事情实在不适合他,干脆一抖马镫,赶紧跟在后面。
谢素卿抚唇微微一笑,侧首却见那位傅姑娘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心下不由一突,“姑娘为何如此看着在下?”
傅百善沉默了几息,才大大方方地收回目光,认真道:“想是大人生得好,总让小女感到几丝面善而已!”
谢素卿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即便楼子里最豪派最大胆的姑娘,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夸赞可以算是陌路的男人吧?他性情虽一贯低调,但骨子里也有些风流自诩,便按捺住心热笑道:“能让姑娘感到面善,是谢某的荣幸。只是我听说你将要与裴百户结下秦晋之好,谢某纵有心仪之情,也不敢夺人所爱了!”
这话却有了几丝轻佻调笑之嫌,傅百善脸上却不见半分羞意,认认真真地探头过来道:“裴大哥——,就很好!”
谢素卿脸上的错愕几乎掩饰不住,敢情自己刚才表错了情!看着小姑娘神态安然自信笃笃的辞色,眼神意味莫名。过得半刻,才缓缓地举手摸了摸鼻翼,暗暗苦笑了一声,却是终于明白心底里那丝奇怪而陌生情绪的名字,原来……那就是嫉妒啊!
羊角泮的距离并不远,不过大半日的路程就看得到其青灰色的轮廓了。远远的,急奔的众人就听闻到了厮杀声,暗红的火光和青烟四起,依着山势修建的寨子里,惊慌不已的人往来奔突呼救。
这里本是大嵩卫的一处极小的军寨,只是起个前方哨位的作用。常年的守军不足百人,因为都指挥使司衙门的不重视,配备的也不过是些老弱残疾,根本不是凶神恶煞的倭人们的对手。不过几个来回之后就败下阵来,兵寨前军士们的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一转过寨门,众人就瞧见一个倭人正猖狂地用长刀的刀尖挑着一个兵士的头颅,站在墙上扯着衣服手舞足蹈地边唱边跳,种种丑态简直令人作呕。另外一边,有举着火把到处放火的,有在屋子里到处翻检寻找财物的,个个嚣张得如入无人之境地。
墙角突然传来一声喧闹,却是一个躲在灶下的小兵被倭人揪了出来。那小兵面上沾着黑色的锅灰,佝偻着身子,被推搡着跪在院子当中,吓得哭都不敢哭出来。那倭人看得有趣,故意用刀在那小兵的面前划来划去。
裴青来不及招呼众人,在迅猛奔袭的马上长身而起,一刀就斫向正欲施恶的倭人右手。
飞速溅开的血水下面是一张十五六岁小兵惊慌失措尚带稚气的小脸,方知节和谢素卿连忙带人跟上。那些倭人正杀得兴起,见着有人参战,更是兴奋地嘶吼,从四面八方地拥过来,这下场上敌我双方顿时纠缠乱做一团。
跟在青州左卫的境况相同,倭人同样是半数人进攻,半数人观战。可那时一方是进攻者,一方是防御者,根本看不出来两者之间战力的悬殊。哪里像此时此刻,双方已经是赤膊相见杀红了眼。
只觉心头激愤难当的方知节赤着眼珠子,也浑然忘了先时的骇怕,一个利落地回旋就将身前的倭人劈得头破血流。搏击间对方尸身上掉落的血块和肉屑沾挂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恍如地狱罗刹一般。
一个正欲偷袭的倭人一转身,就见他一张血脸上雪白的牙口一呲,竟然骇得腿下一软跌倒在地。
裴青一脚踹开已经毙命的倭人,看了一眼手中的雁翎刀,大概是因为砍杀了太多次,刀刃竟然已经有些翻卷了。他抹去嘴边溢出的血沫,右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大概又迸裂开了。抬头看见身前越来越多的倭人渐渐围拢过来,回身侧首问了一句:“珍哥,你怕不怕?”
背后的傅百善挥舞着雪亮的双刀,极漂亮地将蠢动敌方的双手狠厉地削掉一层皮之后,言简意赅地答道:“不怕!”
不远处的方知节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和血水,大笑道:“ 等这场战事了结了,我一定要和小妹子拜个把子,这般能打敢打的姑娘真是少见得很!”
也是,看着这般风光月霁如玉一般的人,发起狠来一刀就将对手戳个对穿,两刀就将对方的双手削掉,下手毫不犹豫又准又狠,真是让这群军中糙汉又惊叹又是阵阵错愕。不过在艳羡的同时,心里对于敢娶这般凶悍女子的裴百户也感到由衷的佩服。
那倭人首领一直稳稳地坐在一旁观战,见对方突然来了股生力军,不过十来个人就将己方二十来人压得还不了手,甚至还造成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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