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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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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又虚应了几句,珊娘这才叫人送了吴妈妈出去。
吴妈妈的身影才刚消失在影壁后,那马妈妈的脸色便是一沉,只垂着眼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珊娘掩着唇又轻咳一声,回头对奶娘道:“母亲身上不好,我才刚回来,怎么也该去给母亲请个安才是。”又回头吩咐马妈妈,“请妈妈头前带路吧。”
马妈妈一阵皱眉。这珊娘虽然今年十四了,却因发育得晚,看着那么细细软软的一个人儿,感觉很好欺负的样子,不想先前在西园时便是那么嚣张,如今被人赶了回来,居然还是这么狂妄地不知收敛!
马妈妈的马脸一沉,道:“太太睡下了。”
“是吗?”珊娘笑道,“妈妈的意思是说,不用问太太,妈妈便能知道,太太没空见我?”不等马妈妈接话,珊娘像是怕她听不懂她话里暗藏的针刺一般,又道:“还是说,妈妈觉得妈妈能做得太太的主?”
马妈妈被刺得一缩。虽然事实上她确实能做得太太的主,但那却是能做不能说的事。她狠狠挖了珊娘一眼,想想来日方长,便冷哼一声,道:“既这样,姑娘随我来。”
珊娘却坐在那里没动。
马妈妈又是一皱眉,才刚要开口催促,只听珊娘又道:“三和,府里的规矩,你们进府时都学过吧?”
三和恭敬道:“都学过。”
“那么,你给我背一背,该怎么跟主子说话。”珊娘道。
于是,三和便真的把府规给背了一遍。
珊娘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马妈妈道:“连个‘请’字也没有。知道的,说是妈妈年纪大了,难免会有疏漏,不知道的,可还当妈妈不懂得规矩呢。”
——下马威吗?谁不会!
马妈妈气得一阵咬牙,才刚要不管不顾地开口顶撞,就听得珊娘又笑道:“原来妈妈也有牙疼的毛病,刚才都听到哼哼了呢。所谓‘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妈妈这毛病该早些治一治才好。我听说,家里礼仪处的妈妈们可是最懂得怎么治这种毛病的,妈妈有空的时候不妨跟那些妈妈们探讨探讨,可都有些什么样的治病手段。”
珊娘一边说着,一边连看都不看向马妈妈,就这么扶着奶娘的手,从容打马妈妈身边过去。
来到大厅门口时,她往左右垂手侍立着的丫鬟中间瞅了一眼,又道:“太太身上不好,你们当差就该更仔细些才是。虽说我不是客,可吴妈妈总是客,且还是代表着老太太来的,居然连杯茶都没有,这多少有些不太像话呢。”说着,便扶着奶娘径直往通向内院的角门过去。
厅上的众人忍不住全都拿眼看向马妈妈。
马妈妈只觉得心头一阵火烧,脸上也是一阵红白相交。她一跺脚,三两步追上珊娘,才刚吸着气打算再次开口,就听得珊娘又堵着她的话道:“妈妈别生气,我知道这家里一向都是妈妈在打理着的,便是没个功劳,总有苦劳的。我呢,这人生性疏懒,凡事不犯到我的头上,其实我也懒得计较。这话妈妈且先记下,以后就知道我的脾气了。对了,我的院子收拾得如何了?这半天时间虽然紧,把我以前住的房间收拾出来,应该还不难。”
马妈妈一阵阴笑,道:“姑娘见谅,姑娘好几年不在家,原先住的院子老爷早就给了人,如今只能麻烦姑娘重新挑个院子了。也不知道姑娘喜欢哪里,老奴只好先收拾了客院。”
珊娘脚下一顿,笑道:“哦?我爹把我的院子给了人?给了谁?”
“马姨娘。”马妈妈不无恶意道。
竟是这样吗?!若真是如此,这五老爷可真够不靠谱的!
当然,若真是如此的话。
珊娘心里一声冷哼,却是绕开这个话题,又问道:“太太那里是什么病?吃什么药?大夫又是怎么说的?”
马妈妈那里支吾半天,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道:“左不过是老毛病罢了,姑娘只管养好自个儿的病便是,太太那里左右有我呢。”
“你?”珊娘歪头笑道,“妈妈再怎么辛苦,也只是妈妈,我可是母亲的女儿,尽孝道是女儿该尽的义务,妈妈您说,可是如此?”
此时已经到了上房的门口。珊娘隐约还记得,那上房的西厢便是五太太布置出来的绣房。而此时,绣房里一片灯火通明,显然“生着病”的五太太,正在绣房里“养着病”。
“看来母亲还没睡下。”
看着马妈妈,珊娘又是歪头一笑,笑得甚是稚气。
第十章 十四岁的老妖精
其实珊娘心里一直不太明白,老太太那么精于算计的一个人,怎么就给自个儿那不靠谱的小儿子挑了这么个更不靠谱的小儿媳妇呢?!
虽然五太太出身的诸暨姚家是侯家很能用得着的一条线,可这姚氏在家时,到底是那并不受宠的前妻之女,便是嫁妆再怎么丰厚,以她这种立不起来的性情,也不该是会被老太太看中的儿媳人选——看看老太太亲自挑选的大太太和大奶奶赵氏便可知,老太太在挑人时眼光还是很独到的。
而当珊娘亲眼看到在明晃晃的西洋电石灯下刺绣着的五太太,她才忽然明白,怕是这门亲事起了关键作用的,还是五老爷……的好色。
听说年轻时五老爷的性子很拧,从不肯轻易向老太太低头。而对于老太太来说,大概觉得,五老爷愿意娶谁都没什么区别,只要对方是姚家的女儿就成。
明亮的灯光下,已经年过三旬的五太太看着仍像才二十出头的模样,那南方女子特有的精致五官中,一双纯净如孩童的眼眸,看着有种清泉般的透彻。
虽然才十四岁,珊娘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活成了一个老妖精。面对如此纯净的一双眼,她忽然就有种自惭形秽之感。她知道,她的眼神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像五太太那般纯粹了。
“这是……”
五太太停住针线,看着站在绣房门边上的珊娘一阵诧异。
珊娘不等马妈妈开口,就抢先一步上前给五太太磕头请安,然后抬头笑道:“太太,女儿回来了。”
五太太被她这一声“女儿”惊得愣了愣,有些无措地看向马妈妈。
马妈妈只抿着唇儿不开口,一脸被人得罪了的不高兴模样。
五太太又愣了愣,才刚要问马妈妈这是怎么了,就听得眼前跪着的那个孩子笑道:“这些年女儿虽然住在西园里,心里却一直记挂着家里。家里就太太一人操劳着,也没个能帮衬的人手,便是马妈妈那里有心想要帮衬太太,以妈妈这么一个人,怕是能管到的事终究有限。如今女儿回来了,太太也能轻松些了。”
说话间,珊娘只“情真意切”地凝视着她的嫡母,却是连个眼尾也不曾给马妈妈。
从方妈妈的描述中,她猜她的嫡母应该是个怕麻烦的性子——既然您怕麻烦,那么我就先表个态,我回来不是给您添麻烦的,相反还能帮衬您解决麻烦。虽然其实我也很怕麻烦。可如果我现在躲了麻烦,我怕将来会给自己惹来更多的麻烦,所以,对不起了,马妈妈,谁叫刚才我向你示好,偏偏你还是要踩我呢?那我只好先想法子别住你的蹄子了!
一旁的马妈妈岂能听不出她的意思——那句所谓的“这么一个人”,明着是在说她势单力薄,暗地里却是在指她身份低微,撑不起这管家之责!
她脸色一沉,猛地上前一步,往珊娘身边一跪,冲着五太太就是一阵*的磕头,“太太恕罪,是老奴没管好家,倒叫姑娘一回来就看不上眼了。既这样,老奴自请荣养,也省得太太为难。”
果然!珊娘暗自一撇嘴,她还就怕这位不接招呢!
于是她一脸“急切”地摇着手道:“不是的不是的,马妈妈是太太的人,我怎么也不至于那么不懂礼,这一回来就去挑妈妈的刺,何况妈妈这么大年纪还要帮着太太操劳,便是没功劳也有苦劳的,女儿还不至于那么不懂事。只是……”
她为难地低了低头,“只是……才刚老太太身边的吴妈妈送我回来时,看到居然连姨娘都跑出来待客了,就问着妈妈,把老爷的脸面往哪里搁……太太不知道我听了心里有多难受。而且,吴妈妈来了那么久,丫鬟们也不知道上个茶,可见妈妈年纪大了,总有管不到的地方。女儿虽然年纪小,可看到了若是不指出来,丢的总是我们五房的脸面,何况女儿在西园跟着老太太学的便是怎么管家。女儿并不是想要挤兑妈妈,或是指责妈妈什么,女儿只是单纯想要帮太太而已。因为传出去,别人不会说是下人哪里疏漏了,只会说是太太有什么不是,女儿不愿意老爷太太脸上无光,才一回来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得罪了妈妈,可女儿的心是好的,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是为了太太的名声!”
明亮的西洋气灯下,珊娘的小脸憋得通红,一副热诚至极的模样,却是由不得五太太不感动——只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因得罪老太太被送回来,却还没歇息一下,就这么不顾自身,只热情地一心想要帮衬于她……
当年,她还年轻时,好像也曾这么热血过呢……
五太太看着珊娘心下一阵感慨。
只是……
她又看看马妈妈。
她岂能不知道,马妈妈并不能代替她成为这家里的主母?可她真心不愿意面对那些人,也不愿意去应酬那些事,她这一生都只愿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而这些年,也亏得马妈妈帮着她,不然她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见她一脸纠结地看着马妈妈,人精似的珊娘哪能猜不到她的想法,忙又道:“如今吴妈妈回去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跟老太太禀报呢。若是老太太觉得太太没管好家,怕是又要招太太过去说话了……”
在西园住了那么久,她岂能不知道,别的太太是巴不得被老太太叫去“说话”,只有五太太,是避之不及,甚至连逢年过节,她都宁愿故意把自己作病了,也不肯去见老太太的。
这最后一句话,果然叫五太太心里一阵动摇。
马妈妈见势头不妙,忙冲着五太太连连磕头,嘴里只道:“老奴该死,老奴没尽到责任,给太太丢人了……”
不等五太太从绣架后出来扶马妈妈,珊娘先站起来拉着马妈妈的胳膊道:“妈妈快别这么着,看吓着太太了!我跟太太这么说,并不是责怪妈妈的意思,妈妈一心侍奉太太,还这般辛辛苦苦地帮着太太管家,我心里不知怎么感激妈妈呢!我只是想要太太知道,如今我也长大了,以后也可以替太太分忧了。”
盯着马妈妈的眼,珊娘笑着又道:“才刚在外面的时候,我跟妈妈说的可全是真心话,这个家,终究还要辛苦妈妈的。”
她确实是没有要夺了马妈妈的管家权的意思(管家什么的,多麻烦啊,珊娘才不傻呢!),而这般拿话挤兑着马妈妈,也不过是因为之前那老货一心要踩她。既然人的手指都指到鼻尖了,珊娘也不好继续装着柔弱,总要叫人知道,若有心要踩她,当心没踩着她,倒自个儿摔断了蹄子!
于是她见好就收,拉着马妈妈的胳膊,回头看着五太太又笑道:“女儿才刚回来,连住的地方还没看呢。老太太说,还是我原来住的地方清净,叫我再住回原来的地方。只是这些年我不在家,也不知道我那院子变成什么样了呢。”
五太太显然很不擅长应付冲突,被眼前这演戏似的二人组弄得好一阵手足无措,此时听珊娘转了话题,她顿时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接过话头笑道:“你那院子这几年没人住着,怕是得好好收拾收拾呢。”又扭头吩咐马妈妈道:“好好侍候着姑娘,姑娘缺了什么,妈妈只管开库房去拿,也别特意来回我了。”说着,低头看着绣架道,“今儿我打算把这一片叶子完成呢。”
珊娘忙道:“既这样,女儿也就不打扰太太了。明儿一早我再来给太太请安。”
哈,这一句话,简直就是吓坏了五太太!
原本已经低头研究着下一针该怎么走线的五太太忽地一抬头,忙不迭地摇手道:“快别!都是一家人,不需要守这些虚礼,什么晨昏定省的也就算了,你小小年纪,正是渴睡长身体的时候,早晨多睡一会儿,晚上也早点休息,我这里没什么事,你不用记挂着我。”——那意思,你别来烦我。
珊娘立刻领会了,向着五太太盈盈一福,笑道:“女儿遵命。”
隔着绣架,二人相视一笑。
唔,太好了——五太太想——这十三丫头回来真是太好了,以后家里若是再有什么事,她便可以直接把这丫头推出去,怎么说她也是五房的正经小主子呢,总比个马妈妈要管用。
唔,还不错——珊娘想——挺好糊弄的一个嫡母,不像其他几房婶娘那样喜欢拿捏人,而且还许她睡懒觉。若是不麻烦,似乎偶尔也可以伸手帮一帮这个好脾气的太太呢。
真是太好了!
一个通情达理的嫡母,一个很有眼色的庶女,母女二人对于这初次会面,纷纷表示:满意。
这母女俩满意了,马妈妈可不满意了。
马妈妈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她家太太打小性子就软,只要她稍微一施压,她家太太便什么都听她的。因此,西园里受到十三姑娘侮辱的那一幕,对于在五房内宅中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的马妈妈来说,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叔可忍婶不可忍!
婶可忍,她马妈妈不能忍!
所以她才那般嚣张地想要报复回来。
她以为,十三娘只是个庶出的姑娘,且如今又是灰头土脸被老太太逐出西园的,便是被她欺负了也就欺负了,怕是这小十三儿也只有蒙着被子哭的份儿,却是没想到,这么个小小庶女,看着还细细软软的一副包子模样,偏那包子馅儿竟是黑的!只那么三言两语,巧舌一翻,就这么拿住了她家那性情绵软的太太,叫她吃了个闷亏……
直到此时,马妈妈才深深感觉到,这主仆身份差距上的满满恶意。
以前她总觉得,只要她糊弄好了自家太太,这个家怎么她也能做得一半主,如今她才知道,她手中的一切权势原来都是纸糊的,甚至都经不起一个被老太太厌弃的庶出姑娘轻轻一指头……
而说实话,珊娘真心不想再搅事了,她觉得,她放出自己的厉害之处后,便是稍微还带点脑子的人,总该知道她是不好惹的,也该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为有利的。自觉已经活成老妖精的她,觉得自个儿已经算计得很是周到了,却是偏偏没有意识到,上了年纪的人往往都特别偏执。
特别是,这马妈妈打年轻时就是个硬脾气,且如今还当着五太太的半边家,哪能那么轻易就向个十四岁的“老妖精”认了输?!
出了绣房,见马妈妈瞪着双马眼站在那里消极怠工,已经有些累了的珊娘不由一揉额头。
“麻烦!”
这还能不能让人愉快玩耍了?!她只是想要个轻松惬意的生活环境而已,这人怎么就这么没眼色呢!
第十一章 绣楼保卫战
于是,原本已经不想再战的珊娘只得重新打叠起精神,看着马妈妈淡淡道:“现在妈妈可以领我回我自己的院子了吗?我累了。”
而听太太的意思,显然她的院子还是替她留着呢——也就是说,那个什么她爹把她的院子给了个姨娘的话,果然像她猜的那样,是瞎编的!
珊娘甚至都能猜到眼前这老货心里是怎么筹划的:只要她同意住进客院,回头那老货就能告诉所有人,是姑娘自个儿不满意原来的院子的!
珊娘和马妈妈以目光对峙着。
一旁翠翘见了,忙过来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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