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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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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胭脂是又心疼又生气,心疼他满腔抱负和曾经的努力付诸东流,生气的却是老天不开眼,多有自私自利忘恩负义之辈……
  见她只一味的生闷气,赵恒反而笑了,“莫气,都过去了,只是可惜,将来你不能诰命加身。”
  “说什么浑话!”给他这一打岔,胭脂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干脆抬手掐了他一把,低声道,“我,我可未必要嫁你!”
  “成,”赵恒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的,“那你切告诉我要嫁谁,什么时候嫁,到时候我去抢亲也就罢了。”
  胭脂给他逗乐了,“抢什么亲?难不成抢去做个压寨夫人?”
  赵恒一本正经的点头,“倒是没做过寨主,听着倒也新奇有趣,若你不嫌弃,回头便做一个试试。”
  “谁不嫌弃?”胭脂白了他一眼,“哼,我嫌弃的很!”
  两人说笑半日,胭脂又问,“徐知府又同你说了什么?瞧他颇看重你,别是年还没正经过完就打发你出去做什么事吧?”
  “你想的也忒多了些,”赵恒笑道,“他得了信儿,我的恩师借机上了折子,想要替我翻案。”
  “这是好事,不过,他认识你老师?”胭脂怔了下。
  “徐大人原就是京官放下来历练的,过不几年还要回去,早年在京的时候,同恩师见过几回。”
  官场之人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沂源府距离京城虽然数百里,可对这些人而言,并不算什么。
  胭脂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很明智的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左右官场的事情她不懂,也不感兴趣,知道个大概也就行了。
  “那,那若是翻了案,你还要回去做官吗?”胭脂有些担忧的问。听他这么一说,总觉得这官场就好比战场,还是暗箭伤人的那种,简直防不胜防,哪里比得上混迹江湖来的自在?
  官太太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赵恒摇摇头,“做够了,再说,若我回去做官,镖局怎么办?”
  胭脂这才放下心来,也有功夫想别的了,“那既然这位知府大人早就知道你的底细,为何之前没有往来?”
  “无缘无故的,要什么往来?”赵恒笑她天真,“江湖朝堂两相立,本就井水不犯河水,早该避讳着些。若是贸然接触,不光于他官声有损,与我的江湖名声也不大好。”
  两人说了半日,这才各自睡了,结果次日一早,就收到好大一份礼:
  天刚蒙蒙亮,徐秋小公子就被送到镖局门口了,身边只跟了一个提着包袱的小厮,他自己也换了一身略朴素些的衣裳,俩人傻愣愣在门口站了半日,这才被门子领了进来。
  徐秋才五岁,正是半懂事儿不懂事儿的时候,揣着一张圆滚滚的脸,忽闪着眼睛看这些并不大认识的人,竟也不怕生,果然胆子大得很了。
  胭脂一看他就乐了,“呦,这样早,吃早饭了没?”
  徐秋老老实实的摇头,胭脂就叫人上了碗筷。
  本来大家还担心这么点儿大的孩子要不要人伺候,结果就见那小厮麻溜儿的从包袱里取了一套明显小一号的碗筷摆上,又恭敬道:“赵总镖头,江姑娘,老爷夫人说了,只管将公子当寻常徒弟管教即可,不必太过小心。府里马车每五日来接回去住一日。老爷说了,虽知道您不缺钱财,可正经的规矩还是该讲的,每月算八两银子的束脩,也包括公子日常消耗的吃食、笔墨纸砚等物,逢年过节另算。这是一年的束脩,您先收着。”
  于是徐秋就一边啃包子,一边看小厮将一包银子递给赵恒,忽然来了句,“我是被卖了吗?”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
  卢娇乐得东倒西歪,“这哪儿来的猴崽子?怎么想的?”
  胭脂就逗他,“那若是真给卖了,你还不快跑?”
  徐秋眨巴眨巴眼,又咬了一口包子,“我记得你们。”
  小模样还挺得意,又指着赵恒道:“父亲母亲说了,那是我师父。”
  卢娇他们就啧啧称奇。
  这知府家的孩子跟寻常百姓家土生土长的还真不一样,这才多大,说话竟也这样有条有理的。
  赵恒笑着摇头,这孩子确实是有点儿太聪明了,而恰恰就是因为太聪明,所以胆子也格外的大,轻易吓唬不住。
  镖局里忽然来了个知府家的公子,一群人就跟得了新鲜玩意儿似的看个没够,饭都顾不上吃了。徐秋自己倒是吃的挺自在,还叫小厮给他夹咸菜,说自己从没吃过这个……
  胭脂就乐,“你自然是没吃过的。”
  徐知府夫妻二人都算官宦之后,到了他们这代就更讲究了,即便是出了名的质朴,也仅仅是不铺张浪费罢了,想来衣食起居远比一般人家精细的多,怎么可能在饭桌上摆几十个大钱就能买一筐的咸菜?
  卢娇就戳了戳赵恒,“大哥,你准备从哪儿教起?”
  赵恒略一沉吟,“先多动动吧。”
  这孩子去年就由徐知府亲自启蒙了,三百千都已熟读,听说《诗经》都背过几篇了,故而这个倒不急,关键是文臣家的通病,光脑子溜了,身子骨弱的什么似的。瞧徐秋这小胳膊小腿儿,简直跟几条豆芽菜似的,若这么下去,就算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又有什么用?保不齐压根儿连考场都下不来!
  众人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街上一阵锣鼓齐鸣,都吓了一跳,徐秋直接把啃了一半的包子都丢了,嘴巴一瘪,就要哭。
  “不许哭!”赵恒板着脸道,“男子汉大丈夫,宁流十滴血,不掉一滴泪,不过几声爆竹,哭什么?”
  徐秋的眼泪都挂在睫毛上了,谁知竟真的生生憋回去了。
  胭脂看了赵恒一眼,又打发莲花去拿帕子。
  不等里头的人问,外面就有伙计进来回话了,“回禀各位当家的,这是斜对过那条街上一个书生中了秀才呢!对了,就是江姑娘作坊隔壁那个,姓唐的!”
  “是吗?”胭脂一听,回想起来那位姓唐的书生,隐约记得是个挺老实本分的,为人也质朴,也替他高兴,就转头吩咐莲花,“你赶紧去准备几样礼,也不必太重了,一匹布,几样点心果饼即可,去吧。”
  唐秀才家境贫寒,在这里租房子也是他一边抄书,他妻子一边替人洗衣裳维持生计,若是自己送的礼太过贵重,人家反而会有负担。
  身边邻居成了秀才公,莲花也觉得与有荣焉,麻利的去了。
  吩咐完这一切,胭脂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都这会儿了。
  朝廷上下的考试都是同一个时间,既然这边出了名次,想必父亲他……也不知考上没考上。
  江志确实考上了,而且也如他老师所言被选为禀生,自此之后免费入府学就读,且每月有二两银子、十斤米粮。便是不这么拼命抄书,也不至于养活不了自己了。
  八月就是乡试,若乡试得中,便是正经举人老爷,就算一只脚踏入官场,即便中不了进士,略使点银子,也能弄个芝麻小官儿当当。
  江志的老师叫了他去,满面红光的勉励一番,又叫他莫要太紧绷。左右衣食住行有了保障,府学众位教授们又都是饱学之士,多学学总没坏处,即便今年不中,也可等下一轮。
  江志磕了个头,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今年必中!否则无颜去见学生那一双儿女!”
  他已亏欠两个孩子太多,若是不混出个人样儿来,拿什么说补偿?
  老师也知江志一腔心事,知道苦劝无用,只好罢了,又问他还要不要钱,“府城不比咱们这小小青山镇,便是不要钱,额外开销也少不了。再者,你也少不得要与同窗交际,可还有积蓄?”
  “劳先生记挂,学生感激不尽,尽够了。”江志恭敬道,“之前我一直没断了抄书,如今已经攒了将近十两银子,且日后还有每月银米贴补,只有剩的,断然没有不够的。”
  见他执意如此,老师也只好由他去,又勉励几句,就放他走了。


第48章 
  徐小少爷的新鲜劲儿很快便过去了,等赵恒叫他绕着演武场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就开始瘪嘴,到第三圈的时候索性站住了,可怜巴巴的道:“师父,我跑不动了。”
  平日但凡他做些类似的表情,府中上下都会跟着心软,当真是有求必应。
  然而这些人中并不包括赵恒。
  他安安静静听徐秋说完,摆了摆手,“去吧,还有三圈,之后歇一刻钟,稍后我教你五禽戏。”
  徐秋难以置信的瞪圆了眼睛。
  “我真的跑不动了。”他犯了倔劲儿,脚下跟砸了钉子似的稳当,一动不动。
  赵恒看着他干干净净的额头,似笑非笑,“若不跑完,便不许进屋。”
  说完,又对跟着徐秋来的小厮道:“看着你家少爷。”
  那小厮忙垂首应是,徐秋就嚷道:“不许你听他的!”
  小厮却不怕他,面无表情的说:“少爷,来之前老爷就嘱咐了,但凡出了府门,小的一切便都只听赵师父的。”
  之前那两个小厮只一味的哄着少爷,结果害的少爷险些回不来了。就因为这事儿,夫人去了半条命,老爷那样温和的人也勃然大怒,平生头一次发了那样大的火儿,直接将那二人打了个半死,然后丢去庄子上自生自灭了。
  经此一事,府中上下俱都绷紧了皮子,宁肯惹小少爷不高兴,也不敢有半点差池。
  师徒两个就这么耗上了。
  别看徐秋年纪小,还挺有韧性,晌午叫吃饭也不去,就这么闷声不响的蹲在廊下。小厮也不敢劝,木头桩子似的垂首立着。
  胭脂看了难免担心,“这么饿着能成吗?”
  赵恒道:“喝着水呢,三天两日饿不死。”
  胭脂就有些无言以对。
  徐秋也算有志气,憋了一天,饿的肚子咕咕叫,竟没屈服,熬着一口气回了家,一进门就眼泪汪汪的告状,说不想去了,师父并不是好人。
  徐知府同夫人对视一眼,问为什么。
  徐秋就如此这般的说了,结果徐知府沉吟半日,对丫头道:“吩咐厨房,将一应菜肴果品点心都撤了,只与他一碗白粥。”
  徐夫人难免心痛,可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
  玉不琢不成器,往年他们着实太过放纵,如今若再不狠狠心,只怕日后越发难以管束了。
  徐秋打翻了粥碗,哭了大半夜,饶是打小跟着的下人们听得肝肠寸断,因有老爷夫人的命令在前,也不敢劝慰。最后徐秋累了饿了,自己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饿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被小厮抱着去的镖局。
  见他蔫哒哒的,晶莹圆润的肉乎乎的脸蛋都好似凹陷了些,胭脂心疼的不得了,夹了个细肉蓉的笋丁包子给他,又取了半碗八宝粥,“吃吧,饿坏了吧?”
  从出生到现在,徐秋何曾知道饿字怎么写?昨儿半夜就后悔了,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风骨气节,一边抽抽噎噎的掉泪,一边抓着包子啃,吃的满手满脸都是油,就觉得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便是那碗粥,也一粒米没剩,都干干净净吃光了,小厮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自家少爷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少,尤其爱挑食,每到饭点都令人十分头痛,多少人追着劝着都吃不好呢,如今竟把一碗在普通不过的八宝粥吃净了?回头夫人知道了,只怕头一句就要念阿弥陀佛。
  虽然性格执拗,到底是知府家里教出来的,礼仪还是懂的。吃完之后,徐秋还规规矩矩的对胭脂道谢。
  赵恒就道:“吃完了,先走两圈,然后歇一刻钟,再走三圈。昨日你功课未完成,今日便没有点心吃。”
  徐秋一听就觉得腿肚子疼,下意识看向头一个对自己表示善意的胭脂,委委屈屈的哀求道:“仙女姐姐,我不想跑。”
  然而这会儿仙女姐姐也不管用,因为她很明白公私分明、各有所长的道理,压根儿不会插手此事,只是一脸爱莫能助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乖,你师父乃是这沂源府头一号能干的,听他的准没错!”
  被这样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眼巴巴看着,胭脂也是一阵阵心虚,很怕最后撑不住,说完这话之后便立即起身,带着莲花去了香粉宅。徒留徐秋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
  赵恒敲了敲桌子,徐秋就抖了一抖。
  似乎是一夜之间,最疼爱自己的爹娘也不向着自己了,当真没有指望了!
  “别看了,走吧。”
  且不说徐秋是如何垂头丧气,胭脂竟在香粉宅里遇见了许久不见的胡九娘,看见对方的瞬间,两人都是一怔,然后齐齐上前问好。
  “近来忙得很,有日子没见你了,可还好?”
  一身留仙裙的胡九娘还是记忆中那般明媚娇艳,梳着最时兴的飞仙髻,簪着几只步摇,额上贴着花黄,面上涂抹的也是最好卖的油胭脂。
  她便如一支永不凋零的玫瑰,哪怕最凌冽的寒冬,也依旧这样生动。
  香粉宅内好些往来的客人都不由自主的将视线投在她身上,又羡慕又嫉妒,还有的低头讨论着什么,保不齐家去就效仿了。
  胡九娘笑笑,“不算太好,倒也不太坏。”
  顿了顿,又道:“前儿我找了个活儿,教城东玄武街上的苏小姐弹琵琶。”
  见胭脂难掩惊讶,胡九娘又笑了,神色有些复杂,“日子总得过下去,好歹找些事做。”
  她是不缺钱的,可决定放手之后,她忽然就发现自己的生活空虚了许多,叫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依旧美貌如初,也脱了贱籍,不必担心有客人朝打夕骂,也有足够支撑下半辈子的钱财,甚至一度纠缠自己的郭赛也跑得不知去向,然而却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胡九娘看过大夫,谁都说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最后还是贴身丫头大着胆子进言,说她恐怕是闲的。
  胡九娘听后愣了半晌,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太闲了,难免会胡思乱想,越想越多,越想越乱,哪里还睡得着?
  想明白之后,胡九娘决定做些改变,正巧城中有位富家小姐想学琵琶,而她又声名在外,两边一拍即合。
  许是因为忙起来了,又或许只是暂时有了寄托,胡九娘惊讶的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再次一觉到天亮,于是对这活计倒有了几分真心。
  胭脂静静地听着,发现她说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好,多出门走走,多认识几个人,日子也有趣些。”
  胡九娘瞧了她一眼,笑道:“我已听说了,有位江老板十分的能干,难得又那样年青,来日成就必然不可限量……”
  话音未落,两个人就都笑了起来。
  笑完了,胡九娘又伸出自己涂的鲜红的指甲,对胭脂突发奇想道:“这甲油,还有没有旁的颜色?”
  “自然是有的,”胭脂道,“粉色,正红,紫色,不过想来你也都看过了。”
  胡九娘果然点头,有些失望,“我已都买了的,只是这么些年了,不管是早先的凤仙花汁还是其他什么,翻来覆去不过就这么几个颜色,看也看腻了,若是得闲儿,你单独替我调两瓶颜色特别的如何?”
  颜色特别的?
  胭脂一时间有些茫然,“如何特别?”
  胡九娘用梅花瓣似的指甲轻轻点了点下巴,视线划过天边时忽然咯咯娇笑出身,“譬如说,蓝色?”又指了指路边充满勃勃生机的小草和刚被春雨滋润过的土地,“绿色?黑色?”
  胭脂尚未说话,莲花已惊讶万分的道:“这些个颜色,哪里能上手?妖怪似的,怪吓人的。”
  胡九娘越发笑的欢,眼波流转的道:“小姑娘,我且来问你,这有凤仙花汁涂指甲之前,有谁想过有朝一日能将指甲染成旁的颜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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