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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好-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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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拾吃了一惊,连忙躲到香案背后,那边说话的却是几个宫女:
  “这地方几百年没住人了?啧啧,真是忒腌臜了!”
  “可不是么!要不是这新皇帝心血来潮,咱们哪里要受这份罪?”
  “不过诏书里也说了,是安乐公思亲情切,一定要将他爹娘请到长安来的。”
  “啧,我满以为这安乐公是个铁石心肠,原来还会思亲的?”
  “我也是头一回听说,原来安乐公的母妃还活着?”
  “别说他的母妃了,便他父王都活着呢!只是如今都成庶民啦。他们地方太远,同长安不通消息嘛……”
  “既然那么远,过来一趟,总要好几个月吧?为什么却说是明后天便要到了?”
  “这个,谁知道呀,兴许他们脚程特别快,兴许上面的人就是要折腾我们……”
  ……
  “郎主?!”
  忽然,顾拾的背后响起一个惊疑的声音。
  顾拾一震,转过身来,却见张迎一身小黄门宦服,正呆愣愣地看着他。
  ***
  顾拾这次回来,怀中抱着的食物比以往都要多些,几乎压沉了他的手臂。
  阿寄正在水边洗着果子,见他如此,连忙上前帮忙。
  “既然明日要走,我便多偷了些东西来。”顾拾在她身边坐下,静了片刻,才道,“前几日宫里连个守卫都无,我才能横行无忌,如今外面一派整肃,危险得多了。”
  阿寄将水果洗好了放在一边,拉过他的左手来,将他的衣袖往上捋了捋,便看见纱布里渗出暗红的血丝来。
  她看了他一眼。他笑笑道:“我也不是有意的……辛苦你啦。”
  阿寄没有法子,只得将旧的纱布拆了下来,又将新的给他换上去。正在愈合的伤口颇有些狰狞,还裂出了几道血痕来。
  “这地方真如是个桃花源。”顾拾看着给他包扎的阿寄,低声道,“外边都改朝换代了,我们也不晓得。”
  止住了血后,阿寄动作甚轻地将纱布一层层包裹上来,少年的臂上又留下一道伤疤。他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耳朵,她便疑惑地看向他。
  他反而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好像每一次触碰她更多,下一次就会更胆怯地瑟缩。
  她给他包扎好后,又将他的衣袖放了下来,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快要好了吧?”他强笑道,“这可怎么办呢,我们马上,就得离开这桃花源了。”
  地底,干涸的暗河,带箭的白骨,偷来的食物,还有时不时窜出来的老鼠……这样的地方,竟便是他们的桃花源了。
  若出了这里,不知还能去何处安身呢?
  “你若肯跟我走,我便带你回会稽剡县去。我的家人都在那里,虽然我从没见过他们……郑嵩篡位后将前朝宗室的爵位都褫夺了,想来他们也都成了平民百姓吧……”顾拾漫漫然地笑着,“我也想到你家去,到雒阳去。不过,若是朝廷要通缉我,那便只有带累你跟着我四处流浪啦。”
  阿寄摇了摇头。而后又怕自己的意思还不够清楚,她拉着顾拾的衣袖,轻轻地依偎了过去。
  顾拾却好像没有什么反应,目光空空地不知落在了何处,“我以前恨郑嵩,我花了所有的力气去恨郑嵩,我总想着只要他死了,一切就会变得完全不同。现在他真的死了,皇帝换了,我才发现,其实一切根本就不会改变。”
  她抬起眼,看见他眸中深深的漩涡,她明明看不懂,却几乎被吸引着坠落。她想自己应该安慰他的吧,可是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不能理解他的话,只有束手无策地摇头。
  他的手臂环了过来,双手交叠着放在她的腰间,原没有别的意思,却正碰到了她的衣带。她不知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一时间竟然也不想反抗,只是脸红屏息地等待着。
  可是许久之后,他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这样拥抱着她。
  他明明……也是想要的吧……
  她明明都感觉到了!
  可是这样的话,即使她不是哑巴,也绝说不出口的。若不是数日前那次煞风景的打断,或许他们早已……
  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似有一种恐惧压上了心头,却又同时制造出了一种迫切的冲动。她的心就像一片苇草飘飘然找不到停落处,在这样的时刻,不知出去会怎样,不知未来会如何,她真想抓住些什么,得到些什么——
  原来,她也是渴望着他的吗?
  一直以来只是顺从着他,照料着他,却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对他也有了渴望吗?
  她怔怔地转过头来,长发轻轻擦过他的下颌,他不由得笑了:“你不要动。”声音的末梢带着*的沙哑。
  她立刻别过头去,旋即又对自己感到失望。
  她真是个懦弱的女人。
  顾拾好像察觉到什么:“怎的了?”他犹疑了片刻,将手收了回去——
  突然,却被她一把抓住了。
  半明半昧的地底,寒冷潮湿的空气,不会说话的女人。
  她的右手慢慢地从他的手背上扣入他的五指,抓紧了,抓牢了,好像那是她此生最珍惜的物事。然后她就这样牵着他的手,放入了自己的衣衽中,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刹那之间,他的心跳都停了。
  却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少女柔软的肌肤,从他的五指间传递上来,震震地响过他的血脉,再也不掩饰,再也不躲藏。
  他的声音干哑地顿住,“阿寄,你……”
  她抿紧了唇,自己明明也颇紧张,却只是屏息等待着他。从他的角度只看见她乌云般的发顶,柔顺的长发披落在皎月般的脖颈上,又随着自己的手钻入衣中,催出少年心中沸腾的*。
  他愈来愈急促的呼吸倾吐在她的耳边,漫出一片潮红。她咬着唇,闭上了眼睛。
  他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她的表情羞涩而勇敢,她在等待他,她愿意把自己给他。
  也许从很久以前她就如此决定了,她一直都是他的,即使只是出于道义,她也绝不会离开。
  而他从来都是卑劣地利用着她的道义,九年来的每一日,他都毫无忌讳地提醒着她、逼迫着她、困锁着她,直到昨日也仍然如此。
  只要能留她在自己身边,他不惜与虎谋皮,不惜将身作饵,不惜声名扫地……
  可是现在,他却后悔了。
  任性了这么多年,他竟然后悔了。
  他不该强留她的,他明知她会为自己付出一切,可他呢?
  除了这一副给她带来灾难的业身躯,他什么也不能给她。
  他低下头,将手从她的衣衫里抽了出来,慢慢地为她掩好了衣襟。他的动作迟缓,好像只是离开她的肌肤就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最后他将下颌搁在她的肩窝,抱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发间的清香依旧令他迷恋,如果他有家的话,他希望自己的家可以是这种味道。
  他自顾自地笑了:“我都不知你原来已这样着急了。”
  她别过头去。
  他低声笑着哄她道:“待我们逃出去了,便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安全地方,布置好洞房花烛。到了那时候,你叫我死在你床上都可以。”
  她仓皇地转过身来看他,他却哈哈大笑起来。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他调戏了,又想及自己方才还真是一点也不矜持,羞恼得一下子甩脱了他跑到岸上去。
  他笑意盈盈地望向她,她却气得再不肯看他一眼。
  ***
  “阿寄?”
  黑暗中,顾拾轻声问。
  身边的女人却已经睡熟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勾着她的发,睁着眼睛看向一无所有的虚空,耳边仿佛能听见那溪流低低流淌的声音,但他知道那不过是幻觉而已。
  若是能死在这里,该多好。
  脑中凭空冒出这样的想法,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过去以为即便是死,他也要拖着阿寄一同死;可事到临头了他才发现,他其实还不愿意死。
  温柔乡,英雄冢,说的大概就是阿寄这样的女人吧。一定是因她的缘故,他都不知道家是什么样子,就已经开始想家了。
  当她失去母亲悲痛欲绝的一刻,他发现自己并不能与她感同身受,才知道自己是有缺陷的。圣贤书也读了一些,却从不晓得亲慈子孝是什么模样,虽然总向往太学里的读书人,自己却只是个自私、卑鄙、没见过世面的小人而已。
  或许她也是这样看自己的吧?她只是对他太好了,所以连带他的自私和卑鄙都一并包容,他依赖着她,在她的包容里无法无天。
  顾拾闭上了眼,头有些疼,仿佛被人用冰冷的重物在敲击一般。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女人的衣袖,才得以安心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睡。醒来却是被阿寄推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阿寄已穿戴整齐,身边放了两只小小包裹。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臂上的伤已又妥善地包扎了一遍。
  她的怀中抱着他的外衣,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嘴角却含着微微的笑。经了一夜休息,她的气色好了许多,心情也似乎调适得很好了。
  顾拾静了静,展颜笑道:“我方才做了个梦。”他看着她,慢慢地道,“梦见我同你都老了。”
  阿寄的眉毛不自然地动了动,脸上的红晕从来就没褪去过。片刻,她却忽然站起身,去取来一只烛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顾拾微惊:“你要做什么?”却见她竟然慢慢地走到了那河床上,那骷髅边……
  她放下烛台,朝那骷髅端端正正地跪下,叩了三个头。
  她的神情那样地严肃,好像在完成一件庄重的仪式。
  她本是个淡得没有颜色的女人……但在此时此刻,她的眸中跃动着烛火的光焰,却让他觉出了她的璀璨来。
  他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但他想那一定是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而后她回过头来,冷风不起的白骨暗河边,她朝他安静地笑了一下。
  ***
  这密道尽端透出光亮的豁口,原是长安城外一口废弃的古井,当初孝诚皇后的谋划十分周详,想必在那井边也有人接应她,只是可惜她还未能逃出去竟便被追兵射杀了。——如若她成功地掩人耳目地离开,兴许就不会留下这样绮丽而模糊的故事了吧?
  在与安乐公约好的时辰,张迎寻了个借口出宫来,找到了这口离长安城数里远外的古井,这四周似被野火烧过,寸草不生,只有干枯刺人的荆棘丛。张迎走到井边往下望,却是一片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忽而听见有人的声音:“是张迎吗?”
  张迎一喜:“是我!”
  他忙将备好的绳索缓慢缒下去,不久便感觉绳索彼端一沉,显是缚了人,又听见少年人带笑的声音在黑暗里回响:“你比我轻,我怕张迎拉不动我的……”声音渐而转低,像是在同女人耳鬓厮磨一般,张迎再听不清楚,莫名其妙地有些心焦。
  绳子忽然被人扯了一扯。张迎回过神来,连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后拉,不料阿寄却当真轻得很,过不多时,便从井口探出了头来。
  张迎笑着招呼道:“阿寄姐姐!”
  阿寄亦莞尔一笑。从掖庭到椒房,困在地底大半个月,头一回见到外边的太阳,一时感到些欢喜的眩晕。念及顾拾还在下边等待,她赶紧解开自己腰上的绳索,俯身在井口边将它又晃悠悠地垂落了下去。可是过了很久、很久,也没有人拉动它。
  难道是地底太黑了,以至于他看不见绳索?阿寄转头看向张迎,希望他对顾拾喊几句话。
  而张迎却挠了挠头,道:“姐姐,咱们去找个地方歇息吧?离这儿不远就是驰道,人来人往的……”
  她重重地皱了眉。
  秉性善良的她,这样的表情便已经是极限了。可张迎也不是个傻孩子,他知道对方不能说话,在这种时候,哑巴是最好欺负的。
  “郎主说了,让奴婢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躲躲。”他印盏溃敖憬隳悴灰P模芍髂茄徵缣尥傅娜耍换嵊惺碌摹0。涫邓缓靡馑几嫠吣悖直凵系纳瞬⑽慈茫袢帐浅霾焕吹摹�
  明明已经好了。
  今日清晨,是她亲手给他换布包扎的。
  就算他没有痊愈,不敢缒绳而上,又为什么要急着把她赶出来?
  追根究底,他为什么要急着与她分开?
  她的眼眸中暗涛汹涌,徒劳地张了张口,却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突然扑到那井边去向下望,黑暗,一片黑暗,而她连唤他一声都做不到。
  “姐姐!”腰上突然被张迎的双臂牢牢箍住。他是害怕她再跳下去吗?她觉得很可笑。只有站在阳光底下了,她才感觉到原来从这井底吹出来的风都是阴寒彻骨。他们是如何在这样冷的地方待了五天的?!
  “姐姐你听我说,郎主他在宫里还有些事要做。”张迎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咱们不能坏了郎主的事,对不对?如今这长安城里颇不太平,南皮侯当了皇帝后残暴得很,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心惊胆战——我是说,按郎主的意思,他也希望你先往东边走,离长安城越远越好。”
  阿寄惨淡地笑了笑。
  他有什么事要做?新君对他的态度尚未明了,有什么事,会让他不执一词地留在未央宫的刀剑丛中?她想象不出来。他从来不是个会为了别的人、别的事而以身犯险的人——
  不,不对。她忘了,他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冒险。他与袁琴密谋,他到掖庭救她,他一刀杀死孟渭,他带她躲进椒房殿,哪一桩不是绝世奇险?她一直只把他看做一个孤独而任性的小孩,却忘了他也是危险而冷酷的。
  她忘了,他有的时候,其实是不需要她的。
  她并不是生来就必须捆绑在他的身边,只是太长的岁月蒙蔽了她的眼睛,叫她以为他离不开自己。其实不是的。其实真正心怀依赖的人是她才对。
  他只是不声不响地抛下了她,她就已经恐慌地在太阳下颤抖起来。
  她回过头,抬起手,茫然地揉了揉张迎的头发。
  张迎见她的态度似有所缓和,手劲松了一些,紧绷的情绪也垮塌下来,“那好,咱们走吧,我去备车。只是可惜我还要回宫里当差,不能陪你走了。”
  为什么顾拾和张迎都把离别看得如此轻松?他们当真以为她可以一个人浪迹天涯?这不是很可笑的事情吗?
  她拉住了张迎的手,摇了摇头。
  张迎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她伸出受过刑的蜷曲的手指,在张迎手上慢慢划出两个字:
  “南军。”
  ***
  未央宫,承明殿。
  文臣武将在丹墀底下吵作一团,而顾真手握着马鞭,正百无聊赖地拿鞭梢轻挑着一只鸟笼子,惊得那笼中鸟不停地上蹿下跳。
  “陛下!”有人不堪争吵,拂袖上前,跪地行了一个大礼,“陛下!定国号的事,臣恳请陛下三思!陛下源出顾氏,亦得旧朝党人臂助,如今既登大宝,便当应天心,顺民意,继承大靖国号,才是正统!”
  “什么正统,大靖的正统是安乐公拱手送给了郑老贼的,如今再捡回来,不是丢我们的人?”有人冷笑,“便依你们文人的说法,大靖的气数早已尽了,虽然陛下是顾氏后人,也应该另起正朔才是道理吧?”
  顾真将马鞭立起来,铁质的柄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敲。
  吵嚷不休的众臣不得不脸红脖子粗地停下来看向他。
  顾真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的脑袋,径自望向后排站立的人:“袁先生如何看?”
  众人都回头朝那谋士看去。
  这谋士明明只有二十许年纪,却总是一副深沉冷静的神态,生生将模样压老了十多岁。也不知是否因为如此,皇帝事事都只向他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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