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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好-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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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蒙的月光照落下来,被褥里还未得暖,就又透进了微凉的风。他压在她身上,双手扣在她两侧,深而柔和的眸子执着地盯着她瞧,好像一定要盯出一个答案。
  她还未反应时,他却又反悔了一般,忽然低下身子来在她颈间蹭了蹭。她痒得很,想推开他,手却被他抓住了钳制在枕畔。
  “我知道我是个祸害。”他的语气很认真,眼神却不敢看她,“可我就祸害你一个。”
  她忍不住笑了。笑容温润,仿佛林间的阳光,眼底浮着安静的春雾。他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成了在那林间迷途的旅人,一不小心坠落深渊了,却还被这温柔的雾气托着,一点也不晓得后悔。
  他大着胆子在她颈上印了一吻,见她没有抵抗,又轻轻地吮了吮,满意地看着那玉白的肌肤上显出微红的痕迹,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是他的一样。他的手鬼鬼祟祟地探进被子里,撩起了她的衣襟,才发现她身上竟发着烫。
  她潋滟双目中含着茫然,微微张着口,好像很干渴,好像在希求着什么。
  看不见的地方一点轻微的摩擦就能令她整个身子都起了反应。他忽然明白过来,她之所以如此,都是因为他。
  他再不犹豫,径自吻住了她。少年的身躯覆了上来,加倍地热,却谁也没想把锦被剥开,便这样团在被子里昏天黑地,粘稠的、模糊的、幽暗的……
  汗水和粗喘压抑不住,动作却渐渐地温柔,她的手柔若无骨地攀住他的肩,袅袅娜娜如柳枝如藤蔓,缠住了缚住了,叫他难以脱身,又偏偏心甘情愿。
  她原来是个这样妩媚的女人。他以前竟没有发现……她原来是个这样令人渴望的女人。人在最渴的时候不会爱喝糖水,而只要一掬清泉。她就是那一掬清泉。
  “阿寄。”不知过了几更,天边都渐发白了,他仍没有睡意,揽着她在怀里,耐不住地道,“我……我这回用了心的……”
  她臊得不想听,发烫的脸埋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时而又忍不住勾起唇角。他想了想又道:“如果你会说话就好了。”
  她一怔。
  “我真想听听你在床上的声音。”他笑得很隐秘,“我一定把持不住。”
  她将被子往他身上一推,一个翻身过去背对了他。
  他笑出声来,侧躺着伸手抚过她玉白的手臂,“阿寄,我认真的。我听见我阿娘的声音时便想,如果阿寄有声音,那一定也像她一样,又温柔婉转,又优雅镇静。”
  她没料到他会忽然谈起惨死的母亲,一时僵在那里,不知是该安慰他,还是该顺着他的话头。旋即又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这天意总是公平的。我已经有了你,总不能太好命。”
  她终于回转了身来,静静地凝注着他。天色已将晓了,两人胡闹了整半夜,脸上都泛出青眼圈来,却还舍不得少看对方一眼。他微微地一笑,在她额上印了一吻。
  天亮了,燕子衔泥飞来檐下,春风含羞带怯,悄然吹入帘帷。
  ***
  到四月上,长安落了几场雨,万物便葳蕤地亮出了夏意。为了迎接鲜卑使团,朝中忙得不可开交,而顾拾的地位尴尬身份特殊,还常常被顾真拉去听政问话。玉堂殿里的从人们都闲了下来,那个婢女石兰,便尤其喜欢缠着阿寄问东问西。
  过去阿寄同顾拾并没有床笫之实,被人盘问起来还听不大懂话;现下石兰问得再露骨,她却都能听明白,明白之后心里又颇不是滋味。
  石兰与她坐在廊下,谨慎地追问:“殿下既受了封,纳妃的时候,总不会只纳一个……”
  阿寄抿了唇。
  石兰腆然一笑:“我知道自己比不上姐姐,就是想先同姐姐问一问,怕到时候不晓得殿下……床上的喜好,伺候起来,出了岔子。”
  阿寄只觉如坐针毡,她想,如果她会说话,她一定要反驳回去——
  可是她又该反驳什么呢?
  好像不论她说什么,总显得没有底气,还不如就装傻充愣地笑一笑,反而莫测高深。
  她于是就这样没表情地笑了笑。
  石兰愣住了,眼里掠过一丝鄙夷的不甘,手指绞紧了衣带,还想说什么却被张迎打断:“阿寄姐姐!这书我怎么看不懂呀!”
  阿寄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但见张迎捧着一卷书朝她跑了过来。石兰脸上发青,当即避开了,张迎便拉着阿寄进了屋里去。
  阿寄其实很有些乃父的习气,喜欢人人读书,听见张迎真有问题还挺高兴。张迎关了门,便从身后将那书卷拿出来,在书案上摊开了,指着道:“姐姐,玄牝是什么意思?”
  她一听,还以为是《道德经》,待定睛看去,却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眼,一下子从案边跳了开去。
  “姐姐?”张迎一脸懵懂。
  阿寄背对着他捂着脸,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刚才看到的寥寥数笔画面——那、那分明是……不,她其实也没有看过,她只是听说过……那都是什么东西啊!
  一时之间她又羞又怒,却无法发作,只回头瞪了他一眼,便去将那书卷合上,看见了书名——《天下至道谈》。
  她眼前就是一黑。两根手指拎着书脊,作势要扔进香炉里。
  “哎哎!”张迎连忙拦下她,“这可烧不得!这是郎主的东西!”看着她的脸色,他稍微明白了些,“这原来不是好书吗?我整理床铺时从床底下翻出来的,拿它认字认了半天还认不全……”
  这世上还有拿……拿房中书认字的人!她气得狠了,偏又闹不清自己在气什么,脑海里还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顾拾在床上的模样……
  他还说:“阿寄,我这回用了心的……”
  原来是这般用心法!
  而张迎还不明不白地叫嚷着:“姐姐你别生气!我、我这就把它塞回去……”
  她不由分说地把他推了出去,又哐啷一声关上了门。
  然后她低着头看了看《天下至道谈》,立时把它抛到了床上去。书却沿着被褥滑落在地上,“啪”地一声,她不由恼了,过去将它拾起来,动作忽又顿了顿。
  她左右看了看,手底下小心地、偷偷地将书打开了些许,飞快地觑了一眼,又立即合上,狠狠地塞回了被子里去。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想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连她也跟着变得混不吝了。今日鲜卑使臣来朝,顾拾早早起了身去朝会,她同他一起用的早膳,床榻还未来得及收拾,被褥都凌乱着。她呆呆地看了半晌,脸上的热度稍稍退了些许,便扶着床站了起来。
  她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想了想,又去了妆台边,拿出来胭脂簪钗,仔细地梳了个头。
  她打开门,张迎却还在门前站着,见了她便笑眯了眼,一副“我很懂但我不说”的神情。忽而他又睁大了眼,“姐姐,你今日真好看!”
  她微微一笑,发髻上的珠花便轻微地一颤,像轻柔的雨滴。她递给他一张字纸,他接过一看,诧异道:“姐姐要去见……秦贵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天下至道谈》是马王堆出土的一册西汉时代房中书的篇名,百度一下有惊喜……不过原文是没有“玄牝”二字的,捂脸。

☆、第32章

  未央宫; 承明殿。
  御座丹墀之下; 文武大臣分列数排; 太阳照进红铜大门里来; 满殿氤氲的香气混着密不透风的燥热。有人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扯着衣领子,脖颈上全是热出来的汗渍。
  几名黄须深目的鲜卑人站在殿中央,腰间宝剑未解; 身前是几只大开的檀木箱子,里边灿灿的黄金光芒四射。
  为首的那个鲜卑人皮笑肉不笑道:“我们要金子; 还要丝绸和女人。”
  丞相孙望躬身道:“这些我朝都已备下; 只待贵使与陛下签了和约……”
  “我们说女人,”那鲜卑人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一人; 转而又道,“是有一个女人,出身平陵阮氏,亡靖的阮太傅之女……”
  孙望眉头一跳; 看向他身后,那是个身材高大的鲜卑人; 高鼻深目,神容却颇儒雅,身穿广袖深衣,也并未显得不伦不类。
  孙望顿了一下; 还未开口,御座上的皇帝却先懒懒发话了:“平陵阮氏早在十多年前就被郑老贼给灭了门了,贵使没听说么?”
  为首的鲜卑人一愣怔; 下意识地又转头去看身后的人。后者往前走了两步,浅浅行了个礼,道:“我们早已听闻了,阮太傅当年遭车裂酷刑,家中男丁皆枭首,女眷没入宫中为奴。如无意外,我们要找的那个女人,大约还在陛下的宫里。”
  他言谈清晰,有理有节,且还文绉绉的,殿中众臣听了俱是一愣,旋即怀疑起这人的身份来。顾真慢慢坐直了身子,对着那鲜卑人饶有兴趣地一笑:“乱世人如狗,朕的后宫里那么多女人,找寻起来可有些困难。”
  那人微笑道:“我们尽可以等。”
  顾真的笑容几乎僵在脸上。他们可以等,他却等不了!北方大军压境,他如何还能睡得安稳?于是只好假模假式去问孙望:“孙相国可知道这样一个女人?”
  孙望皱了皱眉,“陛下内宫的事,老臣不敢过问。”
  顾真只好又问李直:“李常侍呢?”
  李直脑筋转了转,身子弓了下来,恭恭敬敬地道:“回陛下,宫里确实有一位阮家女郎,是陛下忘记了——她在玉堂殿,是齐王殿下的人。”
  顾真眉头一皱,忽然想起来:“就是那人?——齐王?”
  齐王顾拾,终于从班列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顾真看见他的脸色,便知李直所言非虚,一时心情放松下来,摆摆手道:“既然贵使要这个女人,那便请齐王忍痛割爱吧。”
  顾拾笑了一下,彬彬有礼地问:“不知贵使与此女有何渊源?”
  那人亦笑:“实不相瞒,在下在雒阳为质时,曾与她订有婚约的。如今兵临贵国,亦非我本意,只求将阮姑娘救出,带去我草原上成亲,两国战伐,便可无兵自解,这样不好么?”
  ***
  原来这人就是檀景同!
  朝中众人恍然大悟,顾真的眼中更是露出了阴毒的光芒。身为鲜卑新王,檀景同不在后方好好守着,却胆敢如此深入敌国都城腹地,这也太不将他这个中原皇帝放在眼里了吧?!
  顾拾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形瘦削,素衣飘然,在威武昂藏的鲜卑人面前透出一股温和柔韧的气质,笑起来的时候,眼中仿佛渗着冰渣子:“你说阮姑娘同你旧有婚约,有何凭证?”
  檀景同爽朗一笑,“十多年了,这事情如何寻得来凭证?你们也不必拦着我见她,她若知道了我在这里,势必是要跟我走的。”
  “跟你走?”顾拾的眸子倏然一缩,冷光淬了出来,“她不可能跟你走。”
  檀景同好像没料到这个齐王会如此执着,仔细打量他一番,肃容道:“齐王殿下——你便是前朝的那个安乐公吧?我听说过你的。平陵阮氏一门忠良,对顾氏忠心耿耿,照料你是她的责任。但如今我既来了这里了,便不会再让她跟着你受苦。”
  言毕,他朝顾拾深深地鞠了一躬。
  “还请齐王殿下成全。”
  ***
  进了宫门往南,宫墙愈高,光线愈暗,森森的四壁里行过,便到了掖庭。
  掖庭是一片大的区域,除却令人闻而变色的掖庭狱外,还有十数座窄小的宫殿挨在一处,便是所谓的冷宫了。张迎带着阿寄匆匆走过,到了一座偏殿前停下,道:“就是这儿了。”
  阿寄提着裙角走上台阶,却突然间房门大开,一只鹦鹉呱呱乱叫着振翅飞了出来,险些往阿寄脸上刨一爪子。阿寄好不容易躲过了,便见到秦贵人倚着门朝她开心地笑。
  “你来啦?”
  好像她已等阿寄很久了一般。
  阿寄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将准备好的礼物双手呈给她,是一只色泽老碧的玉镯子。秦笑收下来看了看,十分喜欢地戴在了手腕上,轻轻地晃荡了荡,笑眯眯地道:“谢谢你。”
  她回身往里走,阿寄也便跟了进去,留张迎在外头守门。夏季的日头照得这一室俱都暖洋洋的,并无半点“冷宫”的样子,只是地上掉了许多杂乱的鸟毛,阿寄小心地跨了过去。
  秦笑道:“我今日想炖了那只呆鸟,谁知它还会飞的。”
  阿寄不由得笑了。秦贵人是个很奇妙的女子,她好像可以掌控人的心情。
  待她坐下了,秦笑便认真地打量她两眼,收敛了笑容:“你怎会想到来找我的?”
  阿寄静了一静,想起自己来此的初衷……一时又觉说不出口。
  她好像只是想找一个宫里的朋友,能听懂她的意思的,能给她一些指点的……她下意识地就想到了秦贵人。
  原本是写了些字纸的,这时候全攒在手心里,又不敢拿出来了。
  秦笑看着她的表情,仿佛了然地道:“是不是在宫里太闲了太闷了,想找人说会子话?”
  阿寄连忙点头。
  秦笑自在她身边坐下,手撑着矮几,回头道:“其实我在这里几个月了,你是第一位来看望我的人。我当初看得没错,阿寄,你是个好孩子。”
  阿寄低下头,将那几张被揉皱了的字纸慢慢抚平,给她递出去一张。秦笑看了看,扑哧一声笑了。
  那纸上写的是:“多谢贵人相助。”
  “我何尝帮过你什么?”秦笑挑起眼眉。
  阿寄摇摇头,想了想,又递出去一张纸:“贵人心怀顾氏。”
  秦笑那欢畅的笑容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她看了一眼阿寄,这个不到二十岁的沉默少女,看起来风吹即倒般荏弱,心思却聪慧得令人惊骇。秦笑停顿片时,道:“原来你还在安乐公身边——啊,听说他如今已是齐王了?”
  少女的脸上微微地泛了红,咬着唇,却还是点了点头。
  秦笑没来由地有些羡慕她。她转过头去,淡淡地道:“我没有帮过你们,我只是在帮我自己。”
  阿寄复点了点头,好像很理解她。秦笑嗤笑一声:“毕竟我为了自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你可不要将我想得太好。”
  阿寄这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秦笑好像拿她没了法子,叹口气道:“我老家有个妹妹,也同你一样,傻傻的。”
  阿寄便又笑了。她的笑与秦贵人不同,她的笑是温柔而安静的,绝不虚张声势,也绝不喧宾夺主。她只要这样一笑,就能让身边的人都平静下来。
  秦笑亦然。她怔了一怔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你下回何时来了……更不知道自己还有几日好活。那个袁先生,我不知为什么,他恨我。”她皱起眉头,似乎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世上恨我的人有那么多……可他,他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让我想到一些很不好的过去。”秦笑抬起头,朝阿寄惨淡地笑了一笑。
  阿寄伸出手来按在她的手上,安慰地握了一下。秦笑仿佛惊弓之鸟一般缩了缩手,而后才镇定住,缓缓地道:“阿寄,你既来了,我便求你,求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
  “我当年和孝冲皇帝赌气……”秦笑艰难地说出来一句,却又滞住,泪水已涌上了眼眶,却迟迟落不下来。她别过头去平静了很久,才低声接着道:“阿寄,外面说的,都是真的。说我朝秦暮楚,说我人尽可夫,说我为了专宠而去陷害了先帝的孩子……都是真的。”
  燥热的空气令人喉头发苦,隔着朦胧的日色,阿寄看见她苍白的侧脸,如一朵早秋里将凋的牡丹花。
  “我当年是真的好气,我气他为什么要去找别的女人,又气自己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孩子,我气他为什么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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