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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好-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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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拾低头看着这把弓。没有任何雕饰,因为它本身已太过沉重,经不起任何冗赘。他在心中计算着。
  柳岑踌躇着上前,“安乐公,不如让末将……”
  顾拾却忽然将弓举了起来。
  这与他方才的姿势完全不同,而根本就是个熟练的射士模样了!
  全场刹时陷入死寂。
  郑嵩突然站了起来,双目死死地瞪着顾拾,手掌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顾拾一手执弓,另一手轻巧地从箭囊中取出一枝羽箭搭上了弓弦。他侧首,对柳岑低低地一笑:“谢谢你,可是,阿寄是我的。”
  一声疾响,羽箭脱弦飞出,穿过十五丈的距离,正中靶心!

☆、第9章 杨花心事

  顾拾将弓抛给柳岑,朝郑嵩跪下:“请陛下决断。”
  郑嵩两边的男男女女们都在忙着收拾自己的赌注,秦贵人笑着把案上的金银珠宝捧了个满怀,回头对郑嵩娇媚地笑道:“陛下莫慌,妾可帮陛下全都赢回来啦!”
  郑嵩的手在颤抖。这一瞬间,他发现了自己只是个年逾六十的老人,尽管他从来不肯承认这一点——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从牙缝中迸出这几个字来,“你、你从三岁起就——你不可能,你连弓箭都没见过!”
  “臣见过弓箭的。”顾拾平静地道,“每年秋狩,陛下都会带上臣,让臣为陛下清点猎物。是陛下天恩广大,让臣得以观摩骑射,才有了臣之今日。”
  他这样一顶高帽戴下来,郑嵩竟有些承受不住。他回想着,是,每逢重大的庆典他都会带他出来,秋狩也是自然的,他让这个前朝皇帝为自己鞍前马后地奔跑,把带着血的猎物丢给他让他清点,而他从来都是顺服的,从来都安然地担任着被嘲讽、被调笑的角色……
  不,即使顾拾心机深重至此,也绝不至于能挽起两石大弓……
  在一刹那间,郑嵩的眼中浮起了杀机,不回头地道:“将每年秋狩陪同安乐公的人都带到朕的帐中去!”
  几个黄门郎应声去了。
  这时候,一个素色的人影突然从人群中抢了出来,奔到顾拾身边,拉着他一齐向郑嵩下跪!
  顾拾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出来做什么?”
  她不说话——她自然无法说话,她只是生硬地拽着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朝郑嵩一连磕了三个头,而后直起身,定定地看着郑嵩。
  郑嵩不怒反笑:“你这是要朕成全你们?”
  阿寄又磕了一个头,然后她便长久地俯伏于地,没有起身来。
  顾拾忽然明白了。在明白过来的一瞬间,他感到喉头发涩,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可他的声音是梗住的——
  “臣,”他终于叩下头去,恭恭敬敬地道,“臣斗胆,请陛下——成全臣与阿寄。”
  郑嵩还没有发话,对面的鲜卑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起来:“我听闻安乐公刚刚成年?在我们鲜卑,男人成年的夜晚,可还要找个女人来开荤的呢!”
  听到这样羞辱人的话,阿寄的身子微微地发起抖来。
  顾拾深深吸了一口气,清俊而苍白的面容上仿佛蒙了一层灰。
  而郑嵩终于得意起来,因为他到底还是找到了制他的法子:“贵使说的不错,朕原是想着给安乐公找个良家子来,好好地行一场婚配。不过安乐公既已成年,总不能连人事都不晓得,叫人看了笑话去,还道是朕不善待你。”
  他随意地摆摆手,“既然安乐公喜欢你,阮寄,那便由你去吧!”
  “阮寄?”顾拾的脸色突然变了。
  “啊,说起来,这姑娘同你也是有渊源的。”郑嵩慈和地笑道,“她的父亲,似乎还做过你的先生?前朝的阮太傅,阮晏,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他的全家,眼下都在朕的掖庭狱里,做苦役呢。”
  ***
  顾拾惘然地看向身边的少女,她仍然是跪伏在地上,沉默的,暗淡的,看不见表情。
  “阮太傅?”他动了动干哑的声音,“太久以前的事,臣,已记不大清楚了。”
  “那可是亡靖的最后一位忠臣了。”郑嵩笑得很是舒服,“让你们两人在一起,还真是十分般配。”他对众人笑道:“这也算朕成就了一段佳话不是?”
  男男女女的哄笑声中,顾拾闭上了眼。
  一切苦心的安排,到了此时,似乎是豁然明了了。
  他是前朝的皇帝,她的父亲为了他反抗郑嵩而喋血东市,郑嵩将他们两人安置在一处,好玩地看着他们对彼此产生了疼惜的情愫,然后再恶狠狠地将真相撕裂开——
  都不过是为了在天下人面前,表示自己绝对的主宰而已。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顾氏永远的羞辱。而现在,他还连带着羞辱了她,羞辱了已故的阮太傅!
  头顶便是朗朗的青天,却好像整个压了下来,压得他不得不弯下了脊梁。他慢慢地、最后地、叩下头去!
  “谢陛下恩典,陛下——”他喉头发涩,“洪福齐天。”
  ***
  入夜之后,郑嵩与鲜卑人终于在酒席上攀谈起和谈的条件来。
  上林苑里灯火连天,顾拾陪在末座,卑微地笑着。衣香鬓影,酒绿灯红,鲜卑人粗俗的笑话,郑嵩得意的笑声,夹杂以女人的调笑、男人的醉笑……这世上,好像没有一个人不在笑。
  顾拾知道阿寄已在帐中等着他了。郑嵩说,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今日就把事给办了,以免鲜卑贵使还要操这份心。说着众人又是哄笑,鲜卑人看向顾拾的眼神已然只剩了鄙夷的试探。
  他只能笑着喝干对方敬来的酒。
  他不敢去想阿寄,可是她跪伏在地的身影却总在他脑海里盘桓不去,她那荏弱的、坚冷的、一言不发的身影呵……
  他如愿了,他一个任性就毁掉了她,他拉着她一齐堕落到被世人唾弃的深渊里去,他合该高兴,他合该笑。
  毕竟他最擅长的事情也就是笑了,不然的话,他活在这世上,又还有什么用处?
  ***
  阿寄确是坐在帐中等他的。
  这是一间临时布置的大帐,素净的几案上摆了两根不伦不类的红烛,是秦贵人特意拿来的。秦贵人带着女侍在帐中转了一圈,添了不少物事,最后还硬拉着阿寄说“体己话”。
  “本宫跟你说,最开始是有点疼的……”
  阿寄涨红了脸别过头去不肯听,她的声音却像什么魔音似地绕过来:
  “你不要怕,你让他温柔一些,他若不听你就掐他。啊还有就是,第一次一定要慢,一定要先卿卿我我一下……”
  阿寄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张素来是看不出表情的脸容上,竟已是满脸泪痕。
  她为什么哭?她不知道,好像这万事都须有一个发泄的出口,否则她会再也撑持不下去的吧?她如何能够以这样的身份面对顾拾,她如何能够?!
  秦贵人怔了一怔,娇媚的容颜上黯淡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沉默了很久,才道:“你……你喜欢安乐公,是不是?”
  阿寄拼命摇头,泪水仿佛是止不住的,在这理应欢喜的夜里,她只觉出低至泥尘里的酸苦。秦贵人勉强地笑了一笑:“是啊,谁不喜欢那样的少年郎?哪怕他任性了一点,孤独了一点,心眼坏了一点……因为喜欢他,所以才会哭吧?阿寄,你真是个好孩子。”
  秦贵人的声音这么温柔,就像她那个已很多年不曾见过的姐姐一样。阿寄捂着脸,很用力地克制住自己,她只恨自己不能说话……
  秦贵人轻声道:“没事的,阿寄,你不要怕……当初我被千夫所指的时候,我也同你差不多的年纪……不也这样过来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承受不了的,阿寄。”她的话音定了定,微凉的夏夜里,像一根轻柔的、刺心的针,“每每你以为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的时候,你只要闭着眼睛,等待时间过去。然后,你就会发现自己又熬过了一轮。”
  “阿寄,你是个好孩子。你不像我……你一定,一定会好好的。”
  阿寄茫然地看着帐中那袅袅的烛烟,仿佛还带着羞涩的嫣红色。秦贵人给她的那一段雪白熟绢被她抓在掌心里,一分分地攥紧了,指甲里几乎裂出血来。
  “顾氏就是太过心慈手软,没有早早将这文弱的孩子给溺毙了,才会亡了国啊!”
  “在我们鲜卑,男人成年的夜晚,可还要找个女人来开荤的呢!”
  “不过安乐公既已成年,总不能连人事都不晓得,叫人看了笑话去,还道是朕不善待你。”
  ……
  “我真喜欢你,阿寄。不管我说什么,不管我怎么对你,你都不会有怨言,也不会离开我……我真喜欢你啊。”
  喜欢,简简单单的喜欢,却变成了这世上最难听的话。
  帐帘被掀开了。小宦官扶着少年一身酒气地进来,而后又忙着去备沐浴的热水。阿寄起身朝他走过去,顾拾看着她,微微地笑着,慢慢地张开了双臂。
  她走到他面前咫尺之地,却停下了,转头不看他。他的双臂渐渐地僵了,笑容黯淡下去,将手掩饰地放到唇边咳嗽了两声,连空气都变成了苦涩的。
  阿寄闭了闭眼,终究没再给他难堪,而是低头为他解开了衣带。秦贵人说得对,谁不喜欢这样的少年郎?会对她温柔地笑语,会蹭着她撒娇耍赖,会用世上最大的耐心一日日、一日日地等着她来……哪怕他任性了一点,孤独了一点,心眼坏了一点,但是,但是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而已……
  她原本是好好地藏在心底里的啊!为什么要把这些难以启齿的感情都从泥尘里翻搅出来,再加上重重叠叠羞辱的枷锁,把两个人都锁在方寸之地再不能动弹?
  顾拾凝视着她的表情——他从八岁就开始尝试着去读她的表情了——他没有说话。
  只要他不说话,他们之间的空气就会静谧得可怕。
  而现在他不知如何说话。
  他从来不是个笨嘴拙舌的人,可现在,他不知如何说话。
  他过去以为她只是个低贱的哑巴宫人,他想这样一个人郑嵩总不至于舍不得送给自己,他便去争取了——奋力地争取了一把之后,他却遭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羞辱。
  不,他对羞辱从来都不陌生。陌生的只是,这次他连累了她。
  就和过去一样,他没有一点长进。他的存在,永远只会连累身边的人,而已。

☆、第10章 维予与汝

  阿寄为顾拾脱下了外袍,挂在衣桁上。而后她抬手拔去他的发簪,取下他的发冠,执起牙梳将他的一头长发仔细地梳理下来,流丽地披落在月白的里衣上。他一言不发地任由她动作,感觉她的手越来越轻柔,好像是害怕弄疼了他,却让他内心愈加地不耐。
  这时候张迎来报,水备好了。
  阿寄闻言,便静静朝顾拾行了一礼要告退,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顾拾转头对张迎道:“你怎么还不走?”
  张迎“啊”了一声,一拍脑袋,“喏喏!奴婢告退!”一掀帘跑个没影。
  阿寄有些疑惑地看向顾拾。他不让张迎伺候沐浴么?醉酒的男人,她是不想再招架一回了……
  他却不说话,只是抓着她的手腕,扯着她往内间走。大床之后隔出一间小小的浴房,湿润的热气正氤氲在帐间,扑得她脸颊都发了红。而后他松开了她,自己脱下了里衣,又转头看向她。
  她早已仓促地背过身去,目光不知道落在了何处,长发掩映下那纤白的脖颈都泛着红。
  他将毛巾和里衣随意扔到她身上,她狼狈地摘下来,一看清楚又只觉手心发烫恨不得扔掉。但闻水花飞溅,她转过头,恰见他毫不在意地裸身跳进了那浴桶里去。
  他身形修长,这动作本来很滑稽,被他做来偏又十分好看。她不由得笑了一笑,立刻又觉不妥,脸涨红了,手中衣物被自己攥得发了皱。
  他捕捉到她那一瞬的笑容,紧绷了一整晚上的心弦终于“铮”地一声,可能是松快了,也可能,是断裂了。
  他趴在浴桶边沿,撑着头定定地看她,仿佛叹息般道:“你终于笑了。”
  这样一来,她又不得不努力忍住笑,忍得很有些辛苦。他笑了笑,声音低低地压抑着:“这世上,只有你能笑话我。”
  她不理他,自取来澡豆给他放在浴桶边,他怔怔地看着那些用物,怔怔地道:“你不帮我擦背么?我特意支走了张迎的。”
  不是她不愿意,是她从没做过。没法子,她将衣袖挽起,自坐在小凳上,将毛巾沾了沾水——
  可是她不敢触碰他,手竟尔停顿下来。脸红的同时,心也跳得极快,夏夜的帐中温暖得太过,几乎催出她的泪水。他打量她半晌,忽然道:“你哭过?”
  她的脸上还有几道不甚明显的泪痕,眼眸中泛着湿润的莹光。
  他苦涩地笑了,“真不想让你哭,这样显得我太没用了。”
  她连忙拿湿着的手抹了抹脸,将泪痕擦去,然后对他笑了一下。
  他抓过她那只拿着毛巾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低声道:“这时候,你怎么又不怕我了?方才面不改色,我还道你当真对我全无兴趣……”
  湿漉漉的手心底,隔着柔软的巾帕,传递出来他毫不掩饰的心跳。
  她偏偏在这时候开始回想,片刻之前他那在她眼前一掠而过的身躯……男人的身躯,瘦削而光滑……还有……
  她的脑中仿佛充血,什么也想不下去,只是把自己的手往回拽。他笑着不放手,“你还真是口是心非——不,你不会说话,你就是拿你的不会说话在惩罚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然后她感觉到两片微微湿润的唇沾上了她的。她心中轰然一响,像被敲了一记重钟,震得她双耳发聋。他的舌轻轻探开她的唇瓣,叩问她的齿关,耐心地研磨着,温柔地催促着,像是一个可怕的陌生的恶魔……
  她只是稍稍张开了口,就被他趁虚而入,攻城略地,席卷一空。
  他本来就是黑暗里长出来的恶魔不是么?她总不该掉以轻心的。
  她闭紧了眼,不敢动弹,只有唇齿,向他开门投降。他吻了她很久,直到这浴房里的热气令她发晕了他才放开她笑道:“你怎么不晓得呼吸呢?”
  她疑惑,脸更红了:嘴被堵着还怎么呼吸?他看着她的表情,微微地笑道:“你出去等着吧,我洗完便找你。”
  她离开了。他的笑容几乎是立刻就沉落下去,目光变成晦暗的空无。
  他抬起湿漉漉的双手掩住了脸,很久,一动不动。
  ***
  阿寄在外边等了约莫半刻,顾拾出来了。
  他一身犹散着湿气,随意披了里衣,长发贴着身躯披离下来,衬得一双眸子愈加清澈柔和。他好像这时候才发现案上的两根红烛,好笑地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抿了唇。
  “是陛下送来的?”他笑意愈深,“还真是劳驾了他一番苦心。”
  片刻前在浴房里的暧昧气氛好像是变得有些微妙。他来到床头,低着头看她,而她别过头去,只露出发红的耳根,他便俯下身来,在那耳根上亲了一口。
  她蓦地惊喘,往后退了退睁大眼睛看他。
  他低哑了声音,无赖地笑:“你这样才可爱。往常里你的样子,总让我猜不出你在想什么。”
  而现在,她会羞涩,会嗔怒,会惊讶,这才是他最喜欢的她,因为是只有他才能看见的。
  只要能让她露出这样生动的表情,让他亲她一辈子也没有关系。
  他揽住她的腰欺近来,将身子卡在她双腿之间,再度吻了下去——
  她却忽然往他怀里塞了一件物事。
  他一怔,低头一看,脸色煞地惨白。
  那是一段雪白的绢布,已被她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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