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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门客的自我修养-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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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胜这才说出实情。
  赵太后眼中厉光尽敛,微微摆手:“去请王上定夺吧。”
  宫中随后就派了大夫来给易姜医治,但反复看了好几次,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耳中恐有积水,可又不知该如何排出。
  聃亏不敢说实话,写字告诉易姜说很快就会没事了。
  易姜想到以前学游泳的时候听教练说过,在深水区潜水可能会造成耳膜的内外压力差过大,造成耳膜破裂,引起失聪。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暂时的,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天气已经很冷,易姜的屋子里甚至已经燃起了炭火。
  聃亏端了药进来,看到她靠在榻上一言不发,手里捧着竹简在看,人却像是木头做的一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是鬼谷先生在云梦山里捡到的,亲手抚养长大,当亲女儿一样,如果她当真失聪,真不知道自己以后下了土要如何向他老人家交代。
  “姑娘,喝药吧。”他把药端到她跟前,在她眼前摇了摇手,将她的视线拉了过来。
  易姜二话不说,端过来就一口气喝完了。
  聃亏这才好受了些,她就这点好,遇上个事从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放弃过。
  他端着药碗退出门,迎面走来两个人。为首的是个玄衣高冠的少年,面容刚毅,不苟言笑。聃亏正要问他是谁,跟在他身后的侍从道:“亚卿现在何处?王上来看她了。”
  聃亏吃了一惊,连忙请他进去。
  赵王丹叫侍从留在门口,独自进了门。
  易姜余光扫到有人进来,转头看去,发现来人是谁,立即起身下拜。
  赵王丹亲手扶她起身,取了披风给她,又将她一路扶去案后坐下,自案上提笔蘸墨,写了字递到她跟前。
  “树大根深,先生以为要如何拔除?”
  易姜提笔回复:“上下一心,自然连根拔起。”
  “何人可用?”
  “赵奢与其有旧仇,可加以挑拨。”赵奢在赵氏宗族里也颇有势力,何况还有兵权。这是从平原君给的资料里看到的。
  赵王丹似有些犹豫:“母后卧病,不曾表态,本王不敢妄下决断。”
  “太后卧病是应该的,这是赵氏宗族的树,就该赵氏宗族的人去砍,她不好插手。”
  “此话当真?”
  “太后为人王上该清楚,她若要阻止,你现在就不会在我这里了。”
  赵王丹依旧有所顾忌。
  易姜也不意外,赵太后和赵重骄都说过他优柔寡断,看来果真如此。
  “王上并不是在为臣报私仇,而是为了自己。他们在朝堂上嚣张跋扈,何曾将王上和太后放在眼里?王上难道想做第二个武灵王吗?”
  赵王丹霍然抬眼,武灵王的事是赵氏王族引以为耻的往事,一国之君被亲叔叔杀害,他的父王甚至战战兢兢地连提都不敢提。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就像根刺,时时扎在心头,提醒着他这些贵族的势力,随时都可能冲过来,把他剥皮抽筋。
  “便依先生所言。”赵王丹起身离去。
  易姜坐在案后,将那些对话的木牍全都扔去火盆里,手指搓着毛笔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根手指点了点眼前的桌面,她抬起头,看到公西吾坐在对面。
  他应该是从府上过来的,只用一根竹簪束着发髻,身上穿着淡蓝常服,盯着易姜的眼神分外专注,长睫轻掩,又带了些柔情。大概是有心安抚易姜,嘴角微微带了丝弧度。
  “师兄,”易姜开了口:“你是不是也是因此才失去了味觉?”
  公西吾笑了笑,没有作答。
  “失去味觉是什么感觉呢?”
  公西吾提笔回复:“久了就习惯了。”
  “我应该习惯不了,要是一辈子都听不见,我会受不了。”
  公西吾想了想,写了段话递过来:“也有好处,若下次我再做了饭请你用,你便可以随意骂我了,反正你自己是听不见的,骂多难听都是可以的。”
  易姜终于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师兄,只怕我的双手就要沾上血了。”
  “无妨,洗干净就好。”公西吾抬手抹了一下她的眼角。
  

  ☆、修养二六

  
  赵新王元年,入冬,平原君赵胜派门客揽获宗室族老公子溟十桩罪行上呈新王,其中就包括谋害亚卿桓泽。
  赵王丹遂以赵奢领重兵围其宅,勒令其伏法。
  公子溟拒不认罪,力求伸冤,宗族权贵俯首求情。太后卧病,避居代郡,诸事交由赵王决断。
  赵奢以重兵施压,斩除其门下党羽数十人,平原君借机游说百官。不出五日,公子溟认罪,自请为先王守灵,免于死罪。
  “先生以为如何?”赵王丹递来木牍,看着易姜的眼神里竟有些小心翼翼。
  自落水失聪,易姜就安静地像掉落在地的一片枯叶,但赵王丹总觉得这片枯叶就要在来年催生出更茁壮的新绿来。
  如今唯有秦国自商君变法后废除了贵族政治,采用按功授爵的方式,但这行为并不被山东六国所接纳,认为是逆天而不德的。山东六国依然保留着传统的贵族政治,即以出身高低掌权势。赵王丹如今同族操戈,当然会当心被他国诟病,说他不念血亲。
  易姜肩上搭着厚厚的狐皮,在沉沉熏香中双眼微眯,仿佛也成了只狐狸,提笔回了话过来。
  “当初公子成反对武灵王胡服骑射,武灵王去他府上陈明利害,公子成也跪地告罪,后来如何了?”
  赵王丹脸色一僵:“后来正是他将武灵王困于沙丘宫中活活饿死。”
  “那王上作何决断?”
  赵王丹沉着脸起身,朝她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见赵王出了大门,聃亏才探了脑袋进来,请易姜出门。
  前院里站了一排孩子,都才七八岁的样子,衣着单薄,在寒风里搓着手跺着脚,脏兮兮的脸都冻得通红通红的。
  这些都是易姜吩咐聃亏去找来的。
  她挨个扫视了一遍,问聃亏道:“都是孤儿?”
  聃亏点头。
  “来历都清楚吗?”
  聃亏点头。
  “那好,好好养着。”
  聃亏再要点头,一下愣了,一直追着她进了屋子,写字问她为何。
  易姜道:“这些人无父无母,正愁无法生活,我救了他们,以后他们就会效忠于我。好生调。教,这个年纪,安插去他国做眼线最不易被察觉。”
  “……”聃亏目瞪口呆。
  “还有,从今日起,府上招揽各国贤士,有才能者皆可来此,我必以礼相待。”
  “……”聃亏觉得已经不认识她了。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了一样。
  童子走进公西吾的书房,问他要不要生上炭火,一边小声嘀咕着赵国的小气,都这时候了还不拨木炭给他们,以往齐国可不会亏待他家上卿。
  公西吾正在看齐国送来的信件,嫌他吵,正要叫他出去,门口忽然冲过来个人,一下把门挡的严严实实。
  “公西先生!这要如何是好,我觉得姑娘不对劲啊!”这么风风火火,不是聃亏是谁。
  公西吾搁下笔,请他入席就坐:“怎么了?”
  “您不觉得她自落水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吗?”
  “差点命都没了,不变才不正常吧。”
  “可她变得太多了,终日忙这忙那,悄无声息的,我都不知道她在布置什么……”聃亏说到激动处,一拍桌案:“我不管,她现在这样太可怕了,您得负责。”
  “我负责?”
  “是啊,她是您师妹,除了鬼谷先生,您是她唯一亲近的人了,您就不该劝劝她,让她开心一些吗?”
  “……”公西吾抿紧唇,双眼微眯,紧紧盯着他。
  聃亏激动褪去,只余讪讪,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呃,是亏多话了,先生忙着,我走了。”他一边说一边退,到了门边,刺溜一下钻出去跑了。
  公西吾垂眼继续去看竹简,过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身旁:“要如何让女子开心,你知道么?”
  童子停下忙碌的动作,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扑闪扑闪,茫然无辜。
  “……算了,你太小了,当我没问。”
  地处北地的邯郸城到了冬天出奇的冷,风割过脸颊,叫人感觉一阵一阵尖利的疼。
  不过这季节也有好处,待落下雪来,就会显得四周出奇的安静,对易姜而言,就不会有被孤立的感觉,仿佛周围本来就该是没有声音的。
  易姜穿着厚厚的胡服,披着披风,在院子里练射箭。天上飘着小雪,地上泥土还未湿,听不到风声,似乎也感觉不到冷。
  一个瘦高的男子走到她跟前,抱拳见礼,而后递上一块木牍。
  易姜放下手里的弓,接过来看了一眼,微微叹息。
  这里的人到底还是看不起女子,听闻赵国亚卿是个女人,没有一个士子肯上门效力的。
  她摆了摆手,对方便退下去了。
  远处门后,聃亏在落寞地挠门板,近来她身边多了很多太后派来的人,忽然感觉自己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瞅了一眼拴在旁边肥鹰:“看什么看,你不也被忘了?哼!”
  肥鹰大概正在思考鸟生,被他打扰,气愤地一鹰喙啄在他脚面上,疼得他嗷呜一声嘶嚎,捧着脚蹦蹦跳跳地躲远了。
  易姜丝毫不知背后发生的惨状,一箭射了出去。
  守门匆匆走了过来,知道她听不见,便比划了一下,指了指门,意思是有人求见。
  “领进来。”易姜说话时又搭上一根箭。
  “先生啊!!!”
  来人如疾风一般卷了进来,一把扑过来就抱住了易姜的胳膊,害得她一箭射偏十万八千里去了。
  立即有两个侍从跑过来拉开他,易姜转头看去,那人用木簪束着发髻,一身青绢深衣,被侍从按着左右肩胛,龇牙咧嘴地望过来,竟然是许久没见的裴渊。
  她颇感意外,还以为他在魏国不打算回来了,没想到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赶紧示意侍从松开他。
  裴渊得了自由,又扑了过来,这次比较收敛,只牵住了她的衣袖:“先生,你知道我为了回赵国来见你,经历了多少波折吗!”
  易姜含笑不语。
  裴渊并未看出异常,抽了抽冻红的鼻子道:“我日夜都想着早日回到赵国,人都瘦了。”他扯了扯自己的脸颊,“你看你看,是不是瘦了?”
  易姜点头:“是胖了不少。”
  “……”裴渊鼓腮,会不会聊天啊!
  易姜朝大门口看了看,问他道:“少鸠人呢?”
  裴渊翻白眼:“我早把她甩在身后了,料想她此刻还在城中哪个地方转悠吧。”
  话没说完,从院墙上“嘭”地摔下来个人影,二人低头一看,正是裴渊口中被甩掉的少鸠,全身上下一袭黑,不愧是墨家弟子。
  易姜唇边露出笑来:“少鸠姑娘,许久不见啊。”
  少鸠捂着腰站起来,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墙头:“先生长本事了,墙头上都有人守着呢!”
  易姜朝左右摆了一下手,两个侍从立即上去制住少鸠。她刚才那下摔的不轻,此时被拧住胳膊,不禁疼得叫了一声。
  “我这里没有少鸠姑娘精巧的机关,不过多的是关人的屋子。你若是答应以后肯为我所用,我便放了你,否则就只能关着你了。”
  少鸠一听就火了,挣扎着就要上来跟她理论。
  易姜反正听不见,任由她折腾了半晌,又补充了句:“你若答应了,好处多的是,比如……”她瞄了一眼裴渊,“我相信裴渊是肯定愿意跟着我的。”
  裴渊点头如蒜捣:“愿意愿意!我就是看到了先生发的招贤书才赶回来的。”
  少鸠被易姜的话弄得又羞又恼,咬着唇踢了裴渊一脚:“真是个呆子!你看不出来她聋了吗?竟还愿意跟着她!”
  裴渊一愣。
  “墨家有弟子在赵国为官,入城那天我就打听好了,她已经是个聋子了!”少鸠得意地朝易姜看去:“你看,我说她是聋子她可有反应?”
  裴渊盯着易姜的脸看了半天,忽然眼眶就红了,拽住她的衣袖,呜呜咽咽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易姜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裴渊忽然开始抹眼泪就明白了几分,沉着脸吩咐左右将少鸠押下去。
  少鸠哪里肯走,气愤地要跟那两个侍从动手,但看到一边眼泪滚滚的裴渊,不禁又有些心软。
  墨家讲兼爱平生,她并不想嘲笑桓泽耳聋,实在是气不过罢了,现在看到把裴渊弄伤心了,不免又自责自己的口快,最后负气般放弃了挣扎,由着那两个侍从将自己拖走了。
  易姜对裴渊道:“我回头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你不用难过了。”
  裴渊一边抽噎一边点头,忽朝身后看了一眼,脸上一阵激动,蓦地晕了。
  易姜莫名其妙,朝他身后望去,公西吾正朝这边走来,她瞬间懂了。
  聃亏又被叫了回来,脚还疼着呢,本以为姑娘叫他有什么重要的事,结果一眼看到地上趴着的裴渊,脸就耷拉下来了。
  这厮又出现了,每次晕都要他扛!聃亏恨不得把他扛去喂鹰才好。
  公西吾看到裴渊被聃亏扛走也很诧异,一直目视他们走远才走到易姜跟前,右手托住她胳膊,左手做了个请,示意她随自己出门。
  易姜好奇道:“师兄要带我出门?”
  公西吾点头。
  “做什么?”
  没有笔墨简牍,回答不方便,公西吾便将她的手心摊开,以指做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易姜没琢磨明白,皱着眉头。
  他只好放慢速度,一笔一划在她手心上重写了一遍:“让你高兴。”
  这下易姜总算懂了,不禁有些难为情,手被他撰着,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赵王丹采纳了易姜的建议,下令赐公子溟腰斩于市,行刑时间便在今日。
  雪渐渐下大了,市集上却还是围满了人。公子溟蓬头垢面,身负枷锁,一步一顿地被押赴刑场。
  易姜挑开车帘朝外望了一眼,又转头看向车内的公西吾:“师兄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公西吾点头。
  易姜觉得好笑,原来他认为看杀人会使她高兴。
  外面公子溟正在大呼小叫地说着什么,表情撕心裂肺。易姜听不见,只默默地看着他做垂死挣扎。
  这次也不知是该算公子溟嚣张日久有业报,还是算她运气好,被她说服出手的人无论是赵王、平原君还是赵奢,都恰好与公子溟有着最直接的利益冲突,下手自然也都不留情面,事情难得进行的这般顺利。
  或者说他们早就在等机会下手,只缺少一个借口,一把最后的推力。
  行刑开始,场面肯定血腥,易姜在刽子手动手前放下了帘子,低头看了看双手,仿佛已经在上面看到了血光。
  忽有只手伸过来托住她手掌,缓缓描了几个字:“不高兴?”
  易姜看了一眼公西吾的双眼,勉强挤出个笑来:“高兴。”
  公西吾放了心,谁看到仇人被处决都会欣慰的。
  

  ☆、修养二七

  
  公子溟这一撮势力被连根拔起后,赵国贵老们一蹶不振。平原君赵胜在宗族里一家独大,很是开心,看易姜真是一百个顺眼。所以在瓜分公子溟权势的时候,他还记挂着她,特地派人来问她需要多少黄金。
  易姜表现得极为兴奋,一口气要了一千金。
  公子溟那老东西多的是钱,赵胜觉得这姑娘不愧是山里来的,完全没见过世面嘛!于是好心地表示,除那一千金之外,她还可以在公子溟的封地里选一块作为自己的封地。
  易姜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便假装什么都不懂地在地图上圈出了仇由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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