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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门客的自我修养-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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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方厮杀声尚且可闻,这是唯一可逃的机会,易姜也不迟疑,纵马入了深山。
山中荆棘遍布,易姜干脆将马放跑了,和赵重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顶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也听不见远处的厮杀声了,她才放松下来,一下跌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气。
赵重骄坐在她身边,也是够呛。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拉她起身,继续往上走。
“他们躲入山中了?”公西吾从帐中抬起头来。
为了不引人注目,齐营驻扎的比较远,他只能让聃亏盯着动静,自己并未露面。
聃亏站在对面,冲他点了点头:“秦军没有察觉,属下是趁乱一直跟踪他们才知道的,有两日了,他们一直没出山。”
公西吾搁下手中笔,挑了一下灯芯。帐中一下明亮起来,他的脸浸在暖黄的光线中,仿若明珠在堂,温润宁静,唯有一双眼眸沉沉幽幽。
“仔细盯着。”
聃亏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忍不住问:“就这样?”
“嗯。”
聃亏耷拉下肩膀,转身出帐。
掳个人有这么难吗?公子你要做不到我可以帮你啊!
白起的队伍有没有离开,易姜不清楚,所以暂时没有下山。
好在这山形势曲折,里面野菜野味也算丰富,还有一汪清澈的小潭,吃喝倒是不愁。
赵重骄又放松下来了,居然要易姜动手帮忙搭建竹屋,大有在此长期居住的架势。
易姜哪会做这个,偏偏他也只有嘴巴厉害,最后两人只搭出个顶棚来遮风挡雨。夜晚寒凉,倒是勉强可以御寒。
白日里易姜去找野菜,赵重骄便去打猎,到了饭点准时会合,小心翼翼地取火烧烤,生怕烟火引来追兵。
晚上睡觉时就比较尴尬了。因为天气冷了,易姜几乎每晚都被赵重骄搂着睡,开始以为他是犯了色心,狠踹了他几脚,后来发现他也是冷得吃不消才有此无心之举,加上天气又实在是冷,干脆就随他去了。就当他是个人形取暖器得了。
一连好几日都重复这样的生活,易姜渐渐觉得不是个事儿,总不能就这么在这深山老林里过一辈子吧?
聃亏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盯了几天后又跑去找公西吾了。
“先生您到底怎么想的啊,再这样下去,姑娘到时候就要背着孩子出山来了。”
“……什么?”
“那二人孤男寡女在深山之中这么多天,简直形同夫妻了!您要么下决心将姑娘带回齐国,要么就随他们去吧。”聃亏也是急了,眼下情形的确是对公西吾不利的。
公西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放在案上的昆吾剑,面沉如水:“派人骚扰他们出山。”
聃亏这下来了精神,立即抱拳领命去办。
一大清晨,易姜悄悄往山脚走了走,没有发现秦军行踪,放了心。
正要回山顶,却见山腰处树干上有个记号,走近仔细辨认,的确是少鸠的墨家标记,看来他们已经找到附近了。
她捡了石子,在下面画了个标记,以作回应,而后便兴冲冲地提起衣摆朝山顶跑去,要将这好消息告诉赵重骄。
赵重骄正准备去打猎,他之前受了点皮肉伤已然痊愈,精神焕发的,那身短打的农家装束和草草做成的弓箭木矢看起来真是越来越适合他了。
“别忙了,我们该准备离开了。”易姜转了一圈,发现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赵重骄愣了一下:“这么快?”口气里没有高兴,倒像是挺遗憾的。
“少鸠他们找过来估计就要到明日了,我们随时做好准备便是。”
赵重骄扔了手中的弓箭,盘腿坐下,一言不发。
易姜不知他在想什么,也顾不上,又出去转悠打探情形去了。
天黑时分,赵重骄终于恢复正常了,吃了饭后很有兴致,对她道:“在山中走走吧,明日指不定就看不到这里的景致了。”
易姜想说这几日早就看够了,但得给他面子,只好跟上他步伐:“长安君这几日越来越古怪了。”
赵重骄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我已经不是长安君了。”
易姜摸摸鼻子:“那我叫你赵重骄?”
“随你高兴好了。”
好吧,果然古怪。
他在一棵大树前停下,转头叫易姜跟上,指了一下天上的月亮:“今夜月色倒是不错。”
“确实。”
月圆如银盘,易姜来这里后最喜欢做的就是看月亮看星星,因为只有日月星辰不会变化,即使过了千百年也一模一样。这大概是她与现代世界仅剩的一点联系了。
赵重骄转头看着她仰起的侧脸,以前太过骄纵,似乎从未好好看过她,现在有机会了,却又可恨时间太短。
他忽然伸手,拉着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我有事要与你说。”
“嗯?”易姜看向他。
赵重骄抿了一下唇:“我不能与你继续逃亡下去了。”
易姜一怔,随即了然:“也是,眼下秦赵都在抓我,你跟着我容易受连累。”
“不是因为这个。”赵重骄沉默了许久,接着道:“早在谋反前我就决定好了,倘若失败,我不会留在赵国。”
“那你打算去哪里?”
逆着月光看不清他神色,易姜只感觉他握着自己胳膊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刚要提醒他松手,人已被按到了身后的树干上。随即他靠了过来,压着她身体,将她双手绕去树干后用绳索紧紧缠了起来。
绳索是一起做竹屋时搓的麻绳,极其坚实。易姜惊讶地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赵重骄侧过身子不看她,侧脸在月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银光,柔柔似梦:“我若说了要去的地方,你肯定会阻止我,所以我只能先制住你。”
易姜心头浮出不好的预感:“你到底要去哪里?”
“秦国。”
“……”
山间宁静,只偶尔响起窸窣落叶声。赵重骄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若我无力改变赵国,那我就去秦国。长平四十万将士的冤魂搅得我寝食难安,这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易姜呼吸有点急促:“你要去刺秦?”
“对。”
“你疯了吗?秦王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刺的!你不想活了?”
“我自认武艺不弱。”赵重骄走到她面前,似乎犹豫了一下,手指扶住她的脸颊:“你还记得我曾欠你一个道歉吗?”
易姜愣了愣,当初他去齐国做人质时,在驿站里用剑指着她,让她丢尽脸面。后来她扒了他的衣裳,称他欠自己一个道歉。这么久了,她已经忘了,没想到他还记着。
“我现在不会向你道歉,因为我一定能活着回来。”赵重骄笑了一声,仿佛又成了当初那个骄纵跋扈的长安君:“到时候我一定来找你。”
说完这话他便立即扭头朝山下走去。
“赵重骄!赵重骄!”
易姜背后冷汗涔涔而下,高声叫他,一遍又一遍,但他由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
☆、第52章 修养五一
聃亏领着人正准备去骚扰二人,却见赵重骄连夜出了山。他不知道山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得赶紧将这消息送去给公西吾。
秋风寒凉,公西吾在胡服外罩了件披风,迎着月光跨马在营中巡视。聃亏回来瞧见这情形,以为他要出兵,一下就把要说的话给忘了。
“先生这是准备做什么?”
几个将领得了吩咐赶去点兵,公西吾下马朝大帐走,一面回答道:“听闻白起亲自来追易姜了,眼下王龁与廉颇对峙,依照王龁的急性子,定会攻城。我已分兵二十万,命人带去邯郸交给田单,届时由他领军相助赵国。”
聃亏意外:“先生竟要帮赵国?”
“帮赵国?”公西吾唇角扬了一下:“不管最后战事结果如何,这二十万兵马都不会撤出邯郸,不过是找个借口进驻罢了。”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其实不管是对秦还是对齐,赵国都处在极其重要的位置,聃亏之前也是担心他会因为追人而放弃拿下赵国的好机会,齐国那边还容易落下口实,所以总提议他干脆将易姜掳走,省心又省事。
想到这里他总算回忆起山中的事了,跟着公西吾入帐,一五一十都汇报给他知晓。
公西吾解下披风,一面问:“知道长安君去何处了么?”
“不知。”聃亏问:“可要属下继续跟踪他动向?”
公西吾摇了一下头:“不必管他。他将易姜挟出邯郸这么远,已经完全破坏了她的计划,这就够了。”
“那姑娘那边,先生有何打算?”
“白起亲自来拿人,看来秦国对我这个师妹很重视。难得能再看到师妹的慌乱之态,若她能心甘情愿随我去齐国岂不是更好?”
聃亏恍然大悟,还说他怎么忽然这么有耐心了,原来是打的是这个主意。不过他还是觉得直接掳走最方便,而且也免得姑娘再受苦。
公西吾的视线落回案上,那里放着一份赵国地图。眼线来报,魏无忌已经率领魏军在前来的路上,不过秦国威吓了魏王,他的兵马停在邯郸三百里开外,暂时按兵不动。
易姜的计划被完全打乱,就只能乱中求助于魏无忌,他得斩断她最后一条退路。
他伸手自案上取了令牌递给聃亏:“你快马赶去魏营,替我送口信给信陵君,就说我曾助他三次脱险,他已报答过我两次,如今我要他偿还最后一次。”
聃亏洗耳恭听:“先生要他如何报答?”
“不得相助易姜。”
“……是。”
公西吾走到帐门边,看了看已经泛出鱼肚白的天际。白起是最希望秦国一统的将领,若此时真的是进攻邯郸的好机会,他绝对不会放弃而改为去追捕易姜。一定是秦国境内发生了什么,改变了他的计划。
按照推算,连日来白起那被他骚扰的兵马差不多也该查到山中了,正是易姜走投无路之时,他该现身了。
易姜被绑了足足近一个时辰,为了挣开绳索,手腕都快磨破皮了。后来忽然想起自己袖中有一把小匕首,还是当时赵重骄给她防身用的,于是艰难地扭动胳膊,好半天,总算将那匕首倒入手中,小心割开了绳索。
即使如此,过了这么久,赵重骄也杳无踪迹了。
山间弥漫起雾气,身体很冷。易姜倚着树干坐下,万分后悔。
她早该防范的,从进入鼓城开始赵重骄就不对劲,仿佛在想尽一切办法拖延与她相处的时间,直到现在得知少鸠可能追了过来,他才说出实情。但她实在是疲于奔命,根本没顾忌到他的变化。
这次被他仓促掳出来,她多少有些怨言,碍于他也不容易才没直说。因为如果不是他,她可能已经按照计划赶往魏国,而现在却暴露了目标,到处被围追堵截。可如今得知了他要去刺秦的消息,她心里就只剩下担心了。
她以前总仗着他年纪小将他当弟弟看,觉得他身上中二病娇气病一大堆。但现在回头看看,如今的赵重骄仿佛是一面镜子,照出她成长的轨迹,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所以也就更能理解他如今心境的变迁和不易。
历史上有过很多人去刺秦,可何时有人成功过?
她欣慰于看到他成长并勇于承担责任,可不希望他因此送命。
“易姜先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道低低的声音在唤她,易姜机警地扭头,随之放松下来。
天刚刚亮,雾气还未散去,来的是个一身黑衣的墨家弟子,身上背着个包裹,看着像是到处游学的模样,怕她怀疑,他还出示了墨家木牌。
“我收到少鸠消息,在这一带搜寻先生踪迹,不想真的找到您了。”这墨家弟子是个中年人,看起来就是个谨慎的人,脚步很轻,说话声音也压得极低。
易姜站起身来:“这么说山中的标记是你留下的?”
对方点头:“我已发信给少鸠,想必她随后就会赶来。”
易姜叹气,少鸠不太乐意为她动用学派势力,但自己已经为难她破例好几次了。
“眼下只怕不宜出山吧?”易姜抬手做请,与他一同朝前走去。
“的确,我是借着起雾从后山进来的,前山已经有秦军踪迹,我未能查探清楚,不过估摸着他们还有大队在后,不下万人,先生不妨随我从后山走,我知道一条小路。”他说着将背后的包裹取下来递给她:“这里有一套墨家服饰,请先生换上,速速随我离开,否则日头升高便要散雾了。”
易姜接过包袱,再三道谢,走去远处换衣,又重新束好发髻,待到再出来,已经听到山下的响动。
她往前山走了走,秦军果然有人登山了,为首的已经离得很近,玄黑甲胄冷冽地慑人,此时倒是庆幸赵重骄走的及时。
那些登山的人之中还有个熟面孔,隔着一层雾气,易姜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熟面孔是谁,竟然是当初一同在长安君府做门客的申息。
这人早在赵重骄去齐国做人质时就跑了,没想到竟然跑去了秦国。
原来如此,就算她这三年来名字和相貌都有变化,赵重骄也能被他一眼认出来,难怪他们的乔装对秦军没有用。
她小跑过去与那中年墨家会合,二人不敢停顿,立即从后山下山。
后山因为树木繁多,山石湿滑,雾气也要浓密许多,不如前山视野好,二人走路时都不敢说话,生怕此处也有秦军,那就会被察觉了。
中年墨家带着她在陡峭的山壁上行走,几乎手脚并用,一面走还一面扶起被踩过的草丛,易姜如法炮制,好遮掩足迹。
没有追兵在后面呼喝,也没有大军在前方拦截,易姜却觉得这是几日来走的最为艰难的一段路,几乎全程心都悬在嗓子眼。因为道路实在难行,何况她也不能对眼前的人完全放心。
一直到了尽头,山壁已经没了去路,下方是一汪深潭。中年墨家指了一下远处,低声道:“那就是仇由城了。”
易姜抬眼看去,正值日头渐浓之时,浓雾散去,远处城郭清晰可见,叫她大喜过望。看来顶多几十里路便能到了。
“我们要如何下去?”
中年墨家没有回答,反而一脸紧张地盯着后方,易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山脚下烟尘滚滚,赫然是一支军队。
“秦军追来了。”中年墨家问易姜:“先生可会凫水?”
易姜咬牙,大军已经到了山脚,显然是刚才被大雾挡着没看见,这么近的距离,就算跳下去也很难逃脱。但她想了想,还是朝中年墨家点点头,率先跳了下去。
潭水彻骨的冰冷,易姜快速游到岸上,随手拧了拧衣裳,等那中年墨家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块扁平的刻印交给他:“这么多人要找我们两个实在太容易了,烦劳先生带着我的印绶去仇由搬府兵,我先去拖住他们。”
对方大惊:“先生万万不可,那可是会要你命的秦军啊!”
“不,他们不是秦军。”易姜耳中已经听到山壁那侧的马蹄声,示意他赶紧离开。
青黛胡服、玄黑披风的公西吾身跨快马而来,在山脚下停住。下了马,他手按佩剑,正要沿着弯曲的山路上山,先行一步的士兵却回来告诉他,山上已经遍布秦军,不宜再往上行。
难道易姜已经被白起捉住了?他皱紧眉头,却又听到禀报说对面山底的水潭有动静。
他跨马先行,沿着山脚下的小道绕过去,忽然一怔。
花木凋零,枯草败絮,易姜正朝他走来,步履沉稳,毫不停顿,那一袭黑衣已经湿透,衣裳紧紧裹着身躯,浑身上下的线条都勾勒出来,与她头顶的男子发髻格格不入。
公西吾压下心头惊异,抬了一下手,后方骤停。他策马过去,甫一下马便解了披风披在她身上。
“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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