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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戒-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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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郎中手上的木棒子换成了一把大铁铲,百草锅里的水里已经煮干,他用铁铲盛起锅里药渣子,围着躺有小夏的床板洒了一圈,然后燃起三炷香火,面对着小夏,嘴里念着大家听不清楚的咒语,一气念下来足足有小半个时辰。这就算是给鬼魂附体的小夏驱赶邪气了。吴郎中说,一个时辰过后,方可以把小夏抬走,明天早晨,必定醒来。

吴郎中的话,有人信有人不信,总之唐爷信。

唐爷把吴郎中送到大门外,不胜感激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黑压压的天顶,见不到一颗发亮的星星。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小夏是怎么被抬出来的又被怎么抬了回去。小夏的脸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然死板,仍然安静,只是被子下面的身体,好像变得软和了一点,有了一点弹性,感觉像冬眠的蛇,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唐爷和彩儿守在小夏的床边,已经深夜了。

小夏继续昏睡不醒,他的鼻孔如蝉翅一般微微地张动着,呼吸很均匀。彩儿嘴里打着呵欠,她实在是熬不住了。彩儿说,阿爸,老郎中不是说了吗,小夏要到明天早晨才能醒来,我们回屋睡觉吧。唐爷累了一天,脸上显得很疲惫,心想这样守下去也守不出结果,站起身,转身往门外走去。彩儿跟着父亲走了几步,突然回身,快走几步来到小夏的床边,低声说,你这只笨鹅,害得家里乱七八糟的,明天早晨要是不醒,就永远都不要醒来了。

时间过得快,这就到了后半夜。小夏的屋子里异常安静,窗户紧关着,忽然间窗帘布慢慢地鼓动起来,像有一只手从窗户外面伸进来,要掀开布帘。呼地一下,那块巨大的窗帘布完全掀起,如舞台上拉开了序幕,将窗外的天际暴露无遗。起风了,风很强劲,直接就顶开了窗户,并且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窗子上的玻璃有几块碎落在地。此时外面的天空出现数道闪电,蓝光闪烁有如耀眼的皮鞭,狠狠地抽打着沉默的土地,接着有雷声从远处传来,再接着倾盆的暴雨滂沱而下。

夜空中,春雷炸起来出奇地响亮。

小夏被雷声炸醒了,人如僵尸一般,猛地往上一抬,坐直了身体。小夏看着窗外的雷雨交加的天空,他的眼前一片明亮。他听见有人在喊他,有好多好多的人在喊他,那些声音钻进了他的心口窝里,仿佛要把他全身的皮肉涨开来。

“光奇,光奇你在哪里呀?”一阵阵呼喊光奇的声音重复不断。

小夏“啊”的一声,张开了嘴巴,张开的嘴巴很僵硬,似乎再也不能合拢。此时此刻,小夏把窗外看得清楚而透彻。

父亲乐呵呵地迎着他走来,父亲有着强健的身体,腰缠绑带,皮肤黝黑,嗓门宏亮。母亲笑盈盈地朝着他走来,母亲贤惠善良,脑后盘着乌亮的发髻,银叉在上面分外妖娆。奶奶喜洋洋地朝着他走来,奶奶80岁高龄了,小脚儿走起路来就跟灌了风似的,实有精神。而在父亲和母亲还有奶奶的身后,还有一群人,他们列成一排,有姐姐和妹妹,有姐夫和妹夫,有他的外甥和外甥女,好多好多的亲人们,他一下子数都数不过来,所有的面孔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那么的鲜活。他们见到了小夏,他们欣喜若狂,就像要举行了一个盛大的节日。

小夏的意识完全清醒了,他终于和亲人们相见。

黄浦江沿岸,雷电持续不断,暴风骤雨掀起江面一朵朵滔天的大浪头。小夏在江边的泥泞里奔跑,他是怎么离开唐公馆的,他是怎么来到江边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对他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去见亲人。小夏看着江面的大浪,突然间那些浪头全都凝结不动了,阴森森的,像是一排耸立不倒的坟山。

小夏面朝着江水,跪倒在地,头在地上砸动,雨水、泥水、泪水在脸上分辨不清,他号啕大哭大叫起来,像一条迷失在旷野里的孤狼。

他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许多散碎的东西拼凑成为一个光点,那个光点慢慢地放大。他看见了一座城市,那是南京城,城区中央高大的钟楼傲然屹立,直指蓝天;他看见青砖红瓦斗拱飞翘的门楼,门楼上沿挂着一块匾额,上面书写着“夏家精武馆”,笔法苍劲,那便是他的家。

进门楼有一方很开阔的院落,当中还有一座习武的擂台,擂台两边的木架子上摆放着刀枪棍棒和各种武术器械,院子当中生长着一棵千年银杏树,树身粗大,枝繁叶茂,高耸入云。

小夏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父亲夏宗年继承家业,是南京城里的一代武术宗师,创办精武馆,手下弟子无数。小夏的上面有三个姐姐,下面有两个妹妹,他是独生子,从小身体多病,体质单薄,父亲母亲和奶奶把夏家的这根苗看得比金子还要金贵,直到20岁,小夏的身子骨才渐渐结实起来,父亲认定这个儿子不能继承家族武学,便请来了私塾先生,但是小夏偏偏不用心念书,整天都想着要成为武林界高手,并且偷偷地学习功夫,悟性甚高。父亲看出端倪,为了培养儿子的耐力和韧性,生硬地逼着这个儿子磨了五年刀具,到第六个年头,才开始授予儿子各种武艺。

那一年的那一天,准确地说是1937年的12月13日,父亲把全家的人集中到堂厅,一个都不能少,要决定一件夏家的大事。这时候的南京城已经被日本军队围困了半个多月,市民们都知道前线的军队守不住了,说不定什么时间就要沦陷。父亲决定,要带着全家人逃出南京,但在离开之前,父亲要他跟师妹红莲成婚拜天地,了却长辈和老人的心愿,尽管前途生死未卜,夏家的香火万万不能断了。小夏从小就跟父亲过不去,那种叛逆心理根深蒂固,他向来性格倔强,办事想问题总是一根筋,直走横走就是不会拐弯,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爱不爱红莲,他只是把红莲当亲妹妹看,他们的婚期已经拖了几年。父亲这次是下了死令,一定要他们成婚拜完了天地全家老少再撤离。

小夏像条牛似的往下沉着头,就是不答应。红莲早已换好一身红衣,头上罩着红头巾,羞答答地站在了小夏的身边。父亲高声喊,一拜天地。红莲拜了,小夏那边没反应。父亲又高声喊,二拜高堂。红莲又拜,小夏那边还是纹丝不动。父亲急眼了,大步上前,手去用力地按住小夏的头,要他拜。小夏不但不拜,反而高高地把头仰起来。小夏说,爸爸,你今天就是把儿子扔到城外给鬼子杀了,我也不会结婚。父亲恼怒异常,挥起铁一样坚硬的大手来,给了儿子脸上两个大巴掌。父亲手指着门外说,今天你要是不成婚拜了天地,就不再是我夏宗年的儿子。小夏心里想,不是就不是。

小夏拔腿就往门外走出,家里的人谁上前也拖他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南京城已经被日本军队攻陷了,一颗迫击炮弹准确地落在了夏家的正厅堂,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一群日本兵举着枪闯进了夏家精武馆,白晃晃的刺刀一片明亮。刹那间枪声四起,硝烟弥漫。一片混乱当中,父亲一拳把小夏击晕,小夏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扔进了后院的一口枯井里。

第二天凌晨,枯井下面的小夏才渐渐地醒来。

小夏浑身上下一阵阵酸痛,他抹去脸上的灰土,努力地把眼睛张开,看到了井口上的天顶。天空有些摇晃不定,正在发亮,淡黄色的,像被水洗过,朦胧中有一些透明。小夏站起身来,忽然间他感到有一股阴冷的寒气从上面逼向井底。

小夏费了好大的劲,终于从枯井底下爬上来了。

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小夏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倒塌的房屋四周都是烧焦的气息,还有分辨不清的血腥气味。

一片死寂,没有人声。

小夏往前走动,他的脚底绊到了什么东西,身体往前跌倒,他看见自己绊倒的东西是父亲的尸体。这具粗壮的尸体布满了血迹,父亲只有一边脸,像是被刀从脑袋中间劈开,另一边脸不知道去了哪里。父亲的身边是母亲的尸体,母亲双手抱住父亲的一只腿,她侧卧着身体,肚皮的位置上被数十发子弹打烂,有一些肠子流出来,散发出一股股腥臭味。

小夏跌跌跌撞撞地往前继续走,他看到一块被泥砖压住的红色绸布巾,接着便看到了红莲。红莲平躺在斜倒的石磨上,她的上半身完全裸露,只有一只白嫩高耸的乳房,另一只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给掏空了,往里陷进一个碗口大的坑。石磨的另一头,是他的二妹和小妹,两个妹妹都没有穿衣服,全身赤裸,眼睛都是张开的,眼底泛蓝,好似过滤的天空,她们的尸体完好,只是身上青一块紫一道的,四条光滑的大腿上全都是乌黑的血浆。

此时小夏的意识完全麻木了,所有的神经如丝线一般绷得紧紧的。

小夏站在一片废墟上,这里曾经挨过一颗炸弹,砖瓦下面还有黑烟往外弥散,如有地气往上涌动。小夏看见了一条腿,那是他熟悉的腿,腿很瘦,很短,腿的下面是一只极小的脚,小脚上穿着一只黑面子的布鞋,那是奶奶的腿。小夏想把奶奶的腿从瓦砾下面拉出来,拉出来的就只有这一条腿,另一条腿和上面的身体不知去向了。小夏双手在地上刨动起来,很快,他找到了好多条腿和好多只手臂,还有没有手脚的身体,他们应该是大姐夫和二姐夫,还有大姐和二姐,这些家人的尸体完全混乱,不能完整地拼凑在一起了。他又看见了一个小男孩,那是三姐的宝贝儿子,才一岁半,小男孩背靠在一根半倒的木柱子上,男孩子的心口窝有一道血水凝固住了,像是被刺刀挑穿,孩子的嘴唇月亮似的往上翘起,那神情像是哭又像是笑。

小夏想呕吐,但没有呕出来。

小夏感到窒息,心脏就要停止跳动,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往一边回过脸来的时候,恰好看到那棵千年的银杏树。那棵银杏树上挂着一大串人,这些被吊死的人中有他的姑姑和姑父,有他的奶妈,有他七个外甥和四个外甥女,这些孩子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6岁,其中他的三姐夫和小妹夫是身体倒挂着的。那些尸体在寒冷的风中来回飘动,就像是一排悬挂在网上的鱼。

全都死光了,24条人命。

小夏哇啦一声,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来。他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完全痴呆疯傻了。

这就是举世罕见的南京大屠杀。

小夏,全名夏光奇,出生于南京城夏家精武馆。

第四章

昨晚下半夜经过了一阵暴风雨,唐家大院的房屋和地面如经过了清扫,显得非常干净。

早晨,日头还没有升起,彩儿就醒来了。

彩儿心里惦记着小夏,来不及洗漱,披着一件外衣就往小夏的房间去。彩儿住二楼,小夏就住在她隔壁。

彩儿出门站在过道上,一眼便看到小夏房间的门是半开着的。还这么早,是谁去了小夏的房间呢,她心里想着,快步过去,进入到了小夏的房间里面。

有木鱼声从佛堂里传出来,声音清脆而空洞。

佛堂在一楼里角的偏房,唐爷在里面打坐念经,双面微闭,一只手机械地敲打着台前的木鱼。

楼梯上,突然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彩儿由楼上飞跑下来,慌慌张张的样子。彩儿下了楼梯,经过大客厅,径直往东面厢房的佛堂去。

佛堂门外站着六叔,他像个看门神似的,制止了彩儿进门。六叔说,唐爷正在颂经,有事过半个时辰再来,不要打扰。彩儿大声说话,小夏哥不在房间,人不见了。彩儿要进佛堂,六叔强行拦住。这时唐爷走到门口来,冷漠的脸朝着彩儿,他说,彩儿你成什么体统,衣裳都不穿好。彩儿说,阿爸,小夏哥不在房间里呀。唐爷微惊一下说,人怎么会不见了呢?彩儿眨动着大眼睛说,我怎么晓得,所以来问阿爸的。

唐爷显然不信,亲自来到小夏的房间。

小夏的房间里窗户是开着的,有几块打碎的玻璃散落在地板上,还有一些雨水留在地板上没有干透。靠墙壁那边是小夏的床铺,床铺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枕头、被子和床单,像是有人在上面进行过生死搏斗。

唐爷确信小夏不在房间,立即吩咐六叔和彩儿快去找人。

大院里站了好些人,汉清和水月还有兰儿夫妻都在,还有许多作坊的工人师傅和伙计,大家都没有看到小夏。最后一个跑来的人是阿牛,阿牛是从厨房来了,她说没有找到小夏哥哥。这就奇怪了,院大门和后院的小门都是锁上的,小夏怎么的就不翼而飞了。守更的两个下人都说,昨天晚上没有看见有外人进公馆。

唐爷发话了,一定要把小夏找回来。

唐公馆所有的人都出动了,上海滩的大街小巷,都有唐家的人在寻找小夏。一个白天过去,没有小夏的影子。

唐爷和彩儿来到法租界南区中央巡捕房,他们找到张昆,请求张昆的帮助。张昆见唐爷心急如焚,立即派出手下的几十名巡捕,并允诺一有消息便立即回报。不多时,有巡捕报告说苏州河上正在打捞两具男人的尸体,张昆立即开车前往,唐爷和彩儿也都一块跟了去。

苏州河边的铁桥下面有一圈黑压压的人头,人群里可以见到数十名举着相机的报馆记者,并有日本兵的汽艇开过来。河间有几条渔民的船正在放排钩打捞尸体,有消息说,昨天下半夜的时候,一名男人抱住一个巡逻的日本兵从铁桥上跳进河里去了。

唐爷的车和张昆的车开来的时候,尸体正由水里打捞上来。一个穿黑布衣裳的男子和一个着黄军服的日本兵牢牢地搂抱着,两具尸体同时被提到岸上来,就像是一对连体兄弟。有几个人上前去处理尸体,因为双方抱得太紧,怎么都不能分开,如两块铁板焊在了一起。

唐爷见到尸体,长叹一声,双手合十,嘴里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彩儿惊恐地瞪大眼睛,要往人群里冲去,却被张昆一把拖住。

宽阔的江面,浪水滚滚东流。

江上行驶着一条客轮,烟囱冒出粗大烟雾,像一条匍匐在半空中的黑色苍龙,很远的地方都可以看见。

客轮驶往上游,前方不远,渐渐的出现一座城市的轮廓,那里,便是历代王朝屡次建都的南京古城。

小夏就在这条客轮上,他伫立于船头,裂大着双眼,看着曾经熟悉的都市,看着满目疮痍的南京码头。他始终不能相信,那年的南京大屠杀是否真实,他必须回来,他要证实自己的亲人们是否还活在人间。

客轮鸣笛声起,靠了码头。

此时小夏的心中还在祈祷,多么希望那只是一个梦。然而小夏看到的是比梦中更加残酷的现实。

小夏看到了那棵千年银杏树,云层里露出的一点阳光,将那棵大树照射得光怪陆离,多么希望发生奇迹,哪怕是看到一张亲人面孔。银杏树孤独地耸立在倒塌房屋的废墟之中,一堆残墙断壁下面,小夏看到了半块埋在瓦砾里的门头横匾,“夏家精武馆”的字迹清晰可辨。

这里就是他的家,从出生开始,从童年、少年到青年。

他想喊,但已经失去了喊的力气,他想哭,但他的两眼已经枯干。他在倒塌的房屋下面颤微微地移动脚步,如垂死的老人一般。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来,双手在一处砖瓦下面翻动,狠狠地翻动,他的手指很快便在翻动的碎砖瓦片里磨出一道道血来。他的眼前亮了一亮,终于找到了一只破碎的相架,擦去上面的泥水灰尘,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照片清理出来。那是他们全家人的合影,他把照片紧紧地捂在怀中,感受着全体家人的生命。

小夏站直了身体,他再次端详照片,并伸出手指头来,一下一下的,认真地数了数上面的人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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