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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宫腰-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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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阁楼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蔺华眼风一掠,孟宓甚至还来得及出声让他先走,他的衣袂闪了闪,已经飘忽在后,孟宓急急忙忙地去开门,只见披着一袭月色憔悴难堪的桓夙正站在槛外。
他漆黑的眸蕴着一缕缕触目惊心的血红,孟宓心一揪,扑上去将他紧紧地抱住。
她总有预感,觉得下一瞬,这个瘦弱却顶天立地的身体,会脱力地压下来。
“别怕别怕——”她哼哼唱唱地想找一支楚国的歌谣,可是找不到,孟宓十几年把精力全花在吃喝上了,连唱歌都不会,她有点恨自己一事无成,只能不断地拍他的背,“别怕——”
桓夙的手自袖口底下忽然伸出来将她严丝合缝地制住,不让她丝毫退缩的余地。
原来她知道,他怕。
母后走了,他茕茕孑立,会怕,面对功高压主、言之咄咄的令尹,会怕,治事生涩、捉襟见肘,会怕——这些没有任何人看得出来,只有她说,让他别怕。
“孤不怕。”这三个字是一个一个地钻入孟宓的耳朵里的。
她掸了掸他一身的风尘,轻轻地说:“大王,你抱得太紧了,我有点——勒。”
尤其是胸,孟宓发育得很好,波澜壮阔的酥软紧紧贴着自己,桓夙僵了一下,意会到那是什么,惶惶地把人推开了,孟宓和他一起脸红,但桓夙失去了相依为命的母后,他心里比她酸楚很多,孟宓张了张口,要说什么。
他侧过一双岑寂微凉的眼,打断了她:“以后,让孟夫人常入宫来陪你罢。”
虽然孟宓是惊喜的,但还是“啊”了一声,猜测不透他的用意。
桓夙提步迈入门槛,身前骤然被一片空旷侵袭,无人的夜里,月光被亭台**地掰碎了嵌于瓦缝参差中,她惊异着,听到身后桓夙的声音:“孤一个人来的,没有别人。”
孟宓在心底细细地回了一个“哦”,即使知道他心里痛,也佯装什么都不懂地走回来,桓夙正在点灯,细长的手指拨弄着烛花,一盏一盏的铜灯微染开橙红的亮色,将那张如琢如磨棱角分明的脸笼了一半入内。
以前还没有哪个男人为自己点过灯,此刻,点灯的人就站在火光的晕染里,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琐事。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小时候,孤守在陋室,母妃眼睛不好,暗了便会看不见,孤便帮她,把灯一盏盏地点起来。其实后来孤才知道,她早就双目失明了,火光只能让她的眼前亮一点儿。孤便把所有的灯都摆起来,把黑暗的陋室照到最亮。”
桓夙是一个不喜欢待在黑暗中的人,他执了烛火,身后有轻轻的噼啪的燃烧声。
拨给孟宓的灯油都是下等的,油里惨了其他的杂质,烧起来才有杂音,桓夙蹙了墨眉,“孤带你离开这里。”
他已经不容置喙地捉住了她的手,能避开蔺华温柔的攻势,却躲不过这个混世魔王,孟宓腾起两朵红云的脸颊倏地抬起来,眼眸清亮地看着他,“你让我留在这儿好不好?”
桓夙不答话。
她晃着这只手,又软软地求了一遍:“好不好?”
“不敢走出去?”
孟宓不得不承认,她在为了爱情孤注一掷这样的勇气上,的确有所欠缺。她比不上飞蛾扑火挑战楚律人伦的太后,她弱得像只包子。可是她也实在是不喜欢他身边的莺燕,更不喜欢那个辉煌鎏金的金屋子。
“好。”
没想到他会迁就自己,孟宓本想喜笑颜开,但见到他的俊容浮着一层灰白,不忍地咕哝了一下,把后边要说的话,要卖的乖,全部烂回了肚子里。
“过来。”他对她伸出了一只手。
孟宓用力地回握,被他忽然用力地一扯,孟宓坠入他怀里的瞬间,先往左侧瞅了一眼,确认时辰已到,那抹白影不会再出现之后,孟宓接着又被重重地摔入了床榻。
“唔,”她痛得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声,桓夙冷凝地站在那儿,似乎既不想做什么,又不想说什么,孟宓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试探地唤他:“大王?”
“你,睡吧。”桓夙的眼色掠过一抹复杂,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转身,还是来时那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重锤般地踩在孟宓的心上。
突然好心疼,好心疼……
他明明那么孤单,可她到底是没有答应他,她不想走出去。
他该有多失望?
微暗的尘埃碎雾在他身畔漂浮,桓夙踩着一缕夜风下了阁楼,不喜不怒的一张脸,有三分隐然的冷意,小泉子和小包子一起在石阶下等候着,一番话卡在喉咙里滚不出来,你望我我望你,后来便演变成了,你推我,我推你。
桓夙耐心被耗尽,“吞吞吐吐,有什么事说,孤还不至于听不了一句真话。”
于是小泉子一拳按在小包子的臀上,小包子悲催地往前扑了一步,哭丧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依照楚国礼法,太后的尸身应当被火化,但是——”
“但是什么?”
“太后娘娘的骨灰,被供奉在陵园,本应由大王守灵三日,才能下葬,陪伴在先王之侧,但是,现在,那凤体……不见了……”小包子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根本不敢看桓夙,低着头说不下去了。
孟宓趴在窗口,她看见桓夙好像受了刺激,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狼狈地拔足飞奔。
是出什么事了么?孟宓的手指感觉到凉意,她抚着的这扇窗棂,青苔一缕一缕地攀爬,纹路仿佛要蜿蜒着顺她的血脉爬入掌心。
陵园的守卫和宫人绵绵延延地俯首跪了一路,女人是素衣白簪花,男人是玄甲白头翎,桓夙走入鬓影之中,挥袖转身,眼眶发红地叱道:“谁盗走了太后的凤体?”
没有人回答,小包子既恐惧这样的大王,又暗暗地不忍,跟着眼睛通红,挤出几点晶莹来。
“此时有人站出来承认,孤可以既往不咎。”
桓夙的目光扫过一圈人,但俯首者战栗者有百余人,却没有一个敢睁开眼睛直视他这个大王的,桓夙知道,不是他们。
他转身走入一座石砌的楼阁,一树树夏海棠花在身后怒放、摇曳,吹落如雪。
奉在两座金镶玉的石牌之间的骨灰坛,此时已经不翼而飞,桓夙伸手揉了揉眉心。昨夜在大殿上,有多少人对太后心生觊觎?
他忘了数,可但凡有这种心思的人,都洗不脱嫌疑。
身后响起一阵铠甲晃动的铿铿然的响动,桓夙一回头,只见曹参敛目拜倒,“禀大王,末将受命送卫太医出郢都南门,本该克己奉公,但末将仍擅自揣测大王心思,在南门必经的琼林径上埋伏了刀斧手,结果——”
桓夙想到了什么,“结果没有等到人?”
曹参深吸气,“末将以为他必定插翅难逃。”
“卫夷并不是傻子,你的杀机,藏得不深,他早就能察觉,怎还敢出城,他必定趁着你们在琼林径部署兵力的时候撤回来了。”桓夙说完这句,目光忽地掠到身后那一排空位,夜色阑珊,金玉的珠光已稍显暗淡。
不,卫夷何止没有出城。
思及此,桓夙忽然动怒,“谁允许你擅自动手的!”
曹参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踹,咬住了牙。他不该不听狄秋来的,这位大王,果然并不想让卫夷死。他又自作聪明了一回。
☆、27。共醉
“大王; 难道卫夷能入出陵园么?”曹参愣愣地问。
怎么不能; 卫夷是先王在世时便钦定的御医,他身上官职未销; 何况又与太后——他根本无需隐藏,便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入陵园。
桓夙的眼风扫过,“今日执勤的; 男人三十; 宫女二十。”
天下皆知,楚侯有两大爱好; 一个是踹人,还有一个就是打人刑棍,很显然这是要这群宫人甲卫们挨棍子。
曹参有些不忍看,此时大王身后哆哆嗦嗦地传来一个声音:“小的,是个内监。”
桓夙:“二十五。”
一干人等目瞪口呆。
孟宓一夜睡不安稳,直到翌日小包子来送膳之时; 她隔着门缝偷偷问了一句:“昨晚; 出了什么事了么?”
小包子揉了揉红肿的两腚,包一包眼泪:“大事啊,孟小姐; 太后娘娘遗体被盗,大王震怒,我等吃了二十五棍……”
他知道孟宓人好心善; 昨夜也不归他执勤; 只是祸及连坐; 碰巧是报信儿的人,挨了罚,那个推他一把的没心肝的小泉子因此得以保全,他原本是想发发牢骚,也让人替自己委屈一番。
岂料孟宓半点没关心他,只一脸焦急地问:“大王呢?”
被忽略成渣滓齑粉的小包子,委屈地耷拉着脑袋,诺诺道:“大王昨夜把自己的关在陵园的墓地,不让人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太后凤体不见了,大王不好对先王交代……”
先王在世时最爱的便是太后了。
大王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太后和卫夷,但在合葬共陵的事上却半点退让不得,昨夜便下令,即使天涯海角也定要把卫夷抓回来,必定让他身首异处。
孟宓的心跳得飞快,她抬头,顺着一线的罅隙望见天色,这已经晌午了,楚国地处南,夏季雨水丰沛,湿润炎热,浓云翻墨,眼见有一场大雨要来了,他竟然仍孤零零地跪在墓园里。
她想到他一个人固执地隔绝外界,那些防身的冷漠,自保的疏离。真让人心疼。
孟宓心软了一下。
小包子忽然眼珠子一转,想到眼前的人说不定是救命的良方,这位可是大王摆在心尖尖上的人了,曾经为了她和太后险些翻脸,这样——
“请孟小姐救命!”
小包子扑通一声长跪下来。
她一瞬间没按住,门豁然一声被撞开,孟宓吓得退后了一步,急忙放下手里的食盒扶他起身,“我担当不起啊,你说你说。”
小包子红着眼睛,哽咽道:“大王他从小身边就没什么人疼爱,好容易与太后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现在却……孟小姐,你劝劝他吧……”
“啊?”孟宓傻了眼,虽然小包子此举有道德绑架之嫌,但是,她又确实有些松动。
心里有个催促她的声音,让她去一次,见完他就回来。说穿了,还是她想见桓夙。
但是这个时辰,如果傍晚时他不放自己回来,南阁楼万一有人闯入,发现一些什么秘密……
孟宓头疼地咬住了下唇。
小包子忙不迭趁热打铁:“大王从昨日下了早朝,到现在颗米未进……”
“那走吧。”
小包子登时激动万分地答应了:“哎!”到底还是心疼了,这位孟小姐一贯是挺好说话的。
孤岑的一道瘦影跪在墓碑前,笔挺的指节贯入了沙地中,一派长青的古木跌宕而延绵,各自孤僻地扎根泥里。
孟宓几乎是脚底发颤着走过来的,这里有太多楚国的先魂和英灵,他们长眠于此,但此刻好像长满了眼睛,楚国人信奉巫神,孟宓尤其害怕鬼魂,但是,但是那个身影,让她想抱一抱。
桓夙只觉得身后温暖的气息一片片侵袭过来,美丽体贴的软雾紧紧拥靠着自己,干涸的唇溢出一丝鲜红,他咬紧了齿关,“谁准你,到这儿来的?”
“孤说过,不许人进来。”
他其实只是怕人瞧见他的落拓,要是以前受不得刺激的孟宓,说不定就听进了这句话一走了之了。
“大王,你,吃点儿东西……”她的嘴一向只用在吃上,嘴拙得很,也不懂得怎么宽慰一个人,怎么抚平他起褶的心。
“不吃。”
桓夙态度强硬。
孟宓撒开了手,熟悉的独身感让他自一瞬间陷入更大的空洞,桓夙目光微冷。孟宓却往墓园外瞟了一眼,青松如翠幕,底下小包子拎着一盒芙蓉酥踱来踱去。
他的眉宇皱了起来,孟宓定睛瞧见小包子手上的一只冷黄色的酒坛,转过身,“不吃东西,喝点酒好不好?”
却被桓夙扯住了右手,他用力一拽,孟宓跌跌撞撞地跪倒,扑通一声,砸得膝盖疼了一下,她“嘶”地叫出声来。
桓夙目光沉沉地迫近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问到心事了,孟宓的脸颊有些红,不敢在这个时候被他戳破,小声地答道:“我来看看。”
桓夙扭过头去,孟宓以为他又动怒了,往他身旁挪了挪,正对上一块镌刻着繁复的古楚文字的石碑,她读过六国文字,但这种古文字却不识得,但她猜得到这是先王的墓碑,孟宓自然不敢怠慢,诚心诚意地叩首。
她把头磕在被晒得炙热如火的石头上,却恍然间听到他说:“酒呢?”
孟宓面色一喜,转过身体冲小包子招了招手,小包子英雄用武之地有了,拎着酒坛子和食盒巴巴地跑过来,孟宓要起身去接,但却被桓夙摁住了左肩,她动弹不得,无奈地望向赶来的小包子,小包子心领神会,将东西摆在桓夙面前。
桓夙目不斜视,“走。”
“诺诺诺。”他想通了要吃东西了,小包子欢天喜地地揉着屁股就往外跑。
桓夙紧了眉,看到地上的芙蓉酥,有些嫌恶,并不管这些淡而无味的糕点,倒是两坛好酒,弥漫着木樨的清芬,他揭开盖,浓郁清甜的一股味道,在墓园里像是别有生机似的,又有陈年佳酿的醇厚。小包子一向了解他的喜恶。
“喝——”孟宓一阵怔忡,酒坛已经被塞到了手里。
“不是你要陪孤么,既然如此,那就喝。”
孟宓虽然喜欢美食,却很少喝酒,几乎是滴酒不沾的,除了酒酿圆子之外,很少接触过这么烈性的酒,犹豫了一下,桓夙的目光一寸寸凉下去,她忍了忍,“好。”
小泉子正好走来,见到远处君侯和孟宓推杯换盏的,不由诧异,“大王这是——”
知道内情的小包子明白,找人喝酒是大王眼下唯一的发泄方式,但是小泉子很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作惊恐状道:“拜——堂么?”
跪在先父面前喝酒,怎么看怎么不对。
小包子仔细一瞅,还真是。
虽然桓夙是不计后果地大碗牛饮,孟宓只敢谨慎地拿嘴唇碰碗沿,但最后被撂倒的却是孟宓,少女熏熏然地仰倒在楚侯怀里,软绵绵地贴着他,胸脯鼓鼓的,一掌不可盈。
也不知道是酒醉,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楚侯的脸色冒出异常的红。
转眼间雨丝飘落,他们的衣衫被淋了一刻,终于湿透了。
他轻轻地推她的肩,“宓儿?”
没有人答应,他挑着一双醉眼俯下身,蒙昧的光里,只见到她的鲜红如绯花的唇,温润的水泽,漫过木樨味儿和熟悉的奶香。
他又轻轻地唤了一声,语含试探:“宓儿。”
孟宓鼻子发痒地哼哧了一下,桓夙的头又低了几寸,不留反驳余地地亲吻了她的嘴唇,像甘甜的花蜜一样,吸吮起来满唇都是木樨沁幽的芬芳。
小包子和小泉子识相地背过身,眼观鼻鼻观心,将一路跟来的低等宫人一一阻住。
虽然他们净身多年,但也是有羞耻心的。大王在陵园亲吻孟小姐,若是清醒的时候,谁瞧见了便是诛九族的罪过,万万开不得玩笑。
……
这几日狄将军焦头烂额的。他兼有楚宫门尹和郎中的官职,平素手里头的公务繁重,安排人手交接之事便让他头疼。
再加上昨日太后的遗体失窃,楚宫更是一片哗然,曹参自告奋勇击杀卫夷,他劝告无果,结果未见成效,多年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反被打得屁股皮开肉绽。
这些都不算事,十一公主终日腻着他不松手,也不算什么大事。
就是兰苑,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领甲卫巡视王宫的南门附近,因为那里的琼花台正在修建,他们需要绕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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