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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座-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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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皇后一行人远去,消失在宫殿的巍峨大门后,砚棋才如梦初醒,抬起小手声若蚊蝇地讷讷,“儿臣恭送母后……”
可那人却早已听不见。
进得乾清宫内殿,浓郁汤药味儿扑鼻而来,皇后却早已习惯,领着楚辞等太医径直与连烁请了安,便侧身候着太医给皇帝请脉。
榻上天子靠在榻边,明黄里衣单薄,显得整个人愈发羸弱。他的手已被病痛折磨得瘦若枯枝,早些年英姿勃发的少年郎,两颊凹陷下去,面色惨淡间,那浅淡梨涡已几乎寻不见踪影。
殿内静得只有太医整理药箱的细微响动,连烁抬眼看了妆容精致的皇后一眼,掩唇轻咳了几声,牵动心口处疼痛袭来。钟离尔恍若未闻,径自端了茶盏,楚辞抬眼看了帝皇,垂首道,“皇上龙体近些日子颇有起色,瞧着面色也好了许多,想来这新换的汤药的确有效。”
连年的病痛让他口中苦涩,声音也变得沙哑,对着楚辞颔首,说着违心的话附和道,“朕确然觉着好些了……有劳皇后与太医。”
钟离尔放下茶盏缓缓一笑,对着天子道,“皇上既觉得好,近些日子可要按照太医的吩咐忌口,那些酸的东西,还是要少吃为妙。”
殿内日光因着帝皇的病气连日不好,在瞧着无甚力气的光晕中,连烁看着她不语,皇后拭了拭唇角,偏头带着些快意轻笑道,“昨日私自给皇上端杏儿的那宫女,臣妾已打发下去了。往后臣妾也一定再挑选些稳妥的宫人,伴着皇上。”
他盯着她半晌,毫无血色的面庞只余下那一双眼还算清亮,钟离尔并不畏惧,只闲闲与他对视,连烁终于看着她扯出一个笑容,颔首道,“好,都依皇后的意。”
她满意一笑,又吩咐了宫人按时煎药,便带着人退出了乾清宫。
甫出了宫殿,钟离尔与楚辞蹙眉低声道,“本宫听闻酒醋麦局近来贡给御膳房的陈醋多了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辞背着药箱垂首跟在皇后身后,闻言忙道,“臣听闻负责供给的宫女说,她的家乡有人罹患心疾,须得戒盐、戒辛辣,多食酸,这便自作聪明报给了御膳房……”
钟离尔瞧着脚下的汉白玉宫道冷笑一声,眼角眉梢尽是不屑,“下等宫人想要邀功,怎么也不找对门路?本宫近些日子忙着与宁、刘两位大人考核国子监监生,姑且再放她活个几日。你们看紧些,药方该换的时候便尽早给换了,现下已经不是还需要小心翼翼的时候了。”
楚辞颔首称是,皇后这才领着宫人浩荡回了坤宁宫。
待她走后,连烁拖着病体挣扎起身,虚弱唤了几遍,全公公才听见,急忙跑了进来给天子行礼。
连烁抬手免了,低咳了几声道,“你给朕更衣,朕想去酒醋麦局瞧瞧。”
小全子一听为难道,“皇上……奴才怕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
连烁又掩唇咳了几声,牵动五脏六腑都痛,他咽下喉间的腥甜,稳了稳声音,“终归是一条人命……朕不愿再看她造杀孽。至于旁的,只要朕都依着她的意思,便也没什么要紧。去罢。”
全公公低叹一声,忙教人拿进皇上的龙袍,连烁却摆摆手,指了指架上的月白龙纹常服,面上有些抗拒与疲色,“就这件罢。”
晚风已凉,连烁由全公公扶着,缓步往内务衙门去。
他已许久不曾这样闲庭信步过,这样的闲适心态,若不是已病入膏肓,却颇似少年无忧时的心境。
那些年钟离尔喜欢在暮色时分与他散步说笑,盛夏已去,留下些许余温,却也教人贪恋。
云霞飘散得有些迅速,起风的时候,他踱步至酒醋麦局的门口,里头一人身姿袅娜,瞧着背影竟有几分熟悉。
全公公打量皇上一眼,出声轻咳,那女子惊了一瞬,转身疑惑看来,直教天子与宫人皆惊怔在当场。
人人心间都有那么一日,似皎洁月光照亮漫漫永夜的一生。若时光可以倒流,连烁最想回去的,不过是当年初遇湖心亭上,撞进她如水清澈双眸的那一刻。
眼前的女子,年岁瞧着似是比当初遇见钟离尔的时候长了些,只面容神态,却相似了七成,连他一瞬之间也难分真假。
女子疑惑来人身份,亦不知如何面对眼前阵仗,直到太监喝了一声,“大胆宫女,见到皇上还不下跪?!”
女子这才如梦初醒,忙匆匆走近想要跪下,连烁却一把虚扶了她的手臂,盯着她的眼睛,神色里有些茫然与莫名的期待,他哑然道,“你叫什么……”
宫女看了天子一眼,战战兢兢垂下头去,“回皇上的话,奴婢贱名沈绣姡蔷拼茁缶值墓�
连烁瞳孔收缩了一瞬,与她道,“是你往御膳房送了醋去?”
沈氏惊慌点头,红了面颊道,“奴婢家乡曾有人患心疾,老人都说多食酸于疾有益,可宫中御膳房却多加盐与辛辣……”
连烁打断她,轻轻笑了笑,笑容中几分苦涩都隐在平静之下,“是你弄错了,太医们说的,必定稳妥。”
眼前人虽在病中,那清风朗月的风姿却一如当年,女子不谙世事的面容染上几分绯红,亦不敢再问,连烁顿了顿,与她道,“你今年可是未到出宫的年岁?”
沈氏疑惑抬眸一瞬,却自知失礼,忙垂下头回话,“是,奴婢今年廿一,还有四年才是出宫的年纪。”
他想起她廿一岁的那年,正是砚离会说话的时候。那时她柔和的眉眼还在脑海中,闭上眼便清晰可见,可却真已恍如隔世了。
他声音在这夜中听起来遥远飘忽,眼前的女子惊愕一瞬,抬眸忘了避讳礼数,只瞧着他道,“皇上说什么?”
连烁回过神,看着面前的人,恍然轻笑间仍是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堪当谁家女儿一生的良人,他重复道,“若是你未许配人家的话,可愿做朕的妃嫔。”
夜凉如水,宫里弥漫着熏香的甜腻,宫灯一盏一盏,在提灯宫女的裙摆一侧曳曳生姿,朱红的流苏明艳而欢快。
这盛世光景,无人知晓究竟还有几日的歌舞升平。
是夜,天子召内务衙门宫女沈氏侍寝,隔日许沈氏嫔位,封号“容”,赐居永寿宫。
翌日消息一出,阖宫哗然,自多年前后宫便再未进过新人,如今一个小小宫女被皇上破例封为嫔位,实在惹得前朝六宫侧目。
不过这些疑问在晨时妃嫔与皇后请安时便都教人了然——当容嫔款款进了坤宁宫的内殿,座上凤仪万千的皇后甚至也怔愣了一瞬。
就像看着多年前的自己,朝着如今这个面目全非,已时常对镜都要惊觉生疏的自己,缓步而来。
那是她未着浓烈颜色的容颜,是她未沾染风尘苦楚的眉眼,是她毫无疲惫与苍老,不谙世事,如水清澈的前半生。
前尘往事呼啸而过,恍惚间当年九曲白玉桥头的女子与眼前人迎面而来,她想了想,原来那已有十一年。
她无声笑出来,人说黄粱荒唐一梦长,竟诚不欺我。
兰妃瞧着容嫔亦颇为惊讶,转首去瞧皇后,却恰好对上钟离尔若有所思的双眼,秦珞默然将头垂下,电光火时间稳了心神,仍不出错地领着妃嫔与皇后问了安。
待到众人散去,皇后欲往西五所去。殿外妃嫔三三两两结伴散去,容嫔因着出身低微,甫受封规避锋芒,直请了阖宫的妃子都散去后才欲回宫。
抬眼却见皇后娘娘凤驾缓步而来,忙带着宫人跪下垂首恭送,不料经过容嫔身侧时,端坐在轿舆上的皇后却挥手示意宫人停步,偏头与她笑道,“听说皇上准了你进御书房伴驾,可读过什么书么?”
容嫔跪下,面对着这位阖宫都知晓的,出身高贵、手段凌厉的中宫显出惊慌与稚嫩,只颤声道,“奴……臣妾不才,出身微寒,不曾读过什么书……”
皇后轻应了声,若有所思点点头,又对着她笑道,“若是能识得些字,在皇上读书写字时红袖添香便好了。本宫这里有些适合你读的书,稍后教人送往你永寿宫去罢。”
容嫔受宠若惊,带着宫人叩首谢恩,皇后瞧着她纤弱模样,不知想起了什么,眸中迟凝一瞬,方缓缓摆手起轿。
待到行得远了,清欢在一侧低声道,“娘娘何苦提点沈氏,瞧着她的模样,不是平添阖宫对娘娘的揣测么?”
钟离尔扶了扶额角,勾起唇角,“当年兰妃曾打发过一个秀女,你可知道?”
清欢思索片刻,一瞬恍然,皇后笑着颔首,“想来容嫔是当初秦璋想要送进宫给兰妃铺路的,兰妃却是个实心眼儿的,打发了这样好的一颗棋。如今秦璋完完全全投靠了本宫,本宫自然也不会时隔多年再去揪他的错处,平白伤了和气,不若这般宽了他们的心,相安无事得好。”
清欢附和称是,钟离尔在凤轿上端坐,瞧着远方斜阳,有几句话却并未说出口。
砚棋年岁渐长,以连烁的身子,想来必是最后一个皇子了,即便有嫔妃意外得子,她也绝对不会允许这意外发生。
既然如此,他日幼子登基,秦璋稳坐两浙知府的位子,若是再擢升,难保秦家势力不会进一步坐大。到时候后宫之中,兰妃居妃位,纵是多年的知己相交,皇权当头,她能否容下这个幼帝生母,眼看外戚势力扩大危及自身,却另当别论。
届时她将如何对付兰妃,是斩草除根彻底断了秦家的心思,还是幽禁深宫绝了她涉朝政的机会,她自己都不知。
这些年如同乔翎所言,在深宫之中摸爬滚打,不再是依靠家族的权势,自己徒手拼下来的这一切来之不易,身处皇权漩涡的正中央,如何权衡人情与本心,她也会有迷惑的时候。
一步错,满盘皆输,她输不起,却也无法克制自己终归犹豫心软。
兰妃当年回护她的下意识举措,却许是在不经意间,在这许多年后的今日,救了她自己一命。
眼瞧着西五所的屋檐映入眼帘,太监稳稳落轿,清欢扶着皇后的手入殿。
当年江淇最后与她告别的此处物是人非,枫叶红了一波,又凋谢一波,而今再度霜红。
她记得当年他立在这里,似血斜阳下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天色已晚,臣请娘娘回宫。
他当初说这句话的声音,这些年音容笑貌,在每一个辗转的深夜,孤枕难眠的断肠时分,未敢有半分遗忘。
她想,在连烁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若是想要有个人陪着,她可以给他这个权利。
是施舍,也是残忍——当有一日他发现,即便容颜再相像,世上却从没有第二个钟离尔。
他该清楚,有些事情,终究回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看这章是不是觉得爽一些!
啊哈哈哈哈!
沈氏这个伏笔终于派上用场啦!
第84章 红泪烛
自他走后,她已许久未再踏入西五所。
触景伤情本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旧景处处皆是往日欢声笑语。
在这里,她与他一日日亲近起来,与乳娘像是真正和睦的一家子,她后来也曾无数次想过,倘若江淇的亲生爹娘尚在人间,她也定会与他们和乐融融。
这一生她同他一样,到底都是苦命人。所获温情极少,是以愈显弥足珍贵,可惜天不遂人愿,所有的好时候都是稍纵即逝。
近来乳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眼疾愈重,且昏睡的时辰愈发地长,太医与皇后报,说已是回天无力。
这宫中有和和美如兰妃、和嫔处的,幼子朝气蓬勃,沾染着宫人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更有沉疴痼疾如乾清宫、西五所这般,终年不散的药味,也不过只能提着人一口气儿。
秋穗姑姑出来给皇后行礼,自乔太后殁后,钟离尔许久未见她,竟有一瞬出神,摇首将她虚扶一把,立在庭院中听秋穗道,“夫人这些日子神思有些恍惚,娘娘进去陪夫人说说话,想来她一定高兴。”
皇后对秋穗姑姑笑了笑,颔首道,“多亏有姑姑在这儿照顾乳娘,本宫才放得下心。”
秋穗道不敢,便侧身引着皇后入了内。
生死面前,她压抑下心中的杂念,只带着清欢缓步进了内殿,乳娘消瘦了许多,躺在榻上呼吸微弱,受病痛折磨的模样瞧得人鼻子发酸。
钟离尔不顾旁的,就跪坐在了乳娘榻旁,伸出略有些颤抖的手,轻轻将妇人的手握住。
皮肤枯瘦而苍老,她想起这双手,当年也是拉着她慈爱关切过的丰腴柔荑。她有一瞬的失神,犹记昔年红颜模样,如今白发苍苍的老妪却正是从她这般的青葱韶华走来。
人的生老病死,是超脱在王权富贵以外的事,亦是这世上最无力的事。
她未忍心轻唤,乳娘却似感应到一般悠悠转醒,钟离尔忙整理了心绪,笑着倾身与乳娘道,“娘,媳妇来看您了。”
章夫人的眼已视物不清,努力分辨了来人的眉眼,握着她的手,扯出一个浅笑,“尔尔许久不曾来了……”
她心中的愧悔呼啸而来,眼眶蓦地红了,咬牙撑着声音道,“是媳妇的不是……未能多来陪陪您。”
榻上的妇人缓缓笑开,摇了摇头,“你们不与我说,我也心如明镜。你们有段日子没带砚离来了,我的孙儿,怕是已经不在了罢……”
皇后垂下头去,压抑着声音,却被热泪哽住喉咙,难言一字,妇人抚了抚她的手,慈爱道,“你与烁儿因此生了嫌隙,娘知道。做爹娘的,哪有不在意孩子的……他从小就是个倔强的性子,什么话都往自个儿肚子里吞咽,不肯跟人说半句的。可这些年他对你的好,娘都看在眼里,他是真心疼你……”
她听得出,章夫人前半句说的是连烁,后半句,却说的是江淇。
钟离尔心中百感交集,只得抿着唇颔首,“媳妇知道娘的心……”
妇人恍惚的笑容有些憧憬与雀跃,皇后不知她瞧见了谁,浑浊的双眼中竟光彩熠熠,“这世上,最难的事便是两个人相携到老。娘没有这个福气,可你若能放下心结,这难事于你而言便是易如反掌。他心里有你,你心里亦有他,这可多好啊。”
皇后握着妇人的手,给她擦拭额头的汗珠儿,章夫人瞧着她模糊的轮廓,轻声道,“人活一世,总要先送走些什么。我的孙儿,与我那可怜的孩儿都命薄,不知他们可好?娘先走一步,替你们去照顾他……”
钟离尔再听不下去,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落下,紧紧握着妇人的手急道,“娘别胡说,您的身子定能好起来的……”
言语苍白无力,章夫人慈爱地笑了笑,拇指摩挲着她光洁的手背,“娘就只有一个心愿了,你们都得好好的,咱们百年之后再会,娘想看见高高兴兴的尔尔。”
她捂住嘴唇不哭出声音,径自摇头,妇人眼皮沉沉,似支撑不住,渐渐下落,终至缓缓阖上。
交握双手的力量蓦地减轻,斯人已去,千呼万唤也再难回。
她曾异想天开地祈求生离死别皆有定数,可这一生,到底是有送也送不完的故人。
皇后吩咐了宫人将噩耗送往乾清宫,清欢扶着皇后,由秋穗引出殿,远天高阔,院内染就一片澄黄,是那日他离去时无二的景致。
秋穗转身,给皇后行了个礼,垂首道,“奴婢逾矩,说句大不敬的话,仍想请娘娘宽心,这深宫吃人,毁尽了女子。如太后与夫人这般的心有所念,西去极乐却不见得是苦事。”
她回首,环顾了不算大的院落宫室,惨淡一笑,“这四四方方的天地,就是她们的一生了。姑姑说的是,前路漫漫,来日方长,有何可哀戚之人,有何可执着之事?”
皇后顿了顿,与秋穗道,“本宫想要送夫人的骸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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