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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座-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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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离尔终于落下泪来,眼泪砸在地上,却被窗外雨声盖过,她握紧婆婆的手,不住点头,榻上妇人似是终于了却凡世心愿,对着她缓缓展颜一笑,眼中眸光灿若繁星,丝毫不见离别哀戚,却噙满了期盼欢喜。
  下一瞬,满头银发的妇人缓缓阖上眼眸,钟离尔掌心枯瘦手掌滑落在榻上,徒留握住的那一对戒指,悲伤如浪潮席卷而来,惹得她捂唇恸哭失声。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痛苦的,悲伤的时刻,这些年来数不胜数,可江淇却依言没有再给她一个人恸哭的机会,下一瞬,她被揽入一个熟稔的怀抱,独属于他的温暖气息携带着春雨的潮湿,他苍白的手指握住她纤弱的肩膀。
  雨声愈大,声声入耳,屋内一灯如豆,钟离尔靠在他怀中,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手指死死握住他的衣袖,哭得却更快意。
  就像是所有的委屈和痛楚终于有了一个出口,他会全盘接收她的情绪,她的伤心不再是无人问津。
  江淇手指一如既往的轻柔,缓缓抚着她的长发,垂下的眼眸满是疼惜,揽紧她接过她手中的戒指,又再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擦拭她源源不断的泪珠,轻声哄道,“咱们给婆婆和她的夫君合造一个墓冢罢?”
  她哭着点头,随即再摇首,泪眼婆娑道,“婆婆还有一个儿子,早年夭亡了。”
  江淇会意,又小心擦了一遍她的眼睛,惹得怀中人一眨眼,似一只无辜小鹿,看得他强压着心疼轻声道,“好,定让他们一家团圆。”
  她吸了吸鼻子,转首不再看他,屋外雨声缠绵不已,再一道惊雷过,却不知这春雨还要落至几时。
  江淇说到做到,在宫外两日奔忙,将婆婆与其夫君、孩儿的遗物葬至一处,打点妥当后事,方匆匆回宫。
  春雨始终未停,只今日雨势小了许多,如同细丝一般的晶亮水滴撞入朱墙碧瓦的皇宫之中,洇湿了青天与青砖,剩下的颜色,是世间千百样的鲜艳。由出尘之意再到极致艳丽,竟就这么融在了一起。
  钟离尔仍旧未回慈宁宫,却也不在西五所,江淇撑了把纸伞,一路寻至御花园浮碧亭前,这宫中一砖一瓦,十年间,早已刻下二人无数次擦肩并肩的印记。
  她褪下了太后繁复至极的凤冠华服,一身浅淡素白衣裙,将裙角敛了,不顾什么繁文缛节,便屈膝在一树桃花下,仔细瞧着落在水洼中的娇艳花瓣。
  他看她背影,只觉得仍是孩子心性,与叱咤风云的钟离氏,在他心中哪有半分关系。
  水泽中映出他的倒影,头顶遮盖了一把油纸伞,他就这么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所有风雨,钟离尔并未回首,只瞧着沾染雨水的花瓣轻声道,“你看,又一年百花开谢,过些日子花树皆盛,是不是好时候?”
  他顺着她的话,垂眸看着她应声,“是,你最喜欢盛夏的景致,再过不久,便又是一年盛夏。”
  钟离尔眼中不再有恨,亦不再偏执,平和且云淡风轻,轻柔地瞧着落花一笑,声音无波无澜,“很多时候,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若是你在,就好了。”
  他呼吸迟滞一瞬,他知道她说的是他离去的那一年时光,却不知要如何应对她的话,可钟离尔却径自又道,“我一生都在饱尝失去的滋味,实在不怎么美好。你知不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手指缓缓握紧,他虽不知道,可他不难想象,以她的性子,伤痛至此不肯原谅,实在是因为受了太多的苦。
  钟离尔仍没有计较他的沉默,看着小雨打在落花上,惹得花瓣儿颤了一颤,含羞带怯的惹人怜爱,轻笑着又道,“你说你信我,连烁也这样说,你们骗我,其实你们从不信我,不信我做得来很多事,不信我足够坚强,虽然打着不忍心的旗号。可我无法痛恨连烁,却亦无法释怀他做的一切。”
  她顿了顿,他听她又道,“至于你……”
  江淇心蓦地一沉,水泽倒映出浮碧庭飞檐一角,如同颠倒的尘世,瞧着花瓣儿轻出了一口气,钟离尔起身,江淇伸手轻扶了她一把,她没有闪躲,起身与他在他撑起的这方伞下天地对视。
  他看着她缓缓将他曾亲手给她戴上的玉兔戒指褪下,对着他无不残忍轻轻一笑道,“你无非就是拿我对你的感情孤注一掷,你赌我不会忍心对你怎么样。江淇,你听好了——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握住伞柄的手一紧,他的心迅速下坠,如同落入十八层地狱,一半灼痛,一半又严寒无比,只垂眸瞧着她,抿唇片刻,艰难哑声道,“你恨我也没关系,我……”
  她却忽地低低一笑,瞧着他的眼神柔和又无奈,带着一点不甘心的赌气,她说,“你赢了。”
  江淇蓦地一窒,一时竟未反应得过来,钟离尔将掌心摊开,掌中赫然躺着婆婆送给她的那两枚戒指,她将手心凑近怔愣的他,忽然觉得好笑,便粲然道,“趁着今年江南榴花花期尚在,我不愿再蹉跎到明年了。”
  他手指有些颤抖,竟有些生疏笨拙地将那枚火红玉石戒指戴在她手指上,钟离尔被他难得的笨手笨脚磨得好笑,略显粗暴地一把拉过他的手,将那枚通体雪白的戴在他指间,宣告占有似的。
  然后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下颔轻轻枕在他宽阔肩头,满足地闭上眼喟叹,“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江淇。”
  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手下失了分寸,揽住她腰肢的手大力得她发痛,可钟离尔却笑着忍下,从未有一刻觉得更比此时安心。
  方卿愿来西五所的时候,雨过天青,钟离尔踱步出院子,与他立在树下细细交代了些许朝政之事,说了半晌,倒瞧见他径自瞧着她出神,似是并未细听,便只一笑,“师兄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方卿愿看着她片刻,凝眸颔首道,“我知道你心不在登临高位,只是……”
  他再一叹气,便又道,“罢了,如今这话,是作为你师兄说的——尔尔,你是经历过一次的人,你如何不知,皇位唾手可得,是你切实握在手中的江山,可情爱一事飘渺太甚,你便不怕重蹈覆辙么?到那时,你随他出了宫,没有母族,没有亲人,没有权势,一无所有,你当如何?”
  钟离尔看着他,忽地眨眼笑了一下,颔首道,“我想过。”
  方卿愿愣了一瞬,又见她眉眼弯弯轻柔笑道,“可他是江淇啊。”
  如果在这个世上,我连江淇都不能相信的话,那还有什么值得我相信呢。
  钟离尔伸手拨了拨眼前垂下的树枝,抬眸与他道,“你们总夸我聪慧,可这聪慧带给我的也不全是益处,我会比别人更多的猜疑、敏感、多虑,这些都是困扰我的事情。在这世上,我只愿意相信他一个人。我愿意相信他,我愿意把一切都交给他,我相信他不会辜负我。”
  女子的眼眸晶亮,似最耀眼的骄阳,一如她少女时的坦荡美好,“如果如你所说,我赌输了,我也认。”
  但我永远不会拒绝爱,我永远爱,永远心不死。
  方卿愿一瞬仿似时光倒流,十年前的钟离尔兜兜转转至今日,其实竟未有丝毫改变,他终于笑着摇了摇头,惹得钟离尔亦笑起来,与他端正行了一礼,眼中是心照不宣的情谊。
  她骄傲一如当年,只对他坚定浅笑,“江山盛世有你们,江淇有我。”
  什么锦衣繁华,皇族世家,比不上他鲜衣怒马,皓月榴花。
  离风瞧着自己健壮高大的父亲一步步走来,竟一时愣在原地,逐日跑上去,与追云交颈嘶鸣,初长成的小马才姗姗来迟,围着父母绕了几圈,脚步逐渐欢快。
  钟离尔浅笑倚在殿门边瞧着江淇收拾马车,却见远处一人缓步而来,走近瞧得她愣住。
  秦珞一身太后冠服,看向素衣白裙的她,一时神色哀伤复杂,钟离尔却冲她一笑,款款侧身让道,“太后请进。”
  秦珞瞧了江淇一眼,对他们二人颔首片刻,方跟着钟离尔进了殿。
  桌上清茶沏好,清欢已先一步出宫往江南去寻钟离郁文,钟离尔亦不需要人伺候,亲自挽袖将茶倒满茶杯,拿给秦珞。
  秦珞看她一眼,起身仍端正行了大礼,“臣妾给娘娘请安。”
  钟离尔坐在座上,并未虚扶,只浅笑摇首,“民妇当不起太后这般大礼,太后莫要折煞我了,这茶虽不名贵,却别有一番清香,太后再不尝尝,便要凉了。”
  秦珞方落座,举杯环顾章夫人房间,只见比之从前钟离府、坤宁宫及慈宁宫岂止天壤之别,眼前女子素衣打扮,只斜斜插一只银步摇点缀,耳垂上是戴了多年的东珠耳坠,所用所戴,无不由奢入俭,一时心下感慨万千。
  钟离尔却毫不在意,饮了茶后,对着秦珞一笑道,“如今太后回宫,往后定可辅佐皇上治理大明,朝中股肱栋梁甚多,正是我大明的好时候。太后和皇上对我夫妇二人的大恩大德,定然铭记于心,便是在天涯海角,也没齿难忘。”
  秦珞摇头,仍是柔了声音道,“臣妾无才无德,不敢如同娘娘一般辅佐皇上,朝中有方大人、宁大人等人辅政,无不稳妥,还请娘娘放心。”
  钟离尔瞧着面容浅淡静美的女子,放下所有的芥蒂与过往,真心道,“我这一生挚友极少,太后便算头一个。这些年风风雨雨,幸甚与太后同行。不瞒太后,当初因着世俗事与太后生疏,心中实在伤怀许久。虽说心在一处,人不一定非要凑在一处才算圆满,但在一起,总归是难得至极的福分。如今离宫,太后情谊深厚前来相送,我便没有任何遗憾了。”
  秦珞眼睛缓缓红了,瞧着面前历尽千帆神色安然的女子,忽地郑重道,“娘娘不知,臣妾艳羡娘娘。”
  钟离尔将添茶的茶壶放下,挑眉笑问道,“太后何意?”
  她看着她,轻轻出了一口气,泪凝于睫努力笑道,“臣妾艳羡娘娘,出身朱门,才情纵横,及笄之年美名便冠绝京都。臣妾艳羡娘娘,少年夫妻,相伴相携,纵有坎坷辛酸却未曾相负。臣妾艳羡娘娘,富贵造极,荣辱沉浮,一生跌宕涅槃仍灿如明珠。”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人一双澄澈桃花双眸,由衷又道,“臣妾艳羡娘娘,千帆过尽,可得自由,仍有良人在侧,仍有余生可共度,山水可共赴。”
  半生繁华至极的女子,穿过最针线华丽的冠服,饮过最精心陈酿的美酒,如今心甘情愿将一切又归于无,粗茶素衣亦难掩骨子里贵气,她朝她一笑,笑尽身后十数载痛快杀伐,只气度悠悠举杯道,“太后一生通透有大智慧,民妇自愧不如。”
  以茶代酒,她仰头饮下,秦珞看着院外那人站在和煦春光中牵马静立,女子提裙跨出朱门,如同奔向自由的快活鸟儿,朝心上人奔去。
  她再未回头。
  成熙二年三月廿二,慈宁宫母后皇太后钟离氏薨逝,上感其一生政绩赫赫,厚赏钟离氏族人,且未以太后之尊与圣宗皇帝合葬,赐修灵鸢山帝陵,谥号慈安庄颐睿太后。
  彼时,一辆由红白两匹骏马齐头拉着的马车自宫门疾驰而出,前方更有额间一抹嫣红的骏马开路,一行畅通无阻,过汉白玉宫道,穿朱红高门,直上护城河玉桥。
  马车上的女子抬手将车帘打起,以绣着梅花的帕子轻轻拭了拭赶车男子的额头,男子一手握住她柔荑,与她相视一笑。
  河水波光如浮金碎裂千万,最后一眼,皇城上空鸿雁成双对盘旋啾鸣,宫外春末夏初芳草清香依稀可闻。
  身后巍巍皇宫矗在绯色余晖下静默无声,目送离人如来时一般快意绝尘而去,将一梦经年过往,这般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Ending!!!!
  剩下大概几万字的番外,我会慢慢的更!!!
  然后前面也会修一下文,从头修一遍,文笔的bug什么的,开头改动可能会多一些,加一些情节对话什么的!
  最后剩下的都是大家最爱看的小甜饼啦~所以先不要取消收藏,我会努力写小甜饼哒!!!
  然后新文,王者荣耀电竞甜文《他皮任他皮,我只是条鱼》,尔尔和江淇的今生233333,就要开坑啦~请大家收藏一波,新文是欢脱风,就不会这么正剧压抑不爽还虐啦!!!!
  爱你们哦~~么么哒!!!!
  番外见!小甜饼见!!!!!
  完结评论统统送红包!!!!!


第97章 番外1…西出阳关
  出了京中官道,往榕城去的这一段,因着前些年下令修建水渠,修到这里未完工,仍旧难走。
  一大片田野正抽芽,正午的日头高照,村落旁的树荫诱人歇脚,举目望去,方圆数里之内人烟稀少,农人似乎都留在家中歇息。
  此处没有驿站,连个街边的茶水小店都没有,再往南去,方得行上大半日才能进榕城寻个落脚之处。
  他缓缓勒紧缰绳,马车速度慢了下来,回身打了车帘,见车内人一手扶着车壁,一手微微捂着心口,眼神一黯,“再往前去进城还有大半日,你不舒服,不宜再继续行路。此处有些农户,我去请他们做些吃食,先稍事休息?”
  她忍着胃中的翻腾点头,那人握了握她的手,将马车赶到路边,下车挑了一户整洁带院落的农户,前去扣门。
  片刻,有妇人应了一声,出了院前来开门,嘴里一边道,“大中午的,是谁……”
  话未说完,撞进一双潋滟至极的双眸之中,来人面如玉冠,竟不似凡间人物,看得年过不惑的妇人下半句生生憋在嗓子中,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听得里间似有男人问了一声,来人点头笑道,“这位嫂嫂,我与内子欲往榕城去,内子身子弱,一路奔波至此,想寻个歇息之处,再烦劳一顿午饭。”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锭银两,惊得妇人愈发合不拢嘴,他施施然将银两送至妇人下意识摊开的手中,轻笑道,“不知可否方便?”
  说话间,里间男人走了出来,是再寻常不过的农人打扮,见门口站了个气势不凡的男子,语气难免带了不善,“谁啊?磨磨唧唧还没完?”
  妇人飞速再看他一眼,嘴上忙答应了下来,“方便方便,我这就去准备,请您和尊夫人先进来歇息。”
  那人点头应了,转身往马车上去,妇人一回头,拉住自家相公压低声音晃了晃手中银锭,“赶路的,说要在咱家吃一顿饭!瞧见没!这出手,可不是小门小户的人家!你瞧那男子长得,哎哟真是貌若潘安!还愣着干啥?快去叫咱家素月好好打扮一番出来!”
  男人见银锭也傻了眼,听了话就要往屋里走,两步后却讷讷转了过来,“不对啊!他不是说带着夫人来的?”
  妇人没拿银锭的手给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道,“这样的人家,这样谪仙似的模样儿,你还指望女儿能嫁进去做夫人?能被这相公看上做个小妾就是你们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还不快去!”
  男人想了想,往门口再望了一眼,咬牙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进屋去了,妇人用袖子擦了擦银锭,一边往怀里揣一遍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这样俊俏的相公,娶了个怎样的女子做夫人……啧……”
  周素月一脸不情愿地被爹娘推着出来的时候,马车声渐渐近了,原先还低着头颇为别扭的姑娘脚步一顿,马车上那人一袭白衣,姿容清尘绝艳,长腿潇洒一迈便下了车,这样普通的动作在他做来行云流水,竟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车帘打起,入眼是车内人一片绛红色的裙角,他朝她伸出手去,纤纤玉手交付与他掌心,那人起身,面容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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