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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1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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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一战,墨家固然名动天下,火药之物也可以传遍天下。
他不会把火药作为一种秘辛隐藏一辈子,而是巴不得把火药传播出去,传于九州之内。
战国时代已经来临,战争总要继续,这东西总会派上用场,配合上此时的青铜冶炼技术,若是再将黄铜和熟铁两种技术传播出去,几十年内火药时代就会来临。
成排的步兵,闪烁的铜炮,将会砸碎贵族最后的生存土壤:脱产训练二十年的贵族,强悍冲击的驷马战车,可以挡得住火药的轰鸣吗?
若不能,一个贵族与十个训练了三个月的士兵不相上下的时候,又靠什么维护他们的特权呢?
民众不需要贵族,国君也不需要贵族,所以今夜火药的爆鸣,就是为贵族与贵族精神清唱的挽歌。
下了城楼,不等着适先说话,已经有守城的徒卒农兵国人高声询问。
“是楚人已经败了吗?”
“沛邑的人,抓获了楚王,是真的吗?”
“传闻太多了,适,你们宣义部的话我们才信!”
“对啊,说句话吧!”
不少人手持戈矛,拄着戈矛站在适的旁边,那些跟随适出来的墨者,很习惯成自然地将一些守城的石块之类垒成了一个高台,让适站了上去。
在适抵达之前,民众们已经被报信的墨者通知了今夜的战果。
楚人两勋贵战死,楚王被俘,答应成盟。
这消息的背后,还有沛县义师俘获楚王的壮举,已然传遍商丘。
到如今,莫说是楚王,连周天子都被人射过。
可是靠庶民穿阵而击俘获大国国君这样的事,还没有发生过——那些一座城、靠百十人就能攻下,国君亲自种地国君夫人亲自织布的小子爵,不算在内。
商丘的民众从守城战开始,已经经历了几次巨大的心理波折。
最开始因为墨家的信义和守城理所当然的义务,他们选择了守城。
然后宣义部说楚人破城会增加赋税和劳役,他们坚定了守城。
粮仓被烧,有易子而食折骨而炊的风险后,他们犹豫于是否守城。
城内政变之前,宣义部的宣传让他们明白权力和义务,他们在宋公答允变革后继续守城。
可这种守城,是有先决条件的:三个月之内,若是楚人还不退走,他们就会选择放弃守城。
这种心理波折之下,沛县义师俘获楚王逼迫成盟的消息,便更加重要和震撼。
他们既然接受了墨家众人关于权力和义务的宣传,就不得不去想,远在泗水的沛县众人,又为什么来守城?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分封制下,莫说沛邑,就是宋国其余贵族的封地,国君都是不能动的。
真要是楚人破城,达成了什么服劳役之类的条件,受到伤害的只能是商丘民众,与远在泗水的沛县义师毫无关系。
不少民众或许会想,沛县义师是跟随墨者到来的,他们便也是墨家人,所以利天下就是缘由。
可也有不少民众知道,墨家众人一直在宣传,沛县义师不是墨家人,他们只是民众,并非墨者,所以他们不会将利天下作为出征的理由。
纵然墨者传来的消息,这些人依旧不相信,依旧有些怀疑,毕竟这幸福来得太突然。
当适出现后,民众们习惯性地觉得适的话,是可以作为他们迷惘时候的方向的。
于是当适习惯性地爬到高处后,那些喧嚣的民众也很快安静下来。
他们依旧手持戈矛,也依旧想要往前挤一挤,靠的更近一些,听的更为清楚一些。
适撕下自己头顶的墨色帻巾,挥舞之后道:“你们听到的,都是真的!”
“我墨家弟子与沛县义师,合力穿阵,最终沛县义师运气更好一些,俘获了楚王!”
“你们现在不必担心三个月后易子而食,更不必担心我们墨家只能守城却不能让你们不饥馑了!”
说罢,城墙下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这些守城的民众欢呼的不止是三个月后可能饿死的风险消失了,更欢呼于希望和新的生活。
守城的这几个月,既是守城的岁月,也是组织起来的民众听宣义部宣传的几个月。
未来,第一次如同画卷一样展现在他们眼前,只恨楚人围城暂时不能施展。
那些肥田稼穑之术,那些棉布凉暖之法,那些权利义务只说,一切的一切都因为围城而变得不可追求。
当围城终于结束后,这一切似乎近在眼前,就在咫尺。
可也有在兴奋之余,冷静下来问道:“适,可如今粮仓被烧,又错过了耕种之期,如今就算楚人退去,我们又将如何生活呢?”
此言一出,原本欢呼的民众瞬间心冷。
是啊,楚人走了,生活还要继续,可生活又该怎么继续呢?
粮食被墨家集中其中,宋公的粮食也被烧了不少,纵然当初写了契约守城之后偿还,可是新的赋税还未缴纳,宫室又哪里有粮食可以偿还呢?
楚人就算退兵,那些为了阻挡楚人而焚烧的麦田却不能回来了。冬天还有几个月,到明年收获之前,又该怎么办?
适沉默着,等待着众人从狂喜的兴奋变为冷静的绝望,直到场面再一次压抑无声的时候,适终于开口。
“沛邑已用轮作两熟之法,去岁又是丰年,麦豆丰收。”
“只是沛县自有沛县民众的利,不可能白白给你们。我墨家虽有耕田,可是数量也不够整个商丘用,我们纵然可以利天下而不顾身,更遑论利,但是终究太少,如同杯水而救车薪!”
他说道沛邑丰收的时候,民众们顿时又从绝望中发现了一块漂浮的木板,不由想到:“是啊,墨家就在沛县,沛邑就是墨家,他们那里丰收,墨家又是想着利天下,难道不是可以从那里调集粮食吗?”
这仿佛洪水中木板的希望,被适的话击的粉碎之后,众人再次陷入了绝望。
沛县义师已经帮着商丘击败了楚人,俘获了楚王,他们又不是墨者,难道能够指望他们利天下不求利,救济自己吗?
宋公没有能力收那么远的赋税,更没有能力调剂,否则他也不至于被贵族逼迫到这种程度。
众人再次陷入绝望之后,适又如同火堆中尚未燃尽的木炭,被风吹过表层的灰尘后再次露出了闪烁着的希望之光。
“但是,墨家在沛县行义,总是得到民众信任的。墨家可以做担保,让沛县借粮于你们。”
“沛邑距离此地不远,以墨车组织运输,商丘全程出动,很快就能够完成。”
“纵然不多,可支撑到明岁收获,也是可以的。在这之前,恐怕还需要我们墨家众人负责分配粮食,我想你们也是信得过我们的吧?”
他说完,众人便高声道:“自然信得过!”
“谁能信不过你们墨家呢?”
“若是君上分配,我们都信不过,可你们分配我们就信得过!”
众人高声呼喊着,又想到墨车之物,用在一马平川的淮泗之地,正适合运输。
只要有力气,花上十几天时间,总能从沛县把粮食运过来。
墨车没有那么多,可是还有工匠会可以做。
至于力气,谁人又没有呢?
适见众人高兴起来,又得到了他想要的分配权来逐渐把商丘染成墨色的契机,便压了压手,让众人先安静下来。
众人的心脏经历了希望绝望再希望的循环,心中不由惴惴,心道难道其中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他们猜想的没错,不但有不妥之处,而且这不妥之处才是适真正想要和众人说的话题。
适伸出手指,指着城内某处贵族的宅邸,笑道:“有道是,借钱必有息,那贵族放贷便可一年得息三万。”
“沛县民众自然和贵族不同,大家都是土里刨食的,纵然他们在沛邑,你们在商丘,可总比你们和贵族更近。你们说对吧?”
见众人点头,适又道:“既说起来,我想沛县众人来商丘助战,也是有这样的想法的:大家都是庶农,这自然是亲近的,楚人破城,贵族们又有什么损害呢?只是因为你们这些庶农要受损害,所以沛县的少年才会突破敌阵俘获楚王。”
“这便是我们墨家所谓的兼爱。兼爱谁?自然是兼爱和你们一样的人。庶农兼爱庶农,贵族兼爱贵族,这就是兼爱的道理。”
“这就好比,你们看到人被杀,会觉得心软。可是看到牛羊被杀,便少许多心软。人总不能先兼爱牛羊,所以庶农当然要先兼爱庶农。”
“你们和城外楚人的农兵相近呢?还是你们与宋公司城六卿更相近呢?你们想一想。”
“城外那些人,虽然操着你们不懂的楚语,可是和你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春日耕种,先要耕种君子的田地和公田,才能耕种自家的。夏日和你们一样,要被征召去修宫室城墙,承担劳役。秋日收获,又要先忙碌完公田和君子的私田,才能忙碌自己的。冬日演武,寒风凛冽,就在田地中跟随战车冲击。”
“除了他们说着楚语,又和你们有何不同?他们会得到你们的土地呢?就算商丘被攻破,那么征收赋税和食禄的,会是他们吗?”
第二四六章 荆宋弭兵君心撼(四)
几句极具生活化的场面,拉近了天下庶农之间的距离。(全本小说网,https://。)
墨家的兼爱之说,类似于博爱,但又完全不同,因为兼爱是从亲缘的有差等之爱进化出来的,不排斥亲疏,只是论证了爱别人别人爱你是得到了双倍的爱,以此证明合理。
贵族们不爱庶农。
庶农们又何必爱贵族?
既然不排斥亲疏,那么庶农先爱庶农,然后爱过了庶农之后,再有余力去爱贵族王公,似乎也无不妥。
适解开了商丘民众的一个疑问:沛县义师凭什么来帮商丘守城?
似乎,这个解释是最合理的,只是因为大家都是庶农,所以相近,于是有爱。
正如庶农不愿意打仗,每次打仗都被强制征召一样,商丘的民众很容易相通城外的楚人为什么会来攻打商丘。
适所言极为刺心:商丘城就算被攻破,土地也轮不到楚之农兵,就算成为了楚王公的食邑,倒也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众人沉默一阵后,便道:“适,你说得对。我们谁愿意打仗呢?还不是王公贵族好战?为了得利?”
“就是,你们墨家说天下好战之君有几多,那这些好战之君得到了土地,也轮不到那些徒卒农兵啊!”
“我们又不是贵族,又没封地,这就是我们不想守商丘的原因啊。若是楚人来了,说承认私亩,减少赋税,只怕我们就把君上捕缚献于楚王了!”
不知道谁这样说了一句,众人都笑了起来,也知道这虽是玩笑,可真要有那么一天也未必不能真的做出来。
终究,楚人此时已经不是夷狄,而宋人又处在天下之中,也不曾感受过夷狄何物,是以很容易接受墨家天下的概念。
适因笑道:“你看,就是因为这份兼爱,也正是因为大家都是庶农工商的身份,沛县借给你们的粮食,总不可能收取和贵族一样的利息。”
“这份情谊,你们是需要记下的。如果有一天沛县的庶农遭受了灾荒,你们可也要记得今日的事啊!”
众人一则是被适说动,二则如今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粮荒,哪里还能考虑到时候做不做?
只是连连迭声地答允,适又道:“那借粮的事,就算是这么定下了。”
“到时候,工匠会组织生产墨车,你们负责砍伐树木,到时候每家一辆,日后偿还也不是不行。墨家这点钱,还是可以给你们垫付的。”
“等到墨车准备就绪后,便去沛县运粮,沿途可能还需要筑路,这也都是要做的。”
“到时候我们墨家自会组织起来你们,只要去做就是。你们出力气,我们来组织。”
众人又连声答应,均想这和修宫室又不是一回事,终究这是为了自己。
那修宫室之类,我们又住不进去,又耽误农时,自然是不愿意的。
适冲众人挥挥手道:“借的事,就算是做完了。可是,还的事,还没有商量好。”
“我们墨家讲信义,所以可以为你们担保沛县的粮食。可你们也得不能让我们墨家失掉信义啊!”
“若是让我们失掉信义,那么我们又怎么能存于世呢?”
“所以,怎么还,这件事需要你们去争取,也需要你们知道怎么在询政院中争取。”
他说了这些,终于说到了主题。
与楚人成盟?这种事,适根本不需要讲这么多,甚至如何成盟墨家已经打好了定稿,无非就是退兵和宋国严守中立、宋楚互助条约、楚国保证沛县的独立地位以此换取沛县输出铁器和技术。
一旦围城战结束,这些民众又少了组织的机会,又会成为小农个体,很难在组织起来。
询政院才是真正要做的大事,他就不得不趁着如今还组织在一起的机会,将很多事情做完。
众人安静下来之后,适终于开始讲到“如何偿还”的问题。
偿还,需要自己有。
自己有,需要自己生产再减去自己吃喝和赋税义务。
剩下的,才算是富余,才能够偿还那些借贷。
而除了自己的吃喝可以不变之外,生产、赋税和义务,都是可以改变的。
原本商丘的民众没有议政的资本,如今他们被组织起来,墨家又有骇人的武力在背后撑腰,自然便有了议政和争取利益的资格。
适说的,无非也就是之前已经宣扬过的几件事。
赋税征收,需要得到询政院的许可,才能征收。这包括贵族封地的贡赋和私田的税收,必须要让民众争取到一个固定的税额,不能今天加个丘甲赋、明天加个宿麦税之类。
生产的话,就必须改革掉商丘城的公田制度,彻底毁掉公田,成立三五户一组的互助小组,最大限度地利用牛马完成牛耕变革。
为了吸收大量贵族的资金投入到沛县的手工业当中,还得借用民众的期待希冀,来制定最高的利息,保证投入到手工业和庄园农业获得的利润比放贷要高。
而想要保证这些实施,或者说这些不被宋公和贵族随意推翻更改,又必须争取到议政权、集会组织乡社乡校之类的权利。
这种权利就如同监督天下的鬼神天帝一般,日后宋公和贵族要是违背,要有组织和力量打爆他们的狗头。
正如当年子产不毁乡校,而子产一死郑国的“街头政治咖啡馆”乡校纷纷被损毁强制关闭一样,适信不过贵族更信不过国君,所以必须要让商丘的民众保持足够的军事优势。
种种需求和权利,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后者是前者的保障,前者又为民众提供足够的余钱和力量加强后者。
这些道理并不复杂,适讲了片刻就已经讲清楚,归根结底这是关系到整个商丘民众的大事,与每个人切身利益息息相关,每个人也都听的津津有味。
至于沛县的要求,适根本就没提,或者说现在不是提的时候。
他现在只是要让商丘的民众记得沛县为他们付出了,他们欠着沛县民众的一份情,等到合适的时候,自然会引动众人做出正确的、或者说他想要的决断。
适从土地制度、赋税改革一直讲到结社权之后,天已经开始放亮,民众们却没有困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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