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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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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心怀野心,所以不可能把种子交给贵族换个小小的地位。
桑生心怀野心,所以想要把种子交给贵族去换个小小的地位。
野心这两个字,不同的人写出来是一样的。
野心这两个字,不同的人想到的是不一样的。
桑生的野心,在戴氏院落的门口转了几圈,就被人轰走,不准靠前,看似破灭。
戴氏既没有当年祖先子罕那种亲民的态度,又不像是如今郑国国相驷子阳那般装作亲民。
大权已揽,谁还亲民?除非脑袋有病,否则亲民甚累。
子罕亲民,那是因为当时大权未揽,如今三姓共理宋政,所要揽的已经不再是民心,而是士人底层贵族之心。
此民非彼民。
饶是如此,院落外守门的人,也没有动手殴打桑生。
这几日墨者汇集商丘,戴氏虽已不屑亲民,但还知道深浅,不愿意在墨子面前做出一些墨者不喜欢的事,所以早已下了禁令。
桑生暗暗咒骂了几句,心说你们这些守门的也不是什么贵人公子,还不是和我一样?
又想,难不成这牛身上的虱子便比猪狗身上的要大?难道公家贵族谷仓中的老鼠,就比粪坑中的要厉害?
越是这样想,越恨不得自己成为牛身上的虱子、谷仓中的老鼠。
于是豁出去了,在大街上大喊:“我有宝物献上!”
声嘶力竭地大喊了几句,引得街上众人旁观。
守门之人瞥了一眼桑生,大骂:“还不快滚?你一土里刨食的,捡了一块马粪也当宝物?”
衣衫褴褛之人,不可能身负宝物,这是简单而且正确的推论。
此时以玉为重宝,但凡识玉的人,能穿成这样?
识玉之人,即便不富不贵,也不至于被晒得乌黑,像是那些从楚地买来的南方奴隶一般,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宝物的人。
桑生心急大喊,终于停下来一辆马车。
车上人身穿华服,半身戎装,应该是刚刚射猎回来,看到有人在街上乱喊,心中好奇,就停了下来。
桑生终于看见了个驾车出行的,赶紧跑过去跪下大喊:“我有宝物献上!”
那小贵族心中不屑,但见这人也不像傻子,伸出留的很有气质的指甲指了一下桑生,说道:“跟着车。”
这车没有进入戴氏之门,而是转到了另一处街巷。
桑生跟在后面狂奔,心说富贵近在眼前,这时候可不能落下。
等进了院落,那小贵族收拾了一番,才问道:“你有何宝物?”
桑生急忙将那几枚玉米和花生献上。花生也还罢了,但玉米卖相极好,宋国与越国相交之处,多产黄玉,玉米的模样确实喜人。
桑生这半年也和适在一起学了不少,说话做事也不再如以前一般,手舞足蹈地将村社的见闻一一说出。
“公子,我说的句句是真。那些种子收获极多,适那人说若有此物,必可亩产数石。”
这小贵族一听,忍不住接过那几枚种子细细观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若这人说的是真的,那么自己将这种子献给家主,必可提升自己的地位。
他不是没有小块封地,但是他也读过《左转》,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己藏私根本不行,肯定会被家主要去。
而这东西,前几年作为种子,卖价贵一些,数年之内便可致万金,家主怎么能不喜欢?就算家主在封地内种植,收获极多,再用来市恩,这宋国之人哪里还知道宋国的国君姓子?
这墨玉在墨者手中叫墨玉,在戴氏手中就可以叫戴玉。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必是因为有利有弊,否则早就做出了决定。
他一听这是墨家的东西,心已经凉了半截。
以他的身份,怎么去和墨家之人抢东西?便是家主也不敢啊,惹了墨家,将来便多出许多麻烦,戴氏家主权衡利弊也不可能出面。
眼前就是富贵的机遇,可他也知道背后隐藏的祸端。
正在犹疑的时候,和他一同出猎的朋友忽然问桑生道:“你说的这个适,时不时半年前与一位公子赌斗过?”
桑生急忙点头,那公子叫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还记得赌斗之事。赌斗来的钱,买了牛和几头猪。
小贵族一听这话,问朋友道:“你知道此人?”
“上次不是和你说过嘛,公孙泽和此人赌斗,被这人赢了。当时都当他是墨家人,最后一场我也去看了。其实不然。”
“不然?”
“你不知道?墨翟亲自说的,这个叫适的人不是墨者。我一友人告诉我的,千真万确,墨者中人都知道这件事。”
凡事一定要了解全部,否则很容易曲解本意。
真正信奉大义的墨者,听了这个故事,定会称赞。
如胜绰那样的人物,听了这个故事,定会觉得此人傻。
轮到连墨者之义都不懂的人时,这个故事就变成了笑话:一身的本事,不去求个小吏做,却去村社耕种,晒得乌黑,此人太傻。
捏着玉米粒的小贵族一听这话,大笑道:“这就好办了,这是天赐的富贵给我们啊。几粒种子太少,你说那人收获了许多,都藏了起来,可是真的?”
桑生连连点头,说道:“村社中只有几个他信得过的人知道在哪。”
“好!好!不是真正的墨者,那就好说!”
小贵族连说了几声好,和桑生说道:“你说的如果是真的,我会给你三镒黄金。若是假的,你也知道后果!”
“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好了,不必说了,你随我去。”
桑生却不傻,一听这话把头摆的像是要掉下来一般,拒绝道:“我不去。去了后村社众人肯定饶不过我。我只要金子,带着家人离开。公子自去就是,那几个人我说给你听……”
小贵族见桑生狡黠,冷笑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桑生先在院内马棚中歇息,到时候回来给他奖赏。
…………
村社十五里之外,适正和人眺望远方,以解那些人思乡之情。
村社之前半里,公孙泽正驾车经过。
适和他定的十年之约,听起来极有道理,十年学射才能学会射中真谛。
他事后也想过,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
这个适又不是曾参那样的人物,妻子为了哄孩子说要杀猪便真的动手的人……公孙泽怎么也不能把狡猾而又善辩的适与这样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然而他自视君子,说到便做到,遵守君子之约。
这一次来,既不是为了吵架,也不是为了辩论。
上次回去后,他询问了很多人,可谁都没听说奚仲跟随夏禹征伐九夷伤残的事,甚至一些博学之士也说根本没这回事。
当年镐京被毁,许多典籍被付之一炬,众多三代的历史就此遗失。
孔子博学,是因为看到了这些上古典籍,明白周初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制度,又从殷商那里得到了什么经验。
公孙泽虽和适理念不合,但也是个好学之人。
心说难道这人看过什么镐京被毁之前的古籍,所以才有这样的记载?
他一问那些先生,说是奚仲是不是残疾了,立刻被先生臭骂,问他听谁胡说?
又说起流血漂杵之事,先生又频频点头,认为此解甚对,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因而他也不确定奚仲残疾这件事是不是胡说。
如果是真的,倒是要多问几个问题,只是不要听他说那些无君无父之言就好。
如果不是真的,那这人可真是个小人了,小到为了辩胜自己连典故都敢编造,简直无耻。
公孙泽看不上墨者,深含敌意。
当然不止是因为教授他的先生那么说,所以他就这么做这么简单。
无君无父之学,自有其无君无父之言。
公孙泽至今记得数年前墨子在商丘讲学,自己闻听过墨翟的大名,就去听了一阵。
墨子那一场讲学也没说几句话,但只是这几句,就让公孙泽这一生再不可能学墨者之学。
当时,有人问墨翟,说当年楚国的白公胜作乱,驱赶走了楚惠王,用剑逼着王子闾成为楚王。王子闾宁死不答应,这样看来王子闾就是仁义之人啊。
公孙泽也知道这件几十年前发生在楚国的事,当时还想这还用问,这王子闾正是伯夷叔齐那样的人物啊。
可不想,墨子听了后,抚掌大笑道:“王子闾这个人啊,脑袋有问题。要是楚惠王不是个仁义之君,你王子闾就该当楚王做仁义之事,这是大义;假如白公胜是个残暴之人,那么你王子闾更应该拿到楚王之位,找机会诛杀白公胜,不要让楚人承受残暴之事。”
“所以说,王子闾距离真正的大义还远着呢,这是愚笨的仁义,不是真正的仁义。”
“再而言之,那白公胜难道就真的有罪吗?”
“当年他爷爷平王抢了他父亲的未婚之妻,他的叔叔本该是他的弟弟,他父亲也因此逃亡郑国被杀,白公胜想要复仇楚惠王却收了郑人贿赂不发兵。”
“这时候还不发动兵变驱赶楚王以发兵复仇,就算以那些儒者来看,这也称不上是个人了啊。我们墨者只不过认为他是愚笨的仁义,这已经是称赞了啊。”
对三观已经成型的大人而言,有时候两句话就可以让人做出判断,是亲近还是敌视。
就是墨子的这两句话,已经让公孙泽做出了一个决定:此生再不听墨家之义。
这番话更让公孙泽确信,墨家都是一群无君无父之人,若墨家得势,将来天下必然大乱。
这两句话,哪有一句君臣之义?墨子甚至将遵守君臣之义的王子闾说成是愚笨的仁义,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公孙泽当时发誓,这辈子定不会信墨家之义,却不代表他不和墨家的人交谈。
发生在过去的故事,可以成为今天的借鉴,公孙泽相信这句话,也明白同一件事不同的人解释会有不同的意义。
就像王子闾之事、《诗》中之意,等等这些,儒者和墨者对同一件事的看法根本不同。
有罪的并不是那些故事和史书。
有罪的只是解书的人。
同样的故事,有不同的解法。
因而公孙泽回去之后问不清楚奚仲随大禹征战以至残疾的事后,又来到这一处心存厌恶的村社,想要问清楚适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如果对方说不出,自己便可攻讦墨者编造历史。
墨者随意解读历史已经让公孙泽怒不可遏。
他想,如果日后掌握了《乐土》僭诗中的那种草木做的书写的东西,大肆传播编造的历史,那还了得?
别家如果都用竹简,靠先生解义;墨家却靠那草木之帛刊行天下,这天下岂能不乱?
若这个适,真的弄出了草木之帛,到处写他们墨家的东西,天下半数之人都能看到,自己又怎么和他们争?
自己还用竹简,别人却用草木之帛,天下之人自小看的、学的,又是谁的解书之义?
所以他这一次来找适,就是当面问清楚,奚仲之事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编造的。
驾车而行的一路,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从上次的失败中吸取经验,这一次一定不能让墨家的诡辩之术得胜。
正所谓防微杜渐,这种随口编造历史的行为加上《乐土》中所说的草木之帛,可比那首让他认为顺非而泽当诛的《乐土》更严重,必须让墨者发誓不编造史书上没有的故事。
待他靠近村社后,就见到村社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群人。男人不多,大多是女人,还有些带剑与戈矛的人,隐隐还能听到一个孩子的骂声,和鞭子抽打的声音。
公孙泽离得远,听了几句,只听那孩子骂道:“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
又传来一个人的喝问:“你说你不说,那就是说你知道,快说,也免得些皮肉之苦!”
只是两句话,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公孙泽也不清楚,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念。
“这孩子有些愚笨,你说你不说,那岂不是告诉别人你知道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
只是一闪。
公孙泽立刻摇头,脸上一红即刻三省其身。
“公孙泽啊公孙泽,这孩子不说谎,正有君子之风。你不先想从他身上反省自己,却闪过一丝嘲弄的念头,这不是君子所为啊。要引以为戒啊,不可再这么想。此事必要记住,回去反省己身才是。”
第三十五章 少长毕至群英萃(二)
村社中。(全本小说网,https://。)
和适一起挖坑知道种子藏在哪的六指,已经被打的皮开肉绽,仍旧死咬牙关,只是咒骂。
他和适在一起的时间极长,也是最相信适说的鬼神不会降祸这些明显修正了墨者之义的人之一。
举头三尺即便没有神明,天地之间未必便没有坚持。
被绑在树上的六指,脸高高肿起,想着自己发过的誓言,心说我就算我死了,也绝不告诉这些坏人种子藏在哪。
他确信适说的那些话,这些种子只有掌握在墨者手中,才能救济天下。
给那些公子贵族,他们在发现亩产极高后,一定会增收税赋,而不可能很简单的保持原本的税赋数量。
六指舔了舔因为太疼出汗太多导致干裂的嘴唇,心说如果我死了也没开口,也算的是对得起当初的誓言了。
此时越疼,那种心灵上精神上的一种略微说不出的殉道者的满足感也就越强。
这不是适所提倡的,可却是一些人无意中追求的。
六指毕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很多想法并没有真正成熟,于此时所能坚持下去的便是这种精神的满足,以抵御肉体所不能抵御的痛苦。
这不好,但这无可厚非,终究那只是个孩子。
肉体的痛苦,与精神的满足,这两种看似根本不搭边的事,在六指这里得到了一种统一,虽然是适不喜欢的。
如今村社的大部分男人都跟随适去滨山拉石头去了,剩余的女人虽然愤怒,更别提六指的母亲的心痛。
可是芦花记得适走前叮嘱她的事,一旦出了事不要和公子贵族殴斗,先忍下去。
他走前这么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唯一担心出的事是公孙泽可能会找麻烦。
他很确定,只有君子不怕招惹墨者招致报复。而自己这个墨者的身份,被揭穿的那一天也必然是自己成为墨者的那一天。
可他没想到祸起萧墙,竟是村社中的人出卖了村社所有人的希望。
芦花此时让众人隐忍,自己已经慌慌地朝着商丘城跑去,想要询问商丘城是否有墨者,询问商丘城内有没有人可以帮助他们。
…………
此时的适,与村社中的男人一同赶着牛车,距离村社只有七八里的路程了。
痛苦加在别人的身上,自己永远感受不到。
村社的男人还在畅想着希望,并不知道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为了他们的希望正承受着身体的剧痛。
六指因为挨打而惨叫的时候,这些人正笑着说起回去后麦粉的梦,唱着另一曲欢快的歌。
车上拉着几块石头,有做磨盘的,有做压粮食的磙子的,有做平整土地的小碾子的。
每一块石头,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拉车的牛不满于鼻子上被套上的牛环,怨怼于车上沉重的石头,却满足于被稍微修改之后的挽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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