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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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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七十的墨翟确是木匠国手,即便弟子也有这样的才能。
这种新奇之后不久,几名墨者在城内开了一个豆腐店、一个麦粉铺,顺便还传授了这些技巧给城中别人,各占一角互不影响。
再后来,就如同商丘一样,免费使用的墨车、工匠会、公用的麦粉磨坊、用黄豆换取豆油的店铺……
种种奇怪的、曾经没有的事物开始在沛邑城内出现,占据着城市的西南角,那里逐渐从一处偏僻地成为了沛邑市井人物聚集的地方。
每每到了晚上,馋嘴的会过来用钱或是黄豆换些豆腐;弄到好鱼的会来讨几根香菜熬煮鱼汤;谁家积存了麦子便来这里磨成粉,跟着这里的墨者学学麦粉做食物;傍晚时候便过来听人讲故事。
参与到工匠会的人,共同出钱在城邑的西南角修建了一家专门雇工劳作的油铺,压榨黄豆,这些油不止在沛邑销售,有时候也有商人带回到陶邑、商丘、彭城等地。
原本只是牛马带着眼罩转动的磨盘,也在不久前换成了河边的水力磨坊,每天磨的麦粉数量更多,只不过暂时没有那么多麦子。
在这里照应这些产业的,是两名墨者,沛邑的人觉得那个个子很高、面带伤疤的人一定是头目。
这两人都很有市井味,为人做事真是没的说,谁有什么事只要对方能做的便能帮忙。
偶尔有人殴斗,这两个人也会出面制止。原本只是讲道理,后来有一次道理没讲成,那人便将两人全都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极为特殊的时候,这两人也会邀请一些脾气相投的人喝酒,喝的都是市井之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酒。既清、且烈的上品,一杯便醉。
需要出手阔绰的时候,这两人也毫不含糊。谁家急用钱,只要问清楚了,出手便是从不要利钱,看似就是一群爽快的游侠儿。
这两人从来不谈那场让沛邑惊动的祭祀,仿佛和他们毫无关系一样,只是偶尔有人问起的时候,便说到时自见分晓。
到七月份的时候,加入工匠会的沛邑手工业者们基本都在互助得利的情况下完成了今年的军赋,听的故事也听了很多,终于有人开始问起一些事。
比如墨者到底是做什么的?
比如墨者的义到底是什么样的?
比如我们可以成为墨者吗?
比如你们可以教我们写字吗?
这样或是那样的请求问出之后,两人一般都不会直接回答,哪怕是在酒后也不回答,而是非要等到第二天才回答。
往往到了第二天,便会有墨者从城外赶来,专门负责解答、或是解决这些问题。
脸上有疤痕的人解释道:“这叫……术业有专攻。我们的人是这样说的,每个人做不同的事。他们解答你们的疑惑比我和骆猾厘要强的多。”
从那几次询问之后,晚上讲的故事,也逐渐变成了墨者的道与义。来讲学的人,拿着一张在沛邑人看来古怪的“帛”,上面写满了字,就按照上面的字来讲,很通俗也很易懂,却总能引来众人的拍手叫好。
最开始,只是讲一些粗浅的道理。
比如某一天,一名揣着名为“讲义”的“草帛”,讲起了一个字。
权字。
不是权力的权,而是权衡的权。
“子墨子曰:于所体之中,而权轻重之谓权。权,非为是也,非非为非也,权,正也。断指以存腕,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也。害之中取小也,非取害也,取利也。其所取者,人之所执也。遇盗人,而断指以免身,利也;其遇盗人,害也。”
讲义的人,写出了权衡的权字,解释道:“子墨子说,在所做的事体中,衡量它的轻重叫做‘权’。”
“权,并不是对的,也不就是错的。”
“权,是正当的,是辩证的,是矛盾的。”
“砍断手指以保存手腕,那是在利中选取大的,在害中选取小的。”
“在害中选取小的,并不是取害,这是取利。”
“遇上强盗,砍断手指以免杀身之祸,这是利;遇上强盗,这是害。这种利与害,是辩证且相对的。”
这样简单的道理,却在市井之中引起了轰动,人们思索着墨者说的这些话,越发觉得玄妙。
权,不是对的,也不是错的。一个简单而又不失哲理的阐释,开始了墨者讲义的第一课,教会的是这些市井之人辩证地去看待问题。
这是子墨子的原话,子墨子也称赞过适最能理解这段话,所以讲义的一部分内容自然是书秘适编写的。这算是最简单的对立统一规律。
从这一次讲义开始,逐渐的,这些市井手工业者开始听到一些墨子在各国行义、周游、游历的故事。
又到某一天,一名墨者讲义者讲完了一个故事后,这些人陷入了思索。
“子墨子当年南游楚国,楚王不愿见,就派穆贺去见。穆贺听了子墨子的主张后,说:‘你的主张确实好啊,但您不是贵族,恐怕王公们会因为您是个普通百姓而不采用啊’。子墨子则反问:‘如果一把草根可以治病,百姓吃了会好、天子吃了也会好,难道天子会因为这是草根或者这是百姓吃的而不服用吗?既然是这样,那么王公贵族就不应该从百姓手中征收赋税,来酿造美酒祭祀天帝,因为这不是他们种植的,而是百姓种植的啊,天帝肯定会因为这是百姓种植的而嫌弃的!’”
这个故事讲完,立刻有人不屑地嘀咕道:“何止不是他们种植的,难道酿酒这种事还不是我们这些庶农工商来做吗?真要是嫌弃我们,大可以不吃我们种植的食物、不用我们制造的器物、不喝我们酿造的酒水!”
“就是!”
“不稼不穑,却谷米丰登。凭什么?”
“这就不对!要不说墨子的主张是对的,就该尚贤平等。”
“你们墨者不是有什么乐土之说吗?倒是说给我们听听啊。”
看着这些气势汹汹的市井之民,讲义的墨者收好自己的草帛,笑道:“今日就说到这,日后咱们再慢慢讲。过几日工匠会的人会从商丘赶来几人,他们会来传授你们制作一样新农具,到时候咱们边做事边慢慢谈……”
就这样,这些墨者慢慢在沛邑的手工业者中扎下了根,靠着工匠会和集资合营的榨油作坊和公共磨坊,从利上捆绑着众人,又开始慢慢地灌输着墨者的义。
到这些工匠们逐渐开始了解之前认为神秘兮兮的墨者后,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沛邑。
八月初的某天,沛邑外的葵花也已经绽放的时候,沛邑的两名墨者请了很多的手工业者饮酒。
酒不多,菜是盐煮豆,招待他们的是个少见的女墨者,扎着一条古怪却可爱的白布围裙。
席间,骆猾厘似乎喝多了,喝醉了,口舌不清地说道:“看着吧!金乌将栖。那些巫祝都该死,都是骗人钱财的、淫人女儿的。等到金乌栖时,便要在众人面前揭穿他们,让他们死于万众眼前……什么祝融血,那是奇毒,那些巫祝早就死了,他们还以为真的能……”
第一零一章 葵花初绽金乌栖(三)
骆猾厘“喝醉”了胡言乱语的时候。(全本小说网,https://。)
沛邑城外,墨者聚集的地方,从各地赶来的墨者们正在领取皮甲、手弩、短剑。
领取之后,便穿戴整齐,一如当年守城时的模样。
适也穿戴了一身不怎么合身的皮甲,领取了一支手弩,跪坐在第二排。
墨子在众墨者的前面,墨者聚集村落的外面已经有墨者领着狗在守卫。
“谣言一起,那些巫祝必然心惊。如今巫祝祭祀的信任均在我们这里,这些巫祝无计可施,只能求助于当地的大族。可能会做两件事。”
“一,逃走。二,拼死一搏,想杀灭我们墨者。”
“墨者的名声只在大城、巨邑流传,这里的人未必知道我们有多大的本事。”
“若他们拼死一搏,理在我们,就趁今夜杀个干净。待八月十五乡民大聚,自然推广新政。数百墨者,小小沛邑,无需原本的那些小吏令属,一样可以运转。辩五十四和孟胜从楚地传来消息,楚人对于宋公背楚的行为极为震怒,想来商丘那些肉食者无力管辖此地,都在想着如何争权夺利、借他国之力。三晋入齐长城,分晋已成定局,宋之肉食者均在为亲晋、亲楚而斗,并无人想强国富民之策,那便我们来!”
“若他们逃走,便证明那些大族暂时不敢动我们。就先从巫祝入手。封锁道路,任何逃走的全都抓回来,待乡民大聚时,让他们自承敛财**事。此时不比半年前,我们抓人乡民必会支持,届时一举斩断这些巫祝的根基,用以天雷之刑,震慑人心,使沛地再无淫祀事。”
“今夜之事,什伍分组,各去书秘吏那领取文书任务。”
墨子吩咐完,又将各种情况和具体的任务分配下去,这一次如果可以杀人,那就是顺应民心。一如守城时用酷刑一样,是为了守住城减少损失。
众墨者齐声称喏,傍晚霞光,红黑色的皮甲和闪亮的剑光如此耀眼,这是适第一次见到墨者真正准备杀人。
上一次在商丘村社,虽然墨者也集体行动,但想必当时不管墨子还是禽滑厘,恐怕都没把一个小小的贵族看在眼中。
可这里不是商丘,墨者杀人的名声不够大,所以只好先借用这些巫祝的头,为那场祭祀一举夺取沛邑之外村社的控制权做些准备。
适也领命起身,按照墨子的要求,提前书写好了各什伍要做的事。
如果是对方拼死一搏来攻,墨者不惧,小小沛邑最多聚集千余人,而墨者这边有三百多放到任意一国都可算精锐的甲士。
所要准备的,只是万一那些巫祝逃走,一定要把他们全部抓回来。一则是巫祝这些年积累的钱财,正好可以还给乡民;二来抓回来也好让乡民知道他们敛财**的无耻。
半年前初来乍到,轻易动手会招致不信任。
可墨子已经听说了各村社反馈的情况,对墨者的势力来说,不需要这些人支持,只需要这些人不反对就敢动手。
况且千载难逢的时机已经确定,楚王正在与各县公、公族商议攻宋的事,商丘那边也已传来消息,整个宋国的权贵都在忙着站队。那首不知谁人所作的童谣正在发酵,而且愈演愈烈,一场政变就要围绕着亲楚还是亲晋展开。
适也曾进言过,说此时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机会,最好等到楚人正式出兵的时候。
墨子也知道。
所以墨者不会主动动手,如果巫祝逃走,便证明本地大族放弃了巫祝,这叫断腕和断指,害中取利;但如果这些大族不知死活要选择在乡民大聚之前动手,那也不能等死。
如不在乡民大聚前动手,墨子相信他们已经再无动手的机会了。
这也无奈。如果是在商丘陶邑之类的大城,这样的小贵族是不敢和墨者动手的;可偏偏这里的人似乎并不怎么知道墨者也杀人,就怕万一他们起了杀心,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真要是在被老虎吃过许多头的牛群中的牛反而简单了。
等任务分派完毕后,数百墨者寂静无声地跪坐在地,一言不发,静待着从沛邑城内传来的消息。
…………
骆猾厘的狂言很快传到了沛邑居住的巫祝信众那里。
巫祝此时的头目彻底崩溃了,他在那天看到民意汹汹后就知道大势已去,所以他希望相信墨者只是想破除人祭的事。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事。
可哪里想到,这些墨者竟然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看着房间内停放的三十多口从墨者那里笑着用钱换回的木匣、想着之前七人一组围着这些木匣唱跳祝舞,脸色变得惨白。
这三十多人回来后,确确实实呕吐出了带着荧光的、仿佛随侯珠一样光泽的食物。
当夜有人干渴难忍、有人腹痛打滚、还有人呕血不止,可墨者只说这是烈火焚魂,并无大碍。
不过三天,全都“梦游神境”了,墨者便送来了几口木匣,帮着装了进去,还收了不少的钱。
等到略微发臭的时候,墨者又派人来说这也正常。
世人岂能轻易与鬼神交游?鬼神餐风饮露、世人却食五谷,这些臭味是排除体内污垢,用不多久便可纯净如婴……
这些古怪的“修炼”理论放在此时,便是无上大道,这些巫祝哪里听过?顿觉高大,又一想颇有道理竟是难以反驳。
于是七人一组,穿着红衣,围着这些木匣唱跳,只为等到金乌栖时,那墨觋再用巫术将这些人召回,从此之后便也能有“不惧油炸、弹指成火”的本事。
可如今再一听那醉酒墨者的话,这些墨者分明是要将他们杀的一个不留。
上次不动手,怕是担心民心不服,这一次民心已聚,再无忧虑!
几个巫祝急忙起开一口木匣,令人作呕的尸臭扑面而来,里面的人早已腐烂,哪里有一丝仙风道骨的模样?
领头的巫祝一屁股坐在地上,旁的巫祝则跪地干呕,女巫男觋哭成一团,不知该如何办。
“和那些墨者死斗吧!都已经这样了,一旦民众齐聚,他们当众说明,民意汹汹,我们哪里还能活下来?这些墨者说要杀我们,那便是要真杀的!上次杀人杀得满面笑容,我们还要感谢,这一次恐怕杀的更狠!”
“对!就算那个最年轻的墨者,杀人的时候也从不手软。他给老师喂毒的时候,仍旧笑呵呵的!这样的人不可能放过我们的!”
领头的巫祝大怒道:“斗!我们如今如何斗得过?如今那墨者酒后失言,给了我们一些死中求活的机会。”
“敛财分钱事,那些大族、属吏、族老都有参与,如今他们不想站出来怎么行?墨者要对付我们,我们就要把他们拉下来,他们还以为墨者只是对付我们?做梦!”
他是亲身经历过且被骗的人,所以对墨者再无一丝的信任,也觉得这些墨者行为古怪,绝不会只对自己这些人动手。
“去几个人!把这件事和那些人说一说,让他们也想办法。如果他们真的不愿意和墨者作对,我们只有逃走了!”
属下和信徒哭道:“逃到哪里去呢?我们在这里有田产、有奴仆、受人尊重,家业全在这里。我们逃走了,又靠什么生活呢?”
领头的大怒道:“不逃,那些人又不出面,就只有死了!你们也想躺在里面吗?墨者的凶狠你们已经见过,只不过之前没人相信他们会杀人,可他们一杀就是三十余人,可曾手软?”
连声怒骂几句,派人跑向了那些和他们合作的大族、属吏、乡老的家中,询问对策。
他们跑出后,一些混迹于街头的手工业者或是墨者,立刻尾随,将他们联系的各家记住。
这些人的足迹,如同一条条的丝线,编织成一面平日看不清楚的蜘蛛网,引出了沛邑那些平日看不仔细的情况。
很快,这些巫祝出入的庭院内又走出了另外的人,逐渐汇聚到一起,开始商讨起了对策。
这些在祭祀活动中一同敛财的人,对于墨者的行为颇为不解。
他们原本多是一些小国的公族,国灭之后便带着族人迁徙至此。随着氏族逐渐解体,他们也利用之前氏族社会的残余,为自己掠夺了众多的私田。
他们或是被承认或是分封的小贵族,或是当地某个族群的家族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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