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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世凰-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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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未央宴的缘故,原本宽阔的街道显得有些拥挤,街道上吆喝声不绝于耳,大小青楼客栈酒肆几乎都快挤不进去人了;各式街边小摊,点心包子铺子都坐满了翘首以望的百姓,就连平时略显幽静的茶馆居然也人满为患,真是天子一言足以天下躁动,原本一个分赏举子的皇家私宴硬生生地让这些草根百姓武夫给整成了天下盛宴,不得不佩服大隋的百姓,这不先皇当年金口就曾说过:“大隋是李家的天下,但终究还是百姓的天下。”瞧瞧,到底是皇帝,这话说道咱心里头去了,咱是只认李家是没错,但你总不能成天在咱头上拉屎撒尿不是?只要吃饱穿暖谁他娘闲着蛋疼去造反?
至于这些剑南道的老百姓都在等啥呢?一是瞧瞧那些飞檐走壁飞天遁地里的武林高手,评书里说的再惊心动魄那都是是虚的,能够亲眼瞧见那种高手做派,刀光剑影在真是有眼福了;二是北胡使团正在今日入城,虽说大隋与北胡蛮子素来不对付,甚至可以用世仇来形容,但北胡现在的王庭之主展现出一副极博大的胸怀,亲笔致信与大隋皇帝,信上对于大隋的文治武功毫不吝啬赞美之词,甚至连派遣使团都自称学生,愿大隋皇帝能够接纳。话都说在这份上了,皇帝陛下自然大手一挥应允下来,这些不知事政的平头百姓只当是北胡屈服于大隋武威之下,沾沾自喜。哪里知道能够如此谦逊的君主却是大隋最致命的敌人,整日狂吠的野犬大多不会咬人,潜伏暗处等待时机露出獠牙的恶狼却会要你的命。
慕惊年本该待在长公主李唯归身旁,作为棋侍诏擅自出行按律应罚俸半年,但长公主殿下似乎嫌慕惊年这个臭棋篓子居然研读一个月时间的古书典籍棋术竟没有半点进展,大手一挥让他滚了,慕惊年倒也乐得逍遥,相较于棋盘上令人头昏脑涨的黑白厮杀,慕惊年还是更喜欢挥舞大戟到力竭时否极泰来的酣畅,蛮族嘛装什么读书人。
慕惊年此时以青萝司主的身份率一干属下在临淄城最偏僻的驻马亭驿站驻扎,此地远离临淄主官道,背后再行十里便是漫山红枫,地处幽静,很符合监察司一贯低调阴狠的行事风格。
青萝司一干刺客在知晓慕惊年替换叶荨成为青萝司主后尽皆哗然,原本与慕惊年相熟的王虎头李石风等人也轻轻皱起眉头,这不是胡闹是什么?青萝司作为监察司最锋利的匕首潜藏在成京里的阴暗角落里,哪次任务不是以命换命的血腥勾当,哪次不是同僚之间生死互换,你一个毛头小子怎地替换了叶大当家的位置,就算是提司大人的命令,你小子也不害臊地接下了?
甚至在京城的时候有三四位资历极深的青萝司老人当着慕惊年的面狠狠嘲讽了一顿,其中一句“杀个二品卒子都要我等在旁以防不备,你有何脸面接下叶大当家的位置。”最为伤人,让慕惊年十分窘迫,在一旁的叶荨也没有劝解的意思,也不知道是她的授意还是故作冷眼旁观,最后还是王虎头李石风当和事老平息了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只是再次之后几天慕惊年隐隐被青萝司众人孤立,时不时都会收到隐蔽的白眼嘲讽,王虎头李石风两人只能苦笑无奈。
至于慕惊年遇到了这等无妄之灾也颇有些郁闷,他自然清楚陶洞桥将他放在火堆上烤是为了磨砺自己,可眼前这等境况也是让慕惊年着实头疼,无从下手。
驻马亭驿站人不多只有三四个,原本驿站便冷清,一年到头都迎不来几封加急谍报,毕竟不是九国之乱军报如箭矢飞传的时候了,冷清些也正常。只不过当驿主赵犁奉命接待二十余名监察司刺客的时候,以他见多识广的阅历还是被狠狠震惊了一把,乖乖,这可都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啊,而且不是一个还是一群,赵犁当时就摆出一副热情款待的谦卑姿态,这些黑衣人连五品官杀起来都不眨眼,自己一个小小驿夫万一得罪了这些祖宗那还有活路?
好在那些黑衣人入住驿站后也不嫌弃条件简陋伙食朴素,每日只是朝出夜归,尤其其中一个俊美的不像话的少年清晨在院中挥舞大戟,那一杆六七十斤的大铁戟在少年手中挥舞如风,看得赵犁头皮发麻,乖乖嘞,使大戟的将军赵犁在九国之乱时不是没见过,哪一个不是魁梧健硕杀人如麻的万人敌?这般年纪的少年哪一个不崇拜剑仙李扶摇仗剑天下一剑挥去眼前再无半点不平事的豪迈气概?哪能耐着性子操练这种战场利刃,半点侠气也无不说,还极难驾驭。不过这个少年倒是一众人中最好亲近的角色,赵犁有时甚至能在这位慕姓小哥练大戟小息的时候跟他唠两句嗑。
“慕大人这大戟使得霸道,莫非是家世所传?哈哈,小的也就是随口一问,慕大人不必当真。”赵犁这一日见慕惊年在庭院石凳上忙里偷闲,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打了个招呼。
慕惊年一愣,眼前浮现出父蛮的影子,轻声感慨道:“是啊,我父亲在我小时候手把手教的,算得上家学。”
赵犁伸出大拇指啧啧道:“军旅行伍中敢使大戟的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更何况还是戟中之王的方天戟,慕大人令尊必定是某位声名赫赫的大将军。”
慕惊年轻轻一笑有些走神,是啊,当年马踏中原的蛮族之主,也算得上一位大将军了吧?
赵犁见这位大人出神,当下也不敢打扰,悄然退下。
晌午时分,平时冷清的驻马亭驿站门口站着一位中年儒士,赵犁正在庭院里扒拉街头买来的酱牛肉,瞅见来人虽身着朴素,气态却十分不俗,像极了世代缨簪的高门大族,赵犁满心疑惑但也不敢怠慢,连忙放下牛肉连忙迎上前去。
中年儒士略一拱手道:“这位先生,请问慕惊年大人是否在此?”
赵犁狐疑地盯着他,从来只有躲这监察司的哪有硬往上凑的?不由得问道:“阁下找慕大人何事?”
中年儒士轻声道:“顾靖梁特地来谢慕大人救命之恩,望先生通报一二,我可以等。”
赵犁哦了一声,紧接着浑浊的双眼充满了不可置信,结巴道:“顾靖梁…啊呸。。顾大人可是。。本次科举状元?”
顾靖梁愣了一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微笑着点点头。
赵犁激动地说道:“您。。您请进。。慕大人就在驿站厢房里,小的这就领您去。”说着赶紧让开道路,弯着腰领着顾靖梁进驻马亭驿站。
驿站中有一株上百年的古榕树,至今仍然枝丫粗壮,树叶繁盛,挡住了和煦阳光,慕惊年坐在树荫阴凉下,双手交叉在脑后,叼着野草根,躺在那里忙里偷闲,傍晚时分便要去迎接北胡使节,慕惊年对于蛮族这一分支半点好感也无,想到当年秘史慕惊年眼神渐渐冰冷。
赵犁领着顾靖梁进了门后见慕惊年就躺在树荫下,与顾靖梁交谈了两句后满脸笑容地离开了,不再打扰。
顾靖梁走进慕惊年身旁,见其愣愣出神,便未出声打扰,静静在一旁等着,一炷香光景后,慕惊年回神猛然发现身旁站着一位风度极佳的中年儒士,猛然想起来那日挡白马之事,原来是他。
顾靖梁见慕惊年回神,神色激动地长揖及地恭声道:“顾靖梁拜谢慕大人救命之恩,请受顾某一拜。”说着就要跪下。
慕惊年连忙上前搀起来,“顾先生万万不可,晚辈哪能受如此大礼。”
顾靖梁直起腰,颤声道:“那日若非慕大人,我与贱内必定丧生与马蹄之下,我这没不孝子死了便死了,若是连累我夫人顾某便是死也决然不能瞑目,慕大人恩同再造,顾某感激涕零!”
慕惊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安慰道:“那日救先生也是出于以质子身份在京城立足,先生其实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顾靖梁神色坚定地摇摇头:“知恩不报与禽兽何异,慕大人救我和夫人于生死之际,这份恩情顾某没齿难忘,日后慕大人若是有难只要不危及社稷,顾某必然生死以赴!”
慕惊年连忙拉着这位已经名满天下的儒士进自己的厢房,动辄生死相报的话听得慕惊年头皮发麻。
第30章 两个拓跋()
顾靖梁与慕惊年在驿站庭院谈话并未刻意忙着监察司其余人,青萝司实力仅在叶荨之下的司徒渠在楼上冷冷观望,他便是那日对慕惊年极尽嘲讽的监察司老人,对于这个武道天赋几乎与恐怖的毛头小子司徒渠其实并不厌恶,可要是让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爬到自个儿头上拉屎撒尿的司徒渠决计忍不了,所以才有了那天近乎撕破脸的谈话,一是看这小子能否知耻后勇不辜负提司大人的一片苦心,二是顺势而为,不曾想这小子每日除了练刀练戟,青萝司事务一概不管,这让司徒渠与其余人愈发觉得慕惊年碍眼,总想着如何让提司大人收回成命。
慕惊年领着顾靖梁到厢房内坐定,慕惊年还特意为这位举国皆知的九红状元泡了壶南方独有的大红袍,这种茶得名于南唐,盛行于如今大隋,其外形条索坚结,色泽绿褐鲜亮,滚烫冲泡呈透亮明黄色,品之唇齿留香,隐隐间有馥郁幽野花香,且耐冲泡,足足可以冲泡六七次之多,那几株为数不多的古茶树被如今皇帝视为禁脔,专为皇家享用,慕惊年也是沾了武昌王殿下的光才有幸得三四小包,一直舍不得喝,今日倒是拿出一包来,与状元郎一起享口福。
慕惊年泡茶技艺娴熟,茶具在手中自然翻飞,加上本就生得俊逸,可谓十分赏心悦目,饶是顾靖梁这等当年一等世家子也暗自点头,殊不知慕惊年学会这些只花了半天不到,连李崇光都啧啧称奇。
顾靖梁拿起陶瓷茶杯浅咂一口,顿时舌下生津,只觉醇香异常,三两息后竟隐隐有花香传来,顾靖梁疑惑问道:“慕大人,这可是贡品大红袍?”
慕惊年嘿嘿一笑:“不愧是天下第一等读书人,顾大叔好毒辣的眼力。这是王爷赏我的,顾大叔继明都省之后再造九红神迹,这大红袍大红袍,应景不是。”
见慕惊年不再用生疏敬称,顾靖梁也该换称呼苦笑道:“多谢恩公,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顾某未中举只怕不会有白马之祸,若不是白马之祸可就尝不到这当年被南唐后主称作“一两红袍百两金”的大红袍了。”
慕惊年被这诙谐话语逗笑,原来读书人也不都是死板严苛的嘛,不由得对这位苦中作乐的状元郎好感大增。
顾靖梁犹豫良久,还是轻声说道:“当日那些为恩公所救的举子并未到访,亲自致谢,大致是因为恩公行踪隐蔽,顾某也是因为武昌王殿下指点才寻到此处,恩公可别放在心上。”
慕惊年摆摆手,不以为意,只不过心中冷笑,这恐怕只是一半原因,另一半自然是那些高门豪阀瞧不起区区自己荒野蛮子的卑贱身份,前些日子听李崇光透露,可是有许多士子对于自己这棋侍诏的官职十分碍眼,对于当日他拼死挡住白马之事倒是闭口不提,似乎引以为耻。
慕惊年猛然想起,问道:“白马案主使可曾缉拿?”
顾靖梁脸色有些怪异,武昌王殿下可是说您如今掌管青萝司,那位四品常侍左散骑可就在监察司大狱里拷着,您这是…
慕惊年问出口便觉不妥,似乎白马案主犯一人,从犯七人便收押在监察司内,他忙于习武就把这茬给忘了,青萝司众人也觉得有告知他的必要,于是乎慕惊年这时便有些尴尬。
顾靖梁了然一笑,轻声道:“王爷让我转告您八个字,至于什么意思王爷殿下让恩公自行琢磨,这八个字乃是‘文火慢煨,性命相交’,话已带到,顾某还要面圣聆训,这便告辞,日后再叨唠恩公。”
慕惊年连忙起身将其送至驿站门口,然后独自返回厢房中,脑海中不断咂摸这八个字,文火慢煨大概是提醒自己接管青萝司急不得需徐徐图之,可这性命相交慕惊年可就一头雾水,青萝司那些经验功夫老辣到极点的刺客哪里需要自己以命相救?
…
临近傍晚,翘首以盼的临淄城百姓坐不住都快骂娘的时候,远处官道上才传来马蹄声阵阵,令人振奋。
酒馆茶肆包子铺街边小摊坐满临淄城百姓,叽叽呱呱谈天说地,哪怕是些无稽之谈,扯犊子的不堪言论除了遭来哄笑,也少有鄙夷的目光。
一个面容粗鄙的汉子拿手肘捅捅身旁秀才模样的文士问道:“周老二咱哥几个属你肚子里墨水多,你给说道说道,这胡蛮子到底是个啥德行,真跟那评书说的三头六臂青眼獠牙的?那他娘的还是人吗。”
周遭几个农夫模样的汉子也好奇地转过头,想听听。
衣衫整齐却洗得发白的文士白白眼说道:“净扯淡,三头六臂的那时三太子爷爷,北边儿蛮子跟咱中原人长得也差不了多少,都是娘胎坠地俩胳膊顶一个脑袋的能差哪去?至于面相倒是有些差异,胡蛮子有些金发碧眼身子魁梧的,知不知道前几天被官府给剿灭的醉月楼?那里边儿的女子有些便是蛮子来的,可惜没能进去瞅两眼。”
周边汉子连同耳朵尖的百姓轰然大笑,粗鄙汉子唾沫飞溅:“周老二别看平时三棒子打不出个屁,心里边儿净使坏,醉月楼那是你能去的地儿?”
科举落榜的周老二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脸色平静一口茶一捧瓜子儿磕得满地都是,读了许多圣贤书,最终还是说与山鬼听?
对面茶肆上倒是坐着许多富家子弟高谈阔论,其中一位身着黄衣面容清秀与闺中密友窃窃私语:“听说那位面容雄奇,极善军伍布阵的拓跋三公子也在使团当中,到时一定要好好看上两眼。”“你也不知羞呀…”又是一阵细碎银铃笑声,言语中对于这位不见其人的拓跋三公子崇敬非常,引来对桌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些许不满,但也没辩驳什么。
拓跋三公子名为拓跋锋,出身与当今北胡王庭血缘最近的拓跋氏,从小便极好在军营厮混,十二岁提刀杀人,十五岁执掌一千五百朵颜重骑,如今年方二十就已经是深受圣眷的军中新秀,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三公子对于中原诗词歌舞也极有研究,最令中原男子可恨的是偏偏他生得雄伟俊美,曾与行游万里的天枢院副院长有过交谈,据说称赞其天纵之才,一言既出传至大隋,尽皆哗然,所以才有了大隋不少女子思慕这位声名在外的拓跋三公子,成为成京一桩奇闻。
临淄城外三里,宽阔官道之上,一队近五十人的使团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正是那位声名传于两国的拓跋锋,果真如同传言所说,生得极雄奇,宽背蜂腰身形修长,美姿容,腰间别一把蟒皮鞘弯刀,威武异常。
使团中文武服饰泾渭分明,武人全身着黑铁轻甲,头戴红羽盔帽,一律佩制式胡刀,刀把上系一条红狐尾野性十足,刀不设鞘,闪烁寒光。文人服饰便贴近中原许多,一顶毡帽,官服花纹精美繁复,与大隋官服并无太多差异,只是风格迥异,所绣飞禽并不相同。
使团浩浩荡荡驶来,中央一顶金黄大帐,上有烫金纹狰狞雄狮图案,周边缀有金黄流苏风铃,华美至极,大帐中一位老人闭目养神,口中喃喃自语,听不真切。
拓跋锋一骑当先,身边有数位扈从跟随,一位魁梧至极脸上有狰狞刀疤的将领笑道:“将军,听说您在大隋可有不少小娘子天天思慕,真给王庭长脸。”
拓跋锋皱眉回头训道:“这种话进了城绝不可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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