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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客-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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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攀上象鼻崖;刚进到赵风子的茅草房子;就听得山野一片“瑟瑟”声响;绵密且浩大;大雨落下来了。
两间茅屋简陋至极;只堪遮蔽一下风雨而已;锅灶床具一概没有;唯一一张小板凳已经在赵风子屁股底下了。
赵风子不管外面风雨交加;自顾发好一个小泥炉;然后用小刀削炭;把炭条削成上粗下尖的形状;削了十余根;一齐放在火炉中烧——
曾渔和张广微蹲在一边目不转睛看;只见赵风子不知从哪里又取出四根细竹;这种竹子比较坚实;做筷子甚好;这四根细竹已经是打磨好的;赵风子摩挲片刻;放下细竹;把他的大葫芦抱来;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破碗;倒呀倒的从葫芦里沥出半碗酒;一气喝于;抹抹嘴;那张青白色的脸很快就红了。
小泥炉里的那些炭条末端尖细已经烧成玫红色;赵风子右手拈出一根炭锥;左手将四根细竹并排执着;就用火炭在青黄色竹皮上作画;一股焦香味弥漫开来——
赵风子作画时旁若无人;表情极丰富;嘴巴忽开忽闭;发出“咦”“唔”之声;执炭锥之手也不畏烫;在细竹上飞快地画着;因为竹竿面积小;可供挥洒的空间很有限;曾渔只看到赵风子的手在不停地颤抖;那就是在作画——
一根炭条用钝了;赵风子立即抽换一根;继续手不停颤;茅屋外风吼雨暴;几有掀翻茅屋顶之势;赵风子专心作画充耳不闻;一缕花白头发拂到手中火红炭锥上;发梢立即卷曲;焦臭味难闻。
只一盏茶时间;十几根炭锥用尽;赵风子大笑道:“画成矣。”撩起衣袍一角拂拭细竹;用细微碎末飘落;然后把四根细竹递给曾渔。
张广微抢先接过;却看不出画的是什么;曾渔道:“要四根竹子并在一起看;方才赵道长作画时不就是并在一起的吗。”
张广微依言把四根细竹拼排在一起;尝试了几次;终于欢声道:“看出来了;画的是一条船。”
赵风子捧着那个大葫芦;葫芦嘴朝下对着自己的嘴巴;却只滴下几滴残酒;咂咂嘴道:“天师府生女婿欠我一坛酒。”
曾渔凑过去看;只见四根细竹上并列展现着这样一幅图画:远山、河流、老树、孤舟;仔细看;还能辨出天上厚重的乌云;看那老树的枝叶;似在承受着风雨;河流的波浪;似是涨水后轻潮微涌;最右边那根细竹还刻着两行细字;——“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字小得如蚊子脚;一个字没有半粒芝麻大;却结体劲紧;笔划清峻;曾渔赞道:“好画;好字;画有南唐董源遗风;字是瘦金体;堪称双绝。”
赵风子略有些惊讶地看着曾渔;张广微却瞠目道:“赵风子还会写字吟诗啊。”
赵风子翻白眼道:“我是嘉靖十八年的秀才;我入庠时你老公还没生出来。”
张广微也翻个白眼;骂声:“疯道士。”
赵风子絮絮叨叨道:“一坛酒一坛酒欠我一坛酒。”
泼天大雨看样子后劲很足;一时半会止不住;张广微道:“是欠你一坛酒;可是这么大的雨怎么去买酒还你;总要等雨停了嘛。”
作了这幅箸画;赵风子的精气神好象油尽灯枯了一般;也许是酒劲上来了;抱着葫芦昏昏沉沉;嘴里咕哝着“一坛酒”;过了一会晃晃悠悠站起身到隔壁草房子睡觉去了。
张广微跟过去一看;床也没有;只有墙边一叠于草;就那样和衣而睡。
张广微走回来对还在看箸画的曾渔轻声道:“你看赵风子是神仙吗;又脏又臭;就是箸画妙。”
曾渔笑道:“铁拐李还一身癞疮呢。”
张广微连连摆手道:“我才不要那样呢。”
两个人看看箸画;又看看茅屋外的雨;东一句西一句地扯闲天;眼看着天都快黑了;紧一阵慢一阵的雨却还不止;曾渔道:“等下摸黑下山那可有点惨。”
张广微却是不担心;还“格格”笑;象是要看曾渔狼狈的样子。
天很快黑下来了;且喜雨终于停了;草房子里的赵风子鼾声如雷;曾渔、张广微也没法向他告别;两个人各拿了两根画了画的细竹缓缓下象鼻山;将到山脚时曾渔叫声“苦也”;山脚下凭空出现一条山涧隔断去路;有一丈多宽;深浅不知;曾渔一个人也就罢了;带着张广微哪敢冒险涉水。
又有冰冷的细雨飘落;两个人只好又回到崖上茅屋;小泥炉炭火仍在;赵风子鼾声依旧。
张广微有些累了;在那条小板凳上坐着;看着屋外已然全黑的天色;忽道:“府里的人定会寻我的;找啊找;找到那条船;没看到船上有人;他们会怎么想?”
曾渔笑道:“还能怎么想;难不成会以为你羽化成仙了。”
张广微含嗔道:“下这么大雨;船上没人;当然以为我们落水了;这时候说不定已经沿着泸溪河找我们的尸首了
张广微说话全无忌讳;所说的倒是实情;张广微原本是要在酉时初刻之前回府的;而现在都已经过了本时正牌了吧;又下这么大的雨;大真人府的人肯定会担心;到处寻找是少不了的;羽玄道人肯定要挨骂了吧。
曾渔道:“等下雨停了;我折根树枝当火把在崖上晃动;真人府就会知道我们困在了这里。”
张广微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就怕人家以为是赵风子在撒酒疯;不理睬。”
曾渔道:“不理睬;那就让他们到处找去。”
张广微笑个不停;这时一阵疾风带着雨沫刮过来;让她打了一个寒噤;仲春的雨夜;又是在这山崖上;还是很有些寒冷的;张广微抱臂弯腰;将小胸脯贴在了膝盖上;说道:“又冷又饿啊;怎么办?”
曾渔道:“问问赵风子有没有什么食物?”
张广微忙道:“别问了;太腌膜。”
曾渔道:“那就辟谷;可惜船上那些果品没带来。”说话时从屋角拣了一些木炭放进小泥炉;让炉火燃得更旺一些;以抵御寒冷。
张广微道:“我连午饭都没怎么吃;你可是酒足饭饱是吧。”
曾渔道:“抱怨无益;苦挨吧;我要开始吐纳辟谷了。”说着盘腿坐下;瞑目内视;修炼起服内元气法来。
张广微撇撇嘴;走到门边看看;漆黑一片;天地间只有簌簌的雨声;只好踅回来;学着曾渔的样子盘腿而坐;也行起吐纳术;这二人现在真象是修道的夫妻了。
往常张广微行吐纳术小半个时辰就要上床安睡;这里什么都没有;只好于坐着;又困又饿;不知不觉把脑袋靠在曾渔肩头睡着了。
曾渔不敢挪身子;侧头看着张广微的睡相;心里有着甜美温馨的感觉;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茅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吧;曾渔也没打算再去折树枝做火把传信了;这般依偎着迷迷糊糊过一夜也很好……
远远的传来呼喊声:“曾秀才——曾秀才——”
曾渔瞿然一惊;动了动肩膀道:“自然;自然;有人寻我们来了。”
张广微坐正身子;眨着眼睛茫然道:“谁来了?”
“大真人府的人找来了。”
曾渔起身在屋内找了根松木棍;在火炉里引燃;然后牵着张广微出了茅屋;山脚下火炬明晃晃;人声嘈杂;曾渔辩出呼喊“曾秀才”的正是羽玄道人的嗓音;便高声应道:“在这里;没事没事;都在这里;我二人随赵道士上崖看画画;遇雨就困在崖上了。”
山下的羽玄道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曾公子;你二人稍等;这边板桥快要架好了;很快就接你们下来。
曾渔牵着张广微慢慢摸下山;几个大真人府健仆已经踏过架在山涧中的板桥过来迎接了;顺顺当当过了桥下到山脚;张广微正待坐上小轿;忽道:“曾秀才;把箸画给我。”
曾渔把那四根细竹插在腰间呢;当下抽出两根递给张广微道:“对半平分。”
这是要成婚时珠联璧合的意思啊;火把映照下张广微嫣然一笑;说道:“曾秀才;别忘了还欠赵风子一坛酒哦。”
第一章伽蓝殿第()
“救命啊——救命哪——”
小奚僮四喜的喊叫撕心裂肺,暗夜荒野中,这个十四岁的小男仆难辨道路,只望着西南方向那几点隐隐约约的灯火拼命奔跑,喊叫声中带着哭腔,一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也不知摔了多少跤,手肘膝盖都蹭破了,脸也被杂树和荆棘挂出一道道血痕,但这个惊恐悲伤的小奚僮顾不得疼痛,只是嘶声喊叫着、拼命奔跑着……
博山南麓那个小山村大约二十来户人家,编为两个牌,大明朝的保甲制度并不统一,在江西这一路,大抵是十户为一牌、十牌为一甲、十甲为一保,牌有牌头,甲和保则是甲长和保长,博山村的两个牌头一个姓李、一个姓孙,这夜是孙牌头守更巡夜——
刚敲过三更锣,孙牌头坐在自家院子的柴门边歇气,小山村一片沉寂,只有两三户人家还有灯火,看看没什么事孙牌头就准备回家先睡一觉,忽听博山道上有人喊“救命”,叫声凄厉,孙牌头大吃一惊,以为出现了劫道的强人,赶紧起身摘下系在腰间的小铜锣“咣咣咣”猛敲,一面喊:“有贼!有贼!”
原本寂静的小山村顿时骚动起来,昏黄的灯光亮起、木门嘎嘎、脚步声杂沓,各家各户都有壮丁持扁担或木棒冲了出来,纷纷问:“贼在哪里?贼在哪里?”
残月疏星,夜色朦朦,惊起的博山村民见一个短衫少年哭哭啼啼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救命”,孙牌头上前问是不是有强人劫道?
名叫四喜的小男仆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和眼泪,哭道:“我家少爷,我家少爷上吊了——”
“上吊!”孙牌头惊问:“在哪里?”
四喜往东边一指:“在那边破庙。”
博山东麓有一座古庙,庙名能仁寺,唐朝时就有了,香火一直很盛,但三年前的一场大火把这座佛寺几乎烧成白地,只剩半间伽蓝殿歪立于废墟中,因为募不到重建佛寺的善款,住寺的僧人都散了,如今只有狐鼠出没,那废寺离博山村只有三里地,若出了人命,官府定要拘村民去查问,麻烦着实不小。
孙牌头便叫上李牌头还有另两个胆大力壮的村民跟着那小奚僮一起赶往废寺,小奚僮四喜一边哭一边跑一边向孙牌头几个说事情经过,他家少爷姓曾名渔字九鲤,本县永平乡石田村人,这次来广信府城是参加提学副使主持的三年一次的院试,也就是考秀才,这是曾渔第三次参加院试,可昨日开案放榜竟又是榜上无名,今日收拾行李回乡,天黑了也不去客栈投宿,却走到那座荒凉的废寺,夜深人静,小奚僮四喜才抱膝打了个盹,突然听到殿梁“嘎吱嘎吱”声,抬头一看,不禁魂飞魄散,少爷曾渔悬梁自尽了,四喜冲上去抱住少爷的脚往下拽,“砰”地一声就摔了下来——
举着火把的李牌头插嘴道:“那是救下来了。”
四喜哭道:“可是少爷已经没气了。”
孙牌头道:“快走快走,或许还有救。”
黑夜沉沉,月色淡淡,几个人在僻静的博山道中快步奔走,山路一弯,出现在眼前那个山坳就是能仁寺,这号称广信府第一大丛林的大庙如今是荒草及膝,草丛中还有朽木和乱石,稍不留神就会绊倒,科考落榜就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上吊求死,让孙牌头、李牌头这几个博山村民又恼又叹——
“少爷——少爷——”
四喜在叫,这小奚僮都快跑不动了,方才又摔了一跤,额角出血糊住了左眼。
左倚笔架山而建的那半间摇摇欲坠的伽蓝殿黑黢黢无声无息,举火把的李牌头走在最前面,将至殿门,陡听残破的殿廊传出一声洪亮的嘶嚎,把李牌头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火把都丢到草丛里去了。
四喜赶忙道:“这是我家的驴——黑宝,黑宝,少爷呢?”
殿廊的暗影中又是两声叫唤,随后探出一个支楞着双耳的驴头,长长的驴脸憨厚而严肃,灰白色的驴鼻耸动着,绷起的缰绳拽得殿廊“吱吱”直响,这仅剩的半间大殿都快要被扯塌了。
李牌头口里骂着驴伸手拾起火把,却已熄灭,小奚僮四喜叫着“少爷少爷”已经跑进伽蓝殿,孙牌头四人随后也走进殿中,昏暗中,只见那小奚僮跪在地上努力要把某人扶坐起来,孙牌头赶紧上前帮忙,听得这人喉咙里“嗬嗬”有声,几个博山村民都喜道:“没死,还有救,还有救。”
少年四喜高兴得呜呜直哭。
李牌头道:“抬到殿外去透透气最好。”
几个人七手八脚正要把这个落第书生抬到殿外去,这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书生突然开口说话了,虽然气息微弱,但说得很清楚——
“不要,动我,让我,躺着。”
既然能说话,那就性命无忧,几个博山村民也都松了口气,孙牌头让李牌头三人先回去,他与那小奚僮在这里守着。
脚步声远去,四周又是一片沉寂,西斜的月光从残缺的殿瓦缝隙照下来,伽蓝菩萨绿袍长须的塑像威风凛凛端坐在那里,孙牌头向菩萨磕了三个头,月光慢慢移到平躺在地的书生旁边,孙牌头借着月光打量这个书生,书生年少,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这时闭着眼,嘴巴半张,呼吸急促,脖颈一道勒痕明显——
“唉,曾家少爷,你这是何苦呢,瞧你年纪轻轻,这次没考中还有下次,日子长着呢,怎么就能寻短见,你这样怎么对得住家中父母!”
名叫曾渔的书生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殿梁,绷断的半截腰带还挂在那里,被夜风吹得飘来拂去。
孙牌头侧头问那小奚僮:“小哥,你方才说你们是哪里人?”
小奚僮四喜这时才觉得浑身到处都痛,哭丧着脸答道:“永平乡石田村的。”
这里是崇善乡地界,距离永平乡石田村有六十多里路,孙牌头道:“石田我去过,石田有个很出名的堪舆师,人称撼龙先生,也姓曾——”
四喜接话道:“那就是我家大老爷,十多年前过世了。”停顿了一下,又道:“我家九鲤少爷是二老爷生的,因为大老爷无后,就过继给大老爷承继香火。”
孙牌头想起一事,问:“早几年听说石田曾家出了个神童,六岁能对对子,十岁能作文章,知县大老爷都夸奖过的——”
“对对对,”四喜点头如鸡啄米:“神童就是我家九鲤少爷,九鲤少爷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可是考官不识才,少爷竟又落榜了,那几个侥幸考上的人就嘲笑我家少爷——”
孙牌头再次打量面前这个污秽潦倒的少年书生,这书生是鼎鼎大名的撼龙先生的子嗣啊,曾得知县老爷誉为神童,孙牌头不禁肃然起敬,问:“你家少爷贵庚?哦,才二十岁——曾少爷,你年纪轻轻,千万不要想不开,这次没考中,过几年再考,你曾家风水好,你是必中的,不要急嘛。”心里想:“撼龙先生一辈子为他人择阴宅、选阳宅,难道不能为自己选块风水好的葬地,不过据说算命的算不到自己的命,看风水的也看不准自家风水——”
“水,有没有水,给我喝水。”书生曾渔又说话了。
小奚僮四喜赶紧起身到殿门外的黑驴背上取来一个葫芦,葫芦里有清水,孙牌头扶曾渔坐起,曾渔喝了几口水,长长出了一口气,说话顺畅起来:“这位大叔,多谢了,在下已无大碍,大叔回去吧,打扰了。”
古道热肠的孙牌头道:“曾少爷就到我家去将息两日吧,这破庙不安稳,说不定何时就塌了。”
曾渔却婉拒了孙牌头的好意,说自己身子已不妨事,明日一早就可上路还乡。
孙牌头见曾渔执意不要他陪护,只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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