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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往事:我和三里屯的男人们-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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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说道:“我都在你家吃过饭了就不会再打你,否则就不够义气了,但是你要是再敢骂江生,就别怪我捶你。”
第012章 沈阿娘()
小地主赵大海和我们重归于好,三里屯的孩子们便也不再排斥赵大海。
本来赵大海在三里屯的孩子们中是除了小五之外最有权威的人,经过这次的教训后,他变得老实了许多,不再飞扬跋扈,偶尔还会将家里商店卖的麦芽糖拿出来几块给我们吃。
几天之后的大年三十,三里屯的家家户户都准备丰盛的年夜饭,那天下着小雪,微寒。
这些天以来,江生每天都会拿一些饭菜给躲在麦场草垛内的疯女人吃,疯女人依旧是除了江生谁都不让接近。
小五见江生一连几天都拿东西给疯女人吃,自己出门也偶尔揣着个馒头,夹点咸菜,让江生一并交给疯女人。
江生在一次吃饭的时候和母亲提了想送疯女人一件棉袄的事情,这天寒地冻的,没准哪天冻出毛病就一命呜呼了。母亲先是犹豫并未答应,因为那个年月的乡下人家一个冬天也就穿一件棉袄,脏了破了都没得换,不过母亲是个心软的人,最终还是找了件自己穿得旧了的棉袄给江生送了去。
江生回来后心情很是激动,说疯女人会说话,刚刚跟他讲了声谢谢。
那么久以来,疯女人时而消失时而出现,从没说过一句话,所有人都将她当成了疯子或聋哑人,谁也不曾想她会说话。
那天父亲上午早早地起床去日本宪兵队干活,下午还没到四点钟就回了家,母亲见到父亲回来,连忙出门迎接,用毛巾将父亲身上的雪擦干。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小日本还会给提前走的?”母亲问道。
父亲说道:“最近赶工期,本来是没得走的,警署的人出面才让我们几个建筑队的人先回家过年,还有一些劳力被留了下来,过年都无家可归。”
“这些小日本都不过年的吗?”母亲问道。
父亲说道:“八成也过,早晨还放鞭炮的,把我吓了一跳,以为是仗打到北平来了。”
“你没事就好,进屋先暖暖身子再来搭把手,我多炒几个菜让孩子们放开了吃,咱家今年就不炸丸子了。”
父亲闻言到屋内将棉袄烤干,然后帮母亲生火添柴打个下手,很快桌上就摆满了菜肴,多是以肉为主。
江生端着碗,在桌上捡了一碗的肉,端了一碗饺子又装了两个滚烫的鸡蛋在口袋,转身就出了门。
父亲看到江生的举动,疑惑道:“这孩子干啥呢?”
母亲说道:“上回咱们屯子不是来了个傻大姐嘛,现在又出现了,江生平常带个一星半点的吃食送过去,大年了那傻大姐也无家可归,反正家里的菜一时也吃不完,送点去倒也没什么。”
父亲说道:“哪有给傻婆娘送肉送饺子的,回来我得说道两句,你这个当妈的也是,就任由孩子同情心泛滥?他在上海生活习惯了见不得穷苦人家,你也见不得?”
母亲见父亲有些不高兴,说道:“行吧,等回来我跟他说道说道。”
江生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跟在后面,江生一路上用手挡在饺子上面,生怕凉了饺子气儿。到了麦场,江生掀开草垛的草席,那时的疯女人正窝在草垛麦穰中睡觉,听到动静便慢慢吞吞地爬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江生。
江生说道:“婶婶,今天是大年三十,我送点饺子和肉给你吃,你赶紧趁热吃了,要不一会儿就凉了。”
女人的神情是有些震惊的,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过肉,更别说是饺子了。
女人从江生手里接过饺子,不再像之前那样狼吞虎咽的吃相,而是一口一口地嚼着,江生说道:“婶婶你别急,里面有饺子汤你也喝点,我这还有两个鸡蛋,大年三十你也没家可回,就别饿着肚子了。”
江生那时的声音稚嫩,我在他的身后,不知道为何心里突然酸酸的。我这才想起原本的江生叫陈生,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和疯女人都是背井离乡的人,所以江生才见不得疯女人无家可归的样子,他甚至不曾和任何人讲过自己心里的难过,只是隐晦地跟一个陌生的女人倾诉。
但是谁也没想到的是,女人在听到江生的话后,眼泪突然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我这才意识到,从始至终,女人都是听得见也听得明白别人讲话的。
江生站起身刚要走,女人突然开口说道:“我姓沈,叫沈秀梅。”
江生听到女人突然开口说话,还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当下开心地笑了起来,他说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傻的,沈阿姨,你和我妈妈的名字一样,都叫秀梅。”
女人嗯了一声,似乎有些情绪激动,她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你能不能叫我一声阿娘?”
江生想也没想就喊道:“阿娘,沈阿娘。”
女人点头答应着,把江生拉到跟前,她哽咽着说道:“我的儿子要不是在路上饿死了,现在也该会说话叫声阿娘了。”
那天女人抱着江生哭了好久,她说她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女人叫沈秀梅,和我母亲是同一个名字,老家在河南。
一年前河南大饥荒,沈秀梅的丈夫在和亲戚的通信中得知北平暂且安宁,于是一家老小逃难北上,不曾想一路上天灾人祸,疾病饥寒不断。沈秀梅先是亲手埋了自己的丈夫,然后又埋了自己刚满周岁的儿子。孤身一人的她从那之后就变得疯疯癫癫起来,一路磕磕绊绊走到了北平。
那天沈秀梅因为江生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她在江生的注目下吃完饺子就离开了三里屯,她说她会时常来看望江生。谁都没想到沈秀梅会在不久之后就嫁到三里屯,一辈子和三里屯联系在一起,在这里生根发芽,成为所有人日后的都会叫的沈阿娘。
那天江生回家后和父亲母亲讲了麦场上发生的事情,父亲自然还是苛责了江生几句。
沈阿娘走后很长时间都没出现过,直到来年开春的某一天,一个漂亮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三里屯的麦场上。
那时候我们一群孩子都已经到镇上入了学,一年级只有一个班,但因为附近好多村子的孩子都集中在镇上的学校,所以我们一个班就将近100人,三里屯和我们同一届的孩子有七八个人。
我们一群正疯玩的孩子突然见到外乡人出现在麦场上,都露出警惕的神情,女人向人群里的江生打招呼,叫着他的名字。江生略有疑惑,盯着女人瞧了半天才不敢确定地问道:“沈阿娘?”
沈阿娘点头说道:“是我,江生。”
在我们三里屯,长得最漂亮又最会打扮的人是地主婆刘兰英,其次才是我的母亲,可沈阿娘比刘兰英更漂亮,她的身上穿着朴素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打理得干干净净,就连江生也不敢确定自己认没认错人。
“沈阿娘是谁?”一群孩子疑惑问道。
“笨,就是之前躲在这草垛里的霉婆子。”小五指着旁边的草垛说道。
沈阿娘走后江生将那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小五,还说沈阿娘以后一定会来看他的,眼下沈阿娘终于再次出现了。
沈阿娘的手里拎着一大袋的糖,让每个孩子都抓了一把,然后将剩下的都给了江生。沈阿娘告诉江生现在自己在三里屯镇上的一家纺织厂工作,吃住都在厂里,好不容有空休息半天,便第一时间赶来三里屯看望江生。
那天江生领着沈阿娘去了家里,母亲也有些吃惊,和沈阿娘聊了很久,直到傍晚沈阿娘才返回镇上。
也就是从那之后,沈阿娘时常会来三里屯,每次来都会带些糖果,三里屯的孩子们吃了沈阿娘的糖,回家后自然和大人们讲起沈阿娘的好,一来二往间沈阿娘也就成了三里屯众孩子们口中漂亮的好人阿娘,有些村民见沈阿娘来时也会上前跟她讲几句话。
只有赵壮那一伙少年们看见沈阿娘时会刻意避开,有时赵壮会躲在暗处偷偷盯着沈阿娘看好久。
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天晚上在大石桥下时,他们对沈阿娘所做的事情。
第013章 江生被欺负()
有些人的罪恶与生俱来,无论是在阳光下还是在暗夜里,都会不经意间悄悄滋生,等待着某一时刻的疯长。
起初到镇上上学的时候三里屯的孩子都是家长接送的,后来春耕家家户户都要忙,所以三里屯一起上学的孩子们都是各家家长轮流带队送去上学的。从三里屯到镇上小学十里路远,有时日本的宪兵队会开车从那里路过,有时路上也会看见一些外乡的流浪汉,大人们不放心。
三里屯的小学并不算太大,一共就七八间教室,不过由于是镇上唯一的小学,所以学生特别多,尤其是我们这一届的学生太多,教室里课桌和课桌之间挨得很近,平常走路上个厕所都不好走,那时的学生又常打架,一旦打起来周围的人都会被波及,躲都没法躲。
那时的课本只有国文和算术,国文的启蒙读物是三字经,教我们的老师姓张,叫张顺义,五十来岁,为人很是严厉,他平常也不苟言笑,常年板着脸,有学生犯错或者读书读不好他就用一种叫篾片的竹尺打手背,我那时候没少挨打。
张顺义是浅塘镇小学的校长,他是个很古板的人,也是那时不多见的留着清朝大辫子的人,他常年带着一顶黑色的线帽,读起书来慢条斯理,是个标准的学究先生。
在学校里学生们都管其它老师叫老师,唯独称他为先生。
那时候国文和算术都是张先生教的,教字的时候张先生一遍遍让我们跟着他读,那时没有汉语拼音,从“人口手上中下”这些简单常用的字,再到学汉字需要的注音字,都是他口头教授。
班上的学生大到十几岁小到五六岁,将近一百来人张先生不可能一个个纠正,但是他每天都会检查,若有不认识的字或者读音不标准的都会被戒尺打手背。
有一次我被打得疼了就哭了出来,下课后江生跑到我的座位上很心疼地安慰我,从那之后放了学他回家就检查我的功课,并且自己教我一些还未学到的常用汉字,让我和他一起背书,生怕我再被先生打。
江生在上海的时候就已经上三年级了,所以一年级的课程对他根本没有任何难度,张先生见江生乖巧聪明,一向吝啬于褒奖的他却经常在课堂上夸赞江生。
那年是民国三十三年,江生九岁,我和小五则都是七岁,天真无邪的年纪。
刚入学的那段时间小五特别苦恼,他个子不高,又是坐在第一排的第一个座位,基本上天天被张先生叫起来默写汉字和读课文,而小五每次都不负众望地让自己成为笑柄,时常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每次被先生打手背的时候喊的声音也特别大。
张先生看着小五胖胖的小手也不舍得太用力,每次敲两下就点到即止。
那时候班上的胖子一共就两个,一个是小五,另一个叫王虎。王虎性格很懦弱,被人欺负也不敢还手,小胖子在众人的心目中本就是猪头猪脑的形象,小五自然也逃不过这种印象,尤其开学一个多月后的算术考试,小五的试卷得了三分,当之无愧的倒数第一。王虎则得了五分,倒数第二。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是可以这么笨的,因为几乎所有人的分数都在六十分以上,除了小五和王虎。
张先生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一天之计在于晨,他上午会反复教我们读书认字,下午教算术,剩下的时间便是自己温故的时间。而那温故的时间便是小五和王虎的睡觉时间,每次他们都能呼呼大睡,完全不管周围有多吵闹。
除了三里屯的孩子,所有人都以为小五和王虎一样好欺负,有一次小五在课堂上睡觉,张先生让小五的同桌将他叫醒,同桌摇了摇小五,贴在耳边说先生来了,这样小五都没醒。
张先生有些生气,让小五同桌将他捶醒,于是同桌攥着拳头卯足了劲儿捶在小五的背上,一连捶了两下,咚咚的两声震响响彻教室,小五这才猛然惊醒过来。
“先生,我手都捶麻了。”同桌委屈说道。
所有人都哄堂大笑,小五则一脸发懵地看向脸色难堪的张先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睡觉出去睡,现在就滚出去!”张先生勃然大怒,将小五赶出教室。
小五只好吊儿郎当地走出教室,像往常一样被罚站,一脸不服气。
张先生说:“这个马小五,是我教书这么多年以来遇到最笨的学生,没有之一!十以内的加减法,就算全写一样也不可能就得三分!这一点王虎就做得很好!”
张先生看似少有的幽默自然是惹得全班捧腹大笑,但实际上他是被小五气得。
相对于小五的倒数第一,江生的满分而且是班上唯一一个考了满分的学生,自然也成了班上的焦点。
从入学以来张先生就一直在夸江生,江生考试又得了满分,就连他的毛笔字贴也被先生贴在了教室的墙上展览,这自然引起了一些争强好胜的孩子不喜。
江生虽然人不沉闷,但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活泼好动,下课时他时常会去操场旁边,那里有一排木桩,他一坐就是半个小时,等学校的老师敲了铜锣才晓得回教室。
那时我也终于有了玩伴,三里屯的孩子如我一般大的女孩子一个都没有,但是到了学校就不一样了,年纪相仿的女孩有很多,跳皮筋,踢毽子,丢沙包,老鹰捉小鸡等等,很多种游戏,我每天都玩得不亦乐乎。
小五是个直肠子,心眼也大,但自尊心同样也重,按照正常情况下他下课应该比谁都疯玩,可连续很多天几乎每天都被先生批评,被同学嘲笑,他对课间男生的游戏也变得意兴阑珊起来,有两次江生找他出去踢球他都不去,晚上放学一块回三里屯的路上他都不愿搭理江生。
说来也是,江生是班上第一名,他则是倒数第一,给谁心里也不好过。倒不是出于嫉妒,小孩子总希望自己的好朋友和自己一样,他倒数第一,起码江生也该倒数那样才让他心里有些安慰。
而我们放学回家后,江生总会将我拦在家里让我先认识几个字,背会几句诗再出去玩,小五有时就站在旁边等着,心里多少有些难受。
几天之后的下午,江生一如既往地来到操场旁的树桩上坐着,那时操场上一群学生正在踢球,一名个子高高的男生一脚将球踢向江生,江生正在发呆,没注意迎面飞来的球,脑袋上重重地挨了一记。
好在那时踢的球都是皮球,比足球要轻很多,饶是如此江生也疼得紧,额头上很快红了一片。
“哎,小赤佬,把球踢来!”那名高个子男生远远地喊道。
江生又疼又气,那男生又用上海的方言骂他小赤佬,他哪里会搭理?
“你是聋子咧,老子叫你听不见?”高个子男生见江生不搭理,愤而走向江生。
江生见高个男生气势汹汹地走来,就从树桩上站起来。男生拎着江生的衣领就将江生拽了下来,他吼道:“妈的我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你以为学习好有什么了不起,去把球给我捡起来!”
那男生叫秦飞,今年十岁,入学的第一天就在班上打架,后来的两个月里打架更是频繁,时常将一些孩子堵在角落里踹,三里屯也有几个孩子被他欺负过。
之前我说过,浅塘镇的小学都是镇上各村的孩子,但还有一部分就是浅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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