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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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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到柔安的信,也写了回信给她——说他很喜欢待在这里,对兰州的印象颇佳。他还提到如水和遏云所住的房子,兰州的东西又好又便宜,一年四季花团锦簇。兰州著名的白梨花现在已凋落,不过乔太太园中的牡丹花正将开呢。“软儿梨”秋天摘下冬天收贮,一俟皮色变黑,多汁柔软,气味香郁。牛肉、羊肉价廉物美,皮货也很便宜。气候干爽,土地高爽,夏天很凉快,冬天四周围都变成玉雕粉琢的银白世界。李飞把兰州比喻为天堂,要柔安来看看,反正如水与遏云都在这儿。他寄给柔安几张花园合拍照片。他当然知道柔安不能来,她的父亲快要回家了。不过他要柔安知道,兰州真是个叫人难以忘怀的地方。
他告诉如水,他已和柔安订婚。每次她的信一来,如水和遏云就逗他,当然他绝不肯把情书公开给任何人看。房东太太对这些年轻的房客关怀有加。她是一个古道热肠的老人,年纪虽大,身体倒没有老态龙钟的样子。年轻的朋友常一同去爬山,傍晚时分回家,乔太太早已弄好了晚饭。大家一团和气,真像快快乐乐的一家人。
老崔告诉如水可请房东老太太帮忙游说,请她想办法改变遏云的心意。蓝如水打算给遏云的父亲两千块,这个数目足够他享用晚年了。
乔太太单独与遏云在一起时,就说:“你为什么不嫁给蓝先生?他是个文雅的君子,人品不错又有钱。”
“就是啊,我们的情况太悬殊了。”
乔大太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我不明白,很多人都巴不得找这样的如意郎君。你难道不喜欢他?”
“我喜欢,但是结婚与喜欢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不是我理想中的男人,而且年纪也太大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即使他大你十岁,又有什么关系呢?”
“问题在于对事情的看法。他因为有钱,整天晃来晃去。也许我太年轻,不懂这些。他很有诗意,很有气质,我也知道他也爱我,但这不够。看看李飞吧,他以他的劳力换取生活,难怪杜小姐会钟情于他。”
“你要哪一类型的丈夫?”
遏云很快瞥她一眼。“我啊,乔太太,我到过不少地方,也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我佩服的是李世民和薛仁贵那种叱咤风云的人物,能够上马杀贼,把敌人拉下马。即使让我当王宝钏那种悲剧人物,在寒窑苦守十八年,我也心甘情愿。他们非我们今生可以遇到的等闲之辈。次一等的有苏秦、张仪,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能奔走敌营,游说王侯。那些都是乱世救国的学者,是不平凡的天才。我没有这么大的野心,我愿意做猎人的太太,看着丈夫带弓箭出门,猎一只鹿、一只山鸡或野猪回来,我会杀鸡拔毛,烤煮鹿肉,那一定是光耀门楣的事。哦,退一步说,我宁可做农夫的妻子。我要早起烧饭,看他荷锄出门,中午送午饭到田里给他。但是我不想嫁给那些俗气的商人、大官,或者游手好闲的有钱人。”
乔太太禁不住笑起来。
“你小小年纪,脑袋却充满戏台上的传奇故事。我在你的年纪,也是充满了梦幻,梦想这样的男人。但年纪一大,等到我这样的岁数,你的想法就会改观。”
“不可否认,我的年纪尚轻,不过我的想法就是这个样子。蓝先生温文多礼,但他不是我理想的丈夫。我有权利挑选,我有权利再等等。也许假以时日,我会碰到薛仁贵之类的黑脸猎人,或者武松之类的打虎英雄呢。”
“即使你不为自己设想,也该想想你父亲。老人家有人奉养,则不愁三餐。”
“我可以奉养父亲。”遏云说。
“你如何能够呢?”遏云没有隐瞒自己的姓名,但是她没有透露她的职业,老人家以为她们只是北平流亡而来的难民。
“我可以。”少女只回了一句。
日子飞驰而过,遏云看起来是唯一没有烦恼的人。她帮乔太太到菜园摘菜、剥豆荚,早上穿着棉花衣裤,陪乔太太提着竹篮上菜市场,碰到熟人就与他们聊天,开开玩笑。下午她偶尔也会跟父亲与大伙儿上公共游乐场所或上茶楼去,在那儿与大家玩得很高兴。她喜欢与大家站在广场上,看走江湖的拳师打拳卖药,或者参观熊戏、猴戏,以及各种杂耍。她时常找流浪艺人聊天,问他们打从哪里来,和他们说些“江湖”话,于是她就觉得很快乐了。世界上很少人像拳师或艺人,手里赚多少,嘴巴就吃多少,到处流浪,没有自己固定的家,但是也很少像他们这样无烦无恼。她父亲认识一位老王,是白莲教的分子。蓝如水对此并不介意,她父亲却希望她当一位淑女。遏云很怕失去属于自己的阶层,真正不嫁蓝如水的原因她并没有向任何人说明,她深知一嫁了如水,她就无法再抛头露面唱大鼓,也不能再拥有她所喜欢的开放生活。
老崔看着她在菜园里摘莱,心里仍充满着希望。“她还是小孩子,”他对蓝如水说,“心智还未成熟呢。”
遏云愈是不理睬蓝如水,她那无邪的魅力和开怀的笑容就愈使他倾倒。天天能看见她,他觉得生活很充实,他愿意与时光赛跑,耐心等待,相信时间久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李飞离开兰州的前一个星期,有机会见到海杰兹的儿子阿尔哈金,他是马仲英办公室的中校。哈金到兰州来接洽征兵和补给的问题,他要求李飞来看他。
李飞走进三十六师司令部的兰州办事处。哈金穿着中国陆军的制服、军帽和高统皮鞋,是一个生气勃勃、精神焕发的青年,高度和他父亲差不了多少,深棕色的眉毛,瘦长、留须的面孔,一看即知道是回人。他站起来,用诚恳、干脆的态度注视着李飞。
“马将军要我竭力协助您,”他说,“如果您愿意到肃州,他很乐意见您。”
马将军是一位冲动、野心勃勃、机灵的人,他很喜欢接见记者。他听说有一位国立报馆的特派记者要来访问,他马上要哈金带他去肃州。
李飞表示肃州之行是很愿意的,只可惜他已订下了到迪化的飞机票。
“那真是太可惜了,您若不介意等二十分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玉叶蒙尘(2)
李飞马上答应,他很高兴能和回军直接接触。青年中校立刻坐了下来,专心来处理文件,然后起身,手里拿着军服外套,陪李飞走出办公室。
李飞并不了解回人好客的一面。阿尔哈金已读到父亲的来信,知道拆水闸的事情。他知悉李飞曾经在父亲家做客,简直把他当老朋友看待。他的一些军官的威仪消失了,眼中现出诚恳的友情。他问及台雅和阿里长得多高多大,奴莎姨什么样子,家里用什么招待他。当李飞述及拆水闸的经过,哈金眼中闪射关切的光芒。
“马将军奋斗争取的就是这些。我们不是打汉族军队,马将军本人就属于汉族军队呢。哈密附近,我们家族的土地都被窃走了,大家只好亡命于沙漠与山区,现在他们又遭到大屠杀。我们族人拿起武器来自卫,奴莎姨给我的信,谈到水闸和我们谷里的事。李先生,我们不是好战的民族,我若在那里,我早就领导村民开水闸了。我真高兴,杜大爷是好人。”
哈金谈起东北将军盛世才回疆的消息,以及马将军协助回人的计划。李飞也把村里招兵的事奉告。
“马将军要亲自出马到新疆吗?”
“不。他要训练军队,实际负责打仗的是马福民和马世明。他们是回教徒,他们已经把赌注掷在我们这一边,我会给您几封致回教将军和哈密王朝旧吏尧乐博斯的介绍信。”
第27章 朱门(27)()
“我将感激不尽。要我到办公室去拿吗?”
“不必了,我会派人送去给你。后天我就回肃州。你这次无法上肃州见马将军,他一定感到遗憾。您如果冬天还在迪化,也许我们会碰面哩。”
一周后,李飞搭上前往哈密的飞机。
20
柔安满怀希望等李飞回来。女孩子用情专一,就不会考虑到自己,只是惦念着意中人。柔安的用情即是如此。李飞想去新疆,她就让他去。他的远走,暂时无法回西安,理由也很充分。只要能等到他的信,知悉他平安,这种等待也是很好的报酬。她的脑袋再也想不出新疆是什么样子,距离那么多关山黑水,那里又有原始部落的冲突。她等着她父亲帮李飞斡旋,准他平安回来。
自离别后,她收过李飞八封信,都由兰州发出。每次接到信,她就念给唐妈听。她告诉唐妈,一俟李飞返回,她们就结婚,她父亲也已同意。她还喜滋滋地告诉唐妈,李飞通过了父亲的诗词考验。唐妈不懂诗词,但知道一定很难,很伟大,因为柔安的父亲是一位“翰林”呢。
就是柔安不说,唐妈也猜得出来。柔安常常一句话不说,静静地凝视远处,唐妈在这个女孩脸上看出一种新的光辉和新的庄重感。她为爱而自豪,目光有了奇妙的转变,一眼就瞧得出来。女孩子知道有人对她痴情,对大家会更文雅、更和蔼、更同情,因为她在爱人的眼光中找到了自己。她有愿望,有个方向,有一个真正的目标,没有人能阻挡得了。女人的爱情具有微妙的力量,统领着她的行动、她的思想以及抉择。有时候最温柔的情感也会化为无限的敌意。
爱情的灵丹改变了柔安,使她和以前判若两人,使她无精打采,使她坐立不安,使她不注意世界上其他事物。唐妈和她如此接近,不会不注意到这一切的转变。她发觉柔安每次看李飞的母亲回来,眼睛就奕奕有神,似乎看到他母亲就感觉离他近一点。
李飞的信常常提及母亲和哥哥一家人(他给柔安的信超过给哥哥的),于是每星期她更有理由去会李飞的母亲,把有关她儿子的事情告诉她。
“等你父亲回来,”李太太说,“我们两家就正式订婚。能有一位知书达理的儿媳妇,我当然高兴。你一定要说出你想要什么,我们家并不富有,但我们一定依礼行事。”
自从三岔驿回家,柔安一直遵照父亲的话对待春梅。她父亲说过,她和春梅要负起杜家中兴的责任。她不得不佩服春梅,而她们上一次在一起的谈话也使柔安看出春梅的立场。柔安对于父亲关于她和祖仁的预言会不会出现感到疑惑。她不喜欢祖仁,祖仁也知道,也感觉得到。现在她尤其喜欢暗中拿祖仁来与春梅比较,这一比,更使得祖仁相形见绌。她愈看祖仁愈不顺,也愈看到他脸上的横肉和眼中冒出的邪气。祖仁待在家里,即使无所事事,也表现一种紧张的表情。所以柔安觉得和春梅比较亲近,愿意告诉她,自己已下定决心要嫁给李飞,而父亲也见过他,也表示同意了。
当柔安度假回来,她马上晓得叔父与父亲之间一定会有严重的裂痕。第一顿晚餐席上,大家问起她如何打发假期以及她父亲的近况。
“我劝过他回来,”她说,“他住在喇嘛庙里。因为没有人帮他炖,连我们新年送去的人参他都没吃完呢。”
“他的病况如何?”彩云问。
“他昏倒过一次。用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找医生。我想那是第一次发作。我们回三岔驿的时候,他看起来身体还蛮健康的,还顺便带我们到回人村去。”
“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
柔安发觉这一下说漏了嘴。
“阿三。”她答道。她脸上泛起红云,发现春梅迅速地瞥了她一眼。她想提提水闸被拆的事,又不知如何开口。
“噢,对了,”她立刻说,“我父亲有一封信要给你。”
叔叔打开信,是一封字体工整的两页长信。他放下筷子开始阅读,才看半页,就把信往地上一丢。大家都被他苍白的脸色和眼里露出的凶光吓住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仿佛被谁踢中要命的地方,眼睛冒着火焰。
“他把水闸拆了。哎哟,我猜他就会干这种傻事。”他在房内踱着方步,喘息声依稀可闻。
“坐下来把饭吃完吧。”他太太说。
“他没有一点常识,和那些喇嘛僧住在一起——他一定疯了!”
柔安的脸色起初吓得发白,但当叔叔说他父亲发疯,不禁义愤填膺,她镇定自己。
“咦,他一定疯了。让鱼溜掉,溜下河去!那座水闸花了不少钱造成的。我们造了湖来赚钱。他待在喇嘛庙,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是向我要钱,拆水闸竟不跟我商量。”
柔安设法控制着自己:“我父亲完全正常,你为什么不详细看看他的信。”
“我为何要看?他不与人好好相处,他以为西安不配他住。”他走向柔安,“告诉我,你看到了吗?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公公,你坐下,”春梅说,“等一下你又要头痛了。水闸既然拆了就拆了,等他回来,再与他理论不迟。大家为了几条鱼吵架太不值得!”
春梅很会处理事情。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因为她举止得体,态度亦可人,杜范林慢慢地走回座位。
“水闸全部完蛋了?”他问柔安。
“裂口一挖好,”她说,“大水就冲过来,把其他部分冲垮了。”然后她故意加上这几句,“田园有了水,回人很高兴。第二天早晨我过去看,美丽的河水又涨满了。农夫出来开始修筑沟渠,牵马到岸边喝水,村里的小孩也出来钓鱼。父亲非常愉快。”
柔安抬头看叔父,心里因他痛苦的表情而暗自高兴。
“我认为我父亲是为家庭的利益着想。他说:‘那座水闸迟早会被农人拆掉,与其让愤怒的邻居来拆,不如自己拆掉算了。’”
她叔父吼了一声,就离开了餐桌,回到房里去。
一个小时后,看过厨房,把小孩哄睡,春梅就来到柔安住的院落。柔安倚在床边,正猛吸着烟。她听到春梅大声喊着:“三姑,还没有睡?”接着看她掀帘进来。
柔安很快坐正,春梅悄悄地走进来。
“你离家那几天,我要唐妈照常晒你的被子。四月天什么东西都发霉。”
“多谢你帮忙。来,坐在床上,我们轻轻松松聊几句。你知道我父亲提起你什么?他说,是你的黏合性强,把家人黏合在一起,没有你,杜家早就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了。对于家庭的未来看法,你和父亲比较接近。我把临走前你告诉我的一些话说给父亲听。”
春梅坐在靠桌的椅子上,嘴唇泛起一丝笑容,眼睛望着下面,似乎有什么心事。低叹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出来。
“我在晚餐时有没有说错什么话?”
“我不觉得。怎么?”
“我说二老不该为了区区几条鱼而伤了和气。”
“嗯?”
“我挨了一顿骂。婆婆说,我乱谈大事,有失身份。就算我说错了,也只是希望家里不要为任何事情而伤了和气。家和万事兴。兄弟不睦,是家庭衰微的第一个征兆。我说‘几条鱼’,并非意味着那些鱼不重要。你看我真不好做人,不说不行,说了也不行。婆媳难处!”
“我叔叔对你说了些什么?”
“一言不发地闷着,一直生气喘气,脸涨得像红萝卜似的。他正要写信给伯父。我不敢再开口,怕婆婆隔墙有耳,又说我多嘴多管闲事。三姑,我一听说没有人替你父亲炖药,就觉得他不该留在那儿,他要回家,我很高兴。不过,我担心的事情恐怕还在后头。我听到他打电话给他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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