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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剑斩情丝-第1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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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秋怔怔地跪在地上,呆若木鸡。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魂魄被人生生撕裂了,已经不能用痛苦来形容,哽咽道:“爹,你瞒得我好苦……”
沈眉却道:“我派人彻查此事,也不过数月之前而已。早三个月知道真相,或者晚三个月知道真相,对少主而言,又有甚么区别吗?谁又能想到杨真真竟然会将苏小环所生之子占为已有,还尊为皇长子呢?果然是九重帝心,难以揣测,不过杨真真对欧阳长雄的执念,倒真正是可怕。”沈眉长叹了一声,站起身来,轻捋髭须,又道:“当年主公曾让我调查苏小环的底细,所以对她的生平,我自是十分清楚。苏小环本是姑苏一家乐坊所养的瘦马,十三岁时被卖给一个盐商为妾。那盐商当时已年过六旬,自买了这个妙龄小妾之后,十分得趣,便带着她一路北上。谁知到了燕京畿附近,老盐商身染重疾,不治而亡,身边跟随的两个仆人见京畿离乡千里,便起了歹意,趁机瓜分了主人遗留的钱财,又将苏小环卖到了青楼,各分了赃银,逃之夭夭。
“苏小环年少貌美,又能歌善舞,几经转卖到了风雨楼。风雨楼号称‘天下第一楼’,当时乃燕京青楼中的翘楚,鸨儿见苏小环容貌倾城,奇货可居,略加调/教,不出两年,艳名便播于京畿,名列‘燕京八艳’之首。如此送往迎来的达官贵人多了,她才有机会与欧阳长雄在风月场上相识,也才能飞上枝头,做了神威大将军的妾室。”沈眉沉吟道,“回想起来,苏小环确实是老奴生平见过最美丽的女人,天生尤物,风情万种,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明眸善睐,勾魂夺魄,欧阳长雄迷恋于她,亦不足为奇。”
沈碧秋此刻脑子里乱哄哄的,心中只是茫茫然地想着,原来杨琼的那双眼睛是随了他娘吗?难怪每次看着他的眼睛,自己的心便会漏了一拍。他抬头看着沈眉:“母亲当年为何会让你去彻查苏小环的身世?”
沈眉冷冷一笑:“因为杨真真。”他的表情肃穆起来,缓缓说道,“我还记得,康定十八年春,我随欧阳长雄凯旋归京,举国欢腾。欧阳长雄被你外祖父孝宗皇帝加封为一等侯,钦赐神威大将军,御前行走。这样的殊荣在江南士族子弟中绝无仅有,甚至有违大清祖制,其中固然因为欧阳长雄本就是天纵之才,功彪天下,更主要的是,有主公在孝宗皇帝面前的力荐。你外祖父对你母亲从小就悉心栽培,素来器重,你母亲的提议他一向言听计从,换言之,欧阳长雄是因为你母亲的提携,才能荣显一时。
“欧阳长雄少年得志,又生得风流倜傥,当时京中的名门闺秀之中,多有属意于他之人,甚至连杨真真也对欧阳长雄一见倾心,痴迷不已。主公无意间窥得妹妹的心事,便觉得此乃天赐的良缘,于是在王府设下家宴,意欲促成好友和妹妹的婚姻。只是,未曾料到的是,欧阳长雄并不领情,当场愤而离席,叫主公十分难堪。杨真真受此羞辱,竟寻死觅活,一病不起。主公心疼妹妹,便有些后悔自己一时考虑不周,叫杨真真伤了心,而这个时候,又传出欧阳长雄与京中的一班纨绔子弟频频出入风月之地,同风雨楼的名/妓苏小环出双入对,章台冶游,不亦乐乎。
“主公因此非常恼怒。那时候我已经跟随在欧阳长雄身边多时,主公便命我暗中查清苏小环的底细,她那时候还有些担心,怀疑苏小环会不会同我一样,是江南四族中派来潜伏在欧阳长雄身边的细作。主公处处都为杨真真着想,甚至不惜为了她,三番四次去找欧阳长雄,然而一切都是枉然。”他嗤笑了一声,“当年,欧阳长雄在京中为苏小环置宅,甚至到风雨楼下聘迎亲,金屋藏娇,都是我替他亲力亲为,其中的来龙去脉,我也都一清二楚。他这样做,可真是打了杨真真的脸哪,宁娶娼/妓而拒婚公主,也只有欧阳长雄做得出来。”
沈眉微微闭目,似乎已经沉浸在回忆之中,神情亦有些迷离,许久,他才继续说道:“主公出事之后,我遵从主公的命令,一直跟随在欧阳长雄的身边,他也从未怀疑过我的身份。后来,我又随欧阳长雄出征渤海,欧阳长雄的所有文书信函都经由我手。我还记得行军不到半月,京中就送来了苏小环的家书,信中说她已经身怀有孕,等欧阳长雄凯旋之日,便可父子团聚。”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轻声吟/诵了起来,“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恨杀军书抵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
沈碧秋低声道:“杨真真心中一定恨极了欧阳长雄,为了报复,所以趁着欧阳长雄出征渤海之际,暗中将苏小环拘禁了起来……甚至……”他看着沈眉,“杀母夺子?”
沈眉缓缓点头:“其实欧阳长雄那时候已经有些担心苏小环的安危,他临行之前本想先把苏小环送回江南,但是欧阳氏族中的长老坚决不允。他们觉得欧阳长雄纳娼/妓为妾,有辱欧阳世家的清誉,甚至说要将苏小环沉塘,以敬先祖,欧阳长雄不得已才将苏小环留在了京中。接到苏小环的家书之后,欧阳长雄便命我派人回京,暗中护送苏小环去天山烈火教,找玉虚宫宫主萧九渊,暂时保护他们母子。但是,当我派去的人赶到燕京时,府中早已经人去楼空,更无人知道苏小环的下落。”
“我当年唯一的念头,是想着决不能让欧阳长雄知道苏小环已经失踪,便把那些报信的人全都杀了,然后告诉欧阳长雄,苏小环已经启程。”他微眯着眼睛,“我不能让欧阳长雄为此分心,攻打叶赫城的这一仗非同小可,关系到主公的性命。至于萧九渊那边,我完全可以说,苏小环半道被劫,从燕京到天山相去数千里,来回便要大半年,等到欧阳长雄知道苏小环失踪的事,只怕战事已经结束了。然而,我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欧阳长雄竟心狠至此……”他握紧了拳,似乎在压抑着心头无比的愤怒,“欧阳长雄完全不顾及主公的安危,就连赫连勃勃将主公押到城头,要我们退兵三里,欧阳长雄都不肯妥协!他一意孤行,全力强攻,那时候,我曾苦苦哀求他,念在他与主公多年的交情上,先救主公,再攻叶赫城。但是,每一次,都被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人人都以为他大义凛然,但是却骗不了我!如今想来,一切都昭然若揭了。定然是杨真真拿苏小环的性命做要挟,要欧阳长雄在攻打叶赫城之时,借刀杀人,除去主公!”
沈碧秋道:“然而,欧阳长雄毕竟已经死了。而一切的祸根,皆是因为杨真真。苏小环母子都不过是任人鱼肉的棋子罢了……”
沈眉冷笑道:“少主是不是在想,杨琼不是杨真真的儿子,你心中的负罪感便会少几分,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同杨琼在一起了吗?”他拂袖道,“主公和欧阳长雄曾是生死之交,可是事到临头,欧阳长雄却背叛了主公,任昔日的挚交好友沉沦苦海。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女人背信弃义,我便不能为了我的女人报仇雪恨了么?”此言一出,沈眉颇有些尴尬,此番他回忆了太多的往事,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于是低声道,“少主还请起来吧,是老奴逾矩了。”
沈碧秋却依旧跪着,他定定地看着沈眉:“然则,这么多年来,我心中的痛苦和煎熬,岂不是都成了笑话吗?”他突然怪异地长笑了数声,霎时间,心口已是痛极,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对于子修,我总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欲/念,但每每念及母亲的血海深仇,心中又会愧怍不已。于是,每愧怍一分,我便会想折磨子修一分,仿佛他多受一些痛苦,我的负罪便会轻一些……事到如今,一切都成了死局,爹却突然告诉我,子修根本不是杨真真的儿子……”沈碧秋仰天大笑,已然泪流满面,“原来,我处心积虑,不过是在画地为牢!自作自受!”
沈眉皱眉道:“少主若要怪老奴,老奴亦无话可说。人世间的事,本就阴差阳错,天意弄人。你与杨琼已无回旋的余地,除非你一直困着他到死。”他看着沈碧秋,“少主若是一味为情所困,到头来作茧自缚,更于事无补。”
沈碧秋嗤嗤地笑了起来:“爹是说我作茧自缚么?爹苦心孤诣二十余年,是什么支撑着你呢?仅仅是你对母亲大人的忠心?还是,你心中存着的那份情意?”
沈眉淡淡道:“有甚么区别吗?”他神情漠然,转身便要离去,只听沈碧秋在他身后低声道:“爹,我其实一直真心希望,你就是我的亲爹。”
沈眉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来,径直走了出去。他只在心中默默道:我亦何尝不是把你当做是我与青青的孩子。
237。甩锅()
沈碧秋像一个幽魂一样回到了别院。暮秋的早晨; 河西峡谷里升腾起薄薄的浓雾,如萦绕在人心头的阴霾,消散不去。沈碧秋的鬓发和衣襟上都沾满了露水; 湿漉漉的; 整个人仿佛浸润在有无的山色之中,浑身都透着萧瑟之意。
江有余有些疲惫地从房内走了出来。他昨天和江寻忙了整整一夜; 终于给杨琼止住了血,此刻绷紧的身体才稍稍松弛了下来,精神不免有些涣散; 只想着先休息片刻; 再回行苑向沈碧秋复命。
江有余刚走了几步,就被站在回廊下的沈碧秋吓了一跳。他惊讶地看着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 拱手道:“大公子回来了; 怎么不进屋里去?”
沈碧秋面无表情,只是低声问道:“子修现在如何?”
江有余微微沉吟,寻思了片刻,还是如实禀告道:“昨日大公子走后; 杨琼又有了滑胎之兆,流血不止。属下与江寻合力; 方才刚刚为他止了血; 如今他正睡着。”
沈碧秋神情漠然,淡淡道:“江先生辛苦了; 先去休息会儿吧。”他径直朝前走去; 走过江有余身边时; 突然低声道,“江先生,从现在开始,把之前给子修用的药全部停掉吧。”
江有余微微皱眉:“依照大公子上回的吩咐,属下如今给杨琼用的剂量已经极少,不会影响……”
江有余还未说完,沈碧秋便打断了他的话:“我说统统停掉!江先生听明白了吗?”
江有余一时没摸准沈碧秋的心思,但还是应承了下来:“属下明白。”他微微有些迟疑,又道,“只是,忘忧属下可以不用,这情蛊之毒只怕是不能断啊。”他仔细看着沈碧秋的表情,言辞却极是恳切,“大公子难道忘了?如果没有情蛊,杨琼体内的蛊虫可能会死,蛊虫一死,这胎儿如何能存活?况且,若是没有情蛊,大公子又如何让杨琼再对你死心塌地呢?”
沈碧秋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微微闭目道:“情蛊的事,容我再想想。一切等这孩子生下后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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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里的窗户都关着,整个房间都密不透风。杨琼就静静地躺在中间的床榻上,只是一天不见,沈碧秋觉得他似乎又瘦了许多,露在被褥外边的手臂苍白而纤细,仿佛用力一握就会碎裂,只有他的肚子显得更加硕大,突兀地高耸着,让人看着更加觉得怪异。
沈碧秋觉得胸口堵得慌,他一步一步走到榻前,屈膝半跪,目不转睛地盯着杨琼沉睡的样子。一幕又一幕的往事像走马灯一般在沈碧秋的脑海中掠过,他想起少年时的杨琼,杨琼的腼腆,杨琼的锐气,杨琼的柔情,杨琼的骄傲……都交织在一起,叫他魂牵梦萦,欲罢不能。然而,今时今日,昔日的一切美好都已经被他亲手毁去了。他曾经以复仇之名,用过无数种手段来折磨过杨琼,孰知所谓的仇恨不过是一段无稽之谈,但是他的子修,却早已经千疮百孔,不复当初。
沈碧秋再也承受不住,在这无人的寂静的角落里,他终于压低了声音埋首痛哭起来,这种压抑的呜咽之声回荡在狭小的斗室间,更觉凄凉悲苦,催人断肠。
杨琼在半睡半醒之中听到身边似乎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他费力地睁开眼,却见沈碧秋正伏在床头,泪水濡湿了一大片被褥。杨琼从未见过如此伤心欲绝的沈碧秋,不禁有些吃惊,一时间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拂过沈碧秋满是泪痕的面颊,哑声道:“阿秋?”
沈碧秋怔怔地抬起头,与杨琼四目相对,心中更是柔肠百结。他捉住杨琼的手,摩挲着对方细长而冰凉的手指,亦哽咽着唤着杨琼:“子修……”
杨琼的心微微有些颤动,似乎要沉溺在对方深情款款的凝望之中,便低声道:“出了甚么事吗?阿秋?”
沈碧秋却是不语,只是沉默着一把将他搂紧,流着泪说不出话来。他觉得怀中的人尤为的羸弱,仿佛自己一放开怀抱,对方的身影便要消散在虚空之中。杨琼的气息一如既往地让他感到餍足。这一刻,他突然惊讶地发现,杨琼身上所有的一切,对他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杨琼的眉眼,杨琼的气味,杨琼的声音,杨琼的一颦一笑……于他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然而,一旦想到将来的某一天,眼前这场镜花水月般的春/梦或许就会醒来,杨琼也终有一天会回忆起发生过的一切,沈碧秋的心便一阵阵抽痛起来,几乎不能去想象自己将如何面对那样惨淡的结局。
不……不能够……不能够让杨琼清醒过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前院对江有余所说的话,突然后悔了起来。他怎么一时糊涂,竟如此轻易地就对杨琼放手了?
他做不到。假若蝴蝶梦醒,则宁勿去死……
沈碧秋的怀抱让杨琼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迫之感,隐约中,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惧和荒诞。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害怕,只是沈碧秋态度实在是有些奇怪,叫他有些无措和彷徨。他逐渐从懵懵懂懂中缓过神来,昏迷前发生的事一幕幕逐渐出现在脑海中,他渐渐回忆起江望对他所说的一切,不禁打了一阵寒颤,凉意从脚底升腾起来,让他浑身泛起了鸡皮。
『他们将你囚禁于此,毒害凌/辱,必定是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杨琼呆滞地将手覆在自己高耸的小腹上,江寻的话此刻就回响在耳畔:
『殿下能以男子之身怀孕,只怕是中了南蛮瘴疠之地的蛊毒。』
突然之间,杨琼恐惧地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叫声。他张开口,脸上俱是惊恐可怖的神色,像是突然撞见了魑魅魍魉,魂魄都被摄了去一般。
沈碧秋有些紧张地揽住杨琼:“子修?你可是哪里不舒服吗?”他心跳得厉害,覆上杨琼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杨琼的肚子,“我去叫江有余过来。”
杨琼却尖声叫道:“不要!不要!”他怔怔地盯着沈碧秋,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眼前这个人会将自己推入地狱,只是依旧喃喃地说道,“阿秋,为什么我总是想不起很多事……为什么……”
沈碧秋安慰着拥着他,柔声道:“或许是因为身怀有孕的缘故吧?”他亲昵地贴近杨琼的脸颊,“或许等你生下孩子,便会渐渐想起以前的事呢?”
杨琼闭上眼,脑海里却全都是江寻同自己说的那些话,而沈碧秋此刻的柔情竟让他萌生了些许惧怕,情不自禁地微微发颤。沈碧秋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心中不觉有些疑惑,自从他对杨琼下了情蛊以来,杨琼对自己都是百依百顺,无比依赖,从未像今日这般抗拒。他皱了皱眉,低下头想去亲吻杨琼的面颊,却又被对方躲了开去。沈碧秋的心微微一沉,脸上不免有些淡淡的忧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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