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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剑斩情丝-第1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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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忆持手处……泪痕点点凝斑……往昔依依如梦……肠断处……烟云散……不复返……”何晏之皱着眉,努力地辨认着,读着已经不成章句的文字,“回首对床夜语……江南江北同此心……茫然唤起……千声万语……此生飘渺……空悲哀……”
“这是我爹的字。他的笔迹,我不会看错。”杨琼抱着已经吃饱熟睡的婴儿,缓步走了过来。他怔怔地看着壁间的题字,许久,又伸出手来,颤抖着摩挲壁间的字迹,似乎是想通过这些字,触摸到二十多年前,那个在此处写下断肠词句的男人。
“我从来就没有见过父亲……我才出生他就已经死了。”杨琼喃喃自语道,“我从小就一直在想,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小时候母皇告诉我,我的父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天下人说,他收复燕云十六州,战功卓著,足以与开国名将刘向天、公孙敬、叶栉风同列。天下人还说,他潇洒不羁,风流倜傥,他当年为了纳燕京名妓为妾,曾闹得满城风雨……”杨琼笑了起来,“可是我现在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从来只有杨青青……”他转过头看着何晏之,“江南江北同此心……你说,这是不是造化弄人?”
285。旧书()
何晏之却摇了摇头; 神色中有一丝困惑和挣扎:“可是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欧阳将军既然已经在雁蒙一带修筑暗道,当年为何不带着心爱之人远走高飞呢?”他怔怔地看着墙上凌乱的字句; 喃喃道; “他这些字里行间; 读来甚是痛苦。可是,他却为何又眼睁睁看着我娘在异国受尽□□?”他看向杨琼,复而低下头沉吟:“或者说,他们二人栖身在这里时; 我娘还没有被送到渤海?”
何晏之努力回忆着,幼时的旧事大多已经记不得了,但唯有寒冷和饥饿如同印刻在他骨血里的诅咒一般; 至今仍能勾起内心的战栗。母亲模糊的面容出现在记忆深底,那个唯一可以依靠的怀抱纵使单薄而羸弱; 也能让他倍感温暖。
记忆中的母亲虚弱地咳嗽着; 颤抖着将干馍掰作两半,塞到他和兄长的手里; 又摸摸他的头,温柔一笑。身边的兄长却踮起脚,将半个馍递到母亲的唇边:『娘,你饿不饿?娘吃啊。』
母亲笑着摇摇头:『娘不饿。沉舟自己吃。』
兄长于是将手中的半个馍又掰下一大块来,递给自己;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再分弟弟一半。弟弟多吃点。』
何晏之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时候他们母子三人可以逃离渤海的话; 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呢?母亲或许不会死,而他和兄长也不会骨肉分离,散落天涯……为什么不救他们出去呢?他这样想着,竟有些明白了沈碧秋心中的憎恨,于是喃喃自语着脱口道:“为什么……不带我娘走?”他直愣愣地看向杨琼,双唇颤抖着道,“你知道么?那是一个地狱,没有人来救我们……从来就没有一个人……”
杨琼负着手站在阴影中,屋角处明明灭灭的火光在他的脸侧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突然缓声问道:“何晏之,你想报仇么?”他目光深邃,紧紧盯着何晏之的眼睛,“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赫连勃勃死在我父亲手上,而你娘亦是被母皇所陷害,受尽折磨……”他向前迈了两步,逼视着对方,冷冷道,“何晏之,你恨吗?恨所有的人,恨不能毁天灭地。”
何晏之下意识地避开杨琼咄咄逼人的目光,低声道:“二十余年来,我已经习惯了浪迹天涯……幼年的事一概不知,亦不知父母何处……”他摇了摇头,眼中有些许凄凉之意,“事到如今,我却是希望永远不记得父母是谁才好。”他望了一眼怀中的婴儿,“假若一个人生来便伴随着仇恨而成长,是何等的不幸?就如……”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如沈碧秋,疯狂而扭曲,宫主难道希望自己的亲生孩子将来也这样痛苦地活着么?”
杨琼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继而喝道:“不必你来教训我!”他负着手,慢慢握紧了拳,又缓缓张开,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儿子,不需要外人操心。”
说话间,他已迈步走到另一侧的床尾。这里并排放着几个箱笼,杨琼稍稍迟疑了片刻,打开左侧的雕花檀木箱子,只见里头整齐叠放着数套女子的衣裙。可惜存放的时间久了,布料都已经褪了色,只看得清绣面很是雅致。
何晏之呆呆地说道:“这是……我娘的遗物?”
杨琼沉着脸,又将旁边的几个箱子一一打开,里面全是些男人的常服和铠甲,还有一箱则是各种兵器,长长短短的佩剑叠在一起,每把剑的剑柄上都铭刻着“欧阳”二字。杨琼拿起一柄剑,掂了掂,不由赞叹道:“好剑!”他随手耍了一个剑式,剑锋凛凛,闪着幽光。杨琼若有所思:“听族中的老人说,我爹自小就有收集兵器的癖好。原来,他是将自己珍爱之物都收藏在此处了么?”
何晏之微微皱着眉,心中渐渐涌起些莫名的怅然情绪,横亘在胸口,闷胀不已。他喃喃道:“我娘和你爹当年住在这里……”他看着杨琼,“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杨琼冷笑了一声:“我爹的心思自是昭然若揭。至于你娘……”他想起杨青青将沈眉安插在欧阳长雄的身边十余年,心中忿忿,道,“杨青青只怕从未信任过我爹。”他打开最后一个箱子,不禁一愣,原来竟是一箱子书信。那些信笺都被人仔仔细细叠好,放得整整齐齐,不过已经泛了黄,应该是有些年头了。杨琼抽出最上头的几封,随意翻了翻,发现字迹都是同一个人的。
何晏之亦凑了过来,但见每封信的抬头都写着“俊卿如晤”,字体清瘦飘逸,灵动而潇洒,再看落款,却都是一个“青”字。
杨琼微蹙着眉,低声道:“俊卿,乃是我父亲的表字。”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些信,应该都是杨青青写给我父亲的。”他把手中的信笺递给何晏之,整个人却愣愣地站着,神情凝重。
何晏之细细一看,信里写的都是一些军中的庶务,杨青青的语气亲切温柔,可见两人相交甚密。何晏之又翻了几封,所谈莫不是公务政事,事无巨细,娓娓道来,间或盛赞欧阳长雄的战功,有时亦告诫他不要轻敌冒险。所有信件全都按照时间的先后依次叠放着,最早的几封是康定十五年间所书,那时候杨青青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想必二人自少时起已是至交好友。
何晏之一封一封地翻下去,两人信件来往最为频繁时大约在康定十九年底到康定二十年秋,何晏之想起那时正是清军歼灭渤海黄金军、困死渤海国主赫连百丈之际。一连数封信中,杨青青对欧阳长雄莫不是赞誉有加,信中称赞欧阳长雄为“国之栋梁”、“大清之肱骨”,乃“本王之两翼”,“本王待卿甚为爱重”,“微爱卿之功,则无本王之宏图”,言辞切切,倚重之情溢于言表,只是除却君臣之义,并无半分的暧昧。
何晏之轻轻捻着手中薄薄的纸张,心中怅然,杨琼却冷笑起来:“爱重?从未信任,何谈爱重?帝王之家,皇恩之下,皆是冷酷无情罢了。”
286。焚稿()
杨琼的话让何晏之的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烦闷。他胡乱地翻动着那些信函; 杨青青清隽的字迹在眼前掠过; 如同回忆中母亲温柔的眼睛; 正在默默注视着自己一般。他读着信中的字字句句; 脑子里却是混乱不堪; 不由地低声说道:“不是的; 绝不是……我娘她,绝不会是冷酷无情之人。”何晏之的指节微微发着抖,“她是这个世上最温柔的母亲; 她为了我和哥哥,受了很多的苦……”
何晏之一时哽咽; 说不出话来。箱子里的信函都被翻了出来。何晏之拿起最底下的几封; 诧异地发现这几封信都很简短; 大多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极为潦草,既无称谓,也无落款,连时间都没有。有的只剩下了半页; 有的信纸甚至是从一些旧书上撕下来的残页。何晏之心中疑惑; 便一封一封地平摊在床榻上,杨琼亦抱着孩子走了过来; 眉头微微皱起:“这几封信,估计是杨青青被软禁时所写。”
何晏之诧异道:“我娘那时曾向欧阳长雄求援么?”他细细看过去; 却见信上大多是在劝欧阳长雄按兵不动; 词句已经残缺; 但是仍然可以看出后面几封的措辞十分激烈,亦是勒令欧阳长雄驻守原地,不可擅动。
何晏之一字一句地读道:“俊卿当以国事为先。”后面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何晏之抖着手拿起另一封,只见上面写着:“孤视君如手足,孤与君十载相知,如兄如弟……孤之生死存亡,不过沧海之一粟……为国祚之千秋万代,岂可惜一己之身……”又一封:“尔忘乎昔日击槊赋诗、少年意气、壮志凌云否?横刀一笑,肝胆相照,以孤之性命解白登之围,孤心甚悦,俊卿不可造次……”
何晏之怔怔出着神,许久,方喃喃道:“原来欧阳将军一直是想救我娘的,但是,我娘却拒绝了。”
杨琼也俯下身将那些信件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这些信应该都是杨青青去渤海之前所写。”他双眉深锁,“那么,他们二人藏身在此,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呢?此地靠近渤海旧都,难怪我爹后来数年都一直守在陈州,连江南都不曾回去过,大约就是为了杨青青罢。”他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莫非,我爹曾偷偷潜入渤海救出杨青青?可是,杨青青却不肯随他一起离开?”他转头问何晏之,“你可有印象,杨青青曾离开过渤海一段时间?”
何晏之摇了摇头:“我那个时候太小了,实在记不得什么。”他顿了顿,“沈碧秋在渤海生活的日子更长些,应该会知道罢。”他长叹了一声,又道,“他若是看到这些信,知道了娘和欧阳长雄之间的纠葛,不知道会不会追悔莫及。”他看着杨琼,“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如果知道自己又阴差阳错,将母亲的故人之子视作寇仇,不知将是何等痛心和悔恨……”
杨琼面色一沉,冷笑了数声,咬牙道:“他痛心不痛心,悔恨不悔恨……都是他自找的,与我何干?”说话间,他突然一把抓起那些信函,转身走到门边的火盆旁,竟一股脑儿地将这些书信都投入了火中。何晏之大吃了一惊,欲上前制止他:“宫主!你烧了这些旧物作甚?留着也是一份想念。”
火焰瞬间窜了起来,映红了杨琼半边的脸。炭气亦扑面而来,杨琼怀中的婴儿受不住,难受地扭动起身体,呜呜咽咽地又开始啼哭。何晏之将杨琼一把拽到自己的身侧,杨琼却冷冷地看着他,嗤笑道:“这是我爹的想念,又不是我的想念。我爹早已经死了,还留着这些书信给谁看呢?”
何晏之呆呆地看着被熊熊火焰吞噬的纸张,母亲隽永的字迹稍瞬即逝,在婴儿的哭声中化灰化烟,在不留一丝痕迹。他握紧了拳,微微颤抖着,低声道:“你只是不想让沈碧秋看到这些信罢了。你不想让沈碧秋知道这些来龙去脉,你想让他永远困在仇恨和悔恨的深渊里,画地为牢,不死不休……”他低低道,“可是,宫主有没有想过,这些信函都是我母亲留下的,对于我而言,亦很重要……”
杨琼一愣,旋即又露出一幅漠然的神情,将头撇向一边,道:“那又如何?又与我有什么关系?”他冷哼了一声,“何晏之,你不是要赎罪么?只是这样你便受不了了?”他扣住何晏之的手,咬着牙说道,“你且记着,你欠我的,还有沈碧秋欠我的,日后我都要从你身上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何晏之任由杨琼尖锐的指甲掐着自己的皮肉,一动不动地盯着火盆内跳动的火苗,直到火焰渐渐小了下去,才躬身朝杨琼施了一礼,道:“宫主恕罪”。
似乎是感觉到二人之间沉重的气氛,婴孩的哭声越发地响亮起来,杨琼皱着眉,低喝道:“吵死了,闭嘴。”孩子哪里会听,只是哇哇大哭着,挣扎着要脱离杨琼的怀抱。何晏之上前将婴儿接了过来,柔声哄慰。婴儿似乎是遇到了救星,委屈地将脸埋在何晏之的怀里,哭声却渐渐止了。
箱子里还剩下最后几张便笺。杨琼默默地将信笺都拿了出来,又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却见这几页的纸张比方才烧毁的信件更加粗糙,色调偏暗,而信上的字迹深深浅浅,分明是用炭笔所写。杨琼的眉梢一挑:“渤海国大多是用炭笔,这么说来,这几页信,应该是杨青青到了渤海后所写?”
他把信递给何晏之。何晏之怔怔接过,但见杨青青的字迹斑驳凌乱:“往事已矣,吾心似槁灰,徒留肉/身于世耳……”他颤抖着手又翻了几页,只勉强能认清一些字句,“埋骨他乡岂吾一人……念昔吾之儿郎尽战死,流血成海,思之断肠……岂能苟苟营营于世乎?愿大清社稷无恙,吾誓不离渤海……”
何晏之已泪眼盈眶,再也读不下去,掩面道:“她当年是如此地慷慨赴死,只是她没想到……她到了渤海之后所遭遇的是比死更残忍千万倍的折磨……她却一直竭尽所能地庇护着我们兄弟二人……”他痛苦地蹲下身子,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抱住自己的头颅,喉头滚动,嘶声呼喊道:“娘……”
良久,何晏之感到有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背后,他回过身,却见杨琼漠然地站着,一手搭在自己的肩上。杨琼沉默地注视着他,似乎是想安慰对方,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何晏之的背。
何晏之幽幽地说道:“我娘当年既然已经被欧阳长雄所救,栖身于此,为什么还要再回去呢?”
杨琼淡淡道:“她或许是放不下她的孩子罢。”他微微垂眸,“或许,她还有其他无法放下的事,必须去做。”
何晏之摇了摇头:“那样非人的生活,生不如死……她究竟有多大的勇气和执念,才能重新走回到地狱中去?”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蹒跚着走到火盆前,将最后的这几封信,全部都投入到了烈火之中。
杨琼皱起眉,何晏之却低声道:“你说得对。人都已经死了,留着这些作甚么呢?”何晏之默默地看着火舌将杨青青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的痕迹吞噬得一干二净,沉声道:“宫主,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当年我娘和你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里藏身过一段时间,那么,这条地道绝不仅仅是可以通往陈州而已。”何晏之正色道,“这里,一定有一条出路可以通往渤海的旧都之内。”
287。静好()
对于何晏之的猜测; 杨琼并不置可否。随后,两人默默地将这石屋的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番,暂时作了安顿。
洞/穴之中不知日月,只有头顶数丈高处的那一线缝隙可以窥看白天和黑夜的交替。接下来的日子里,杨琼似乎丝毫没有走出地道的打算,更只字未提今后将去哪里。
何晏之终于忍不住问道:“宫主准备在这里停歇多久呢?”
杨琼道:“沈碧秋此番受了重伤; 沈眉尽管焦头烂额,但他素来心思慎密,想必早已经派人守住了所有的出口。他虽然并不掌握这条地道中的机关,奈何不了我们; 但是; 只要我们一出地道,他就可以瓮中捉鳖。既然如此; 倒不如以逸待劳。眼下,沈眉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漠北并非是他的地盘,而西谷守在陈州就是他的心腹大患。一旦沈眉与东屯交恶; 他就不得不撤回江南。”杨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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