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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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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酒坛刚从底下起出,坛身还附着泥土,卫秀丝毫不以为意,怀抱着酒坛,分明不是什么高雅的动作,却叫他做得坦荡风流。闻濮阳相问,他淡淡一笑道:“敝姓卫,名秀,字仲蒙。”

    举止随性,言辞坦荡,一派名士风范。濮阳上一世临死前见的最后一人就是他,细数时日,他们其实只有大半月不见,但眼下细细观察,竟有一种穿越了重重岁月的沧桑感,这是年轻了十二岁的卫秀,他已风采初具,却因年岁尚浅,要秀雅得多。

    既然年轻秀雅的多,应当也易糊弄些吧?濮阳暗暗想道。

    竹林与草庐不远,若是寻常,走上片刻也就到了,奈何濮阳有伤在身,走不得太快,稍稍扯动,又疼得厉害,短短几步,竟走了一刻。

    卫秀也不急,与她一般慢慢行进。

    到草庐,他看了看濮阳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便引她去了书斋,指着满屋书籍道:“山中寂寥,足下若觉苦闷,可来此处读书。”

    书籍是难得之物,传播之道十分闭塞,只靠借阅手抄。世家得一孤本,便是千金不易,只与家中子弟学习。若是平民,终其一生都不知书本长什么样的,也大有人在。

    濮阳扶着婢子的手,走近了细观,那书柜中一本本整齐叠放,有一些还是竹简,一卷一卷,摆放得齐整有序,光从这纤尘不染、一丝不苟的放置便可看出主人必是爱书之人。

    她转头看向卫秀,笑道:“先生慷慨,我先就此谢过。”

    卫秀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令人推着他走了。

    濮阳看得出来,他是在与她维持疏离,待她伤好,便送她走,之后便再无交集了。若非与他打过交道,她必会以为这是山中隐士,不喜人搅扰。

    她看着卫秀走远,回头环视这满室书籍,而后将手边的书册取出,这是一篇经义,论天下将以何为终。

    天下三分已有八十年,这八十年来三国间纷争不断,战乱不休,却始终未分高下,到十八年前,北方出现内乱,今上篡位,魏代周而立,其他两国国内也各有纷乱,三国间的征战便少了,直到而今,竟仿佛天下裂土成三,君主们就此算了,无人再想一统九州了。

    这篇经义持的就是这一观点。眼下许多人,乃至朝中大臣皆以为如此。这篇经义用语犀利,文风倜傥,其所论述之事,更是主流之声,算得上佳作。

    腐朽。濮阳心道,读完全篇,又见末处有一行小字注释,那行小字只有三字,写着:“归于一。”

    这书是卫秀的,上面注释自然也出自卫秀之手。

    又见手中这篇经义纸张簇新,再对比边上其他书册或纸张泛黄,或边角毛糙,常被人翻阅,她手中的这一篇应当是只看过一回,就被束之高阁了。

    再看了眼末尾“归于一”三字,卫秀的观点与写这篇经义的人的观点截然相反,他认为,天下三分最终必然归于一处。

    濮阳浅笑起来,不想在这天下大势上,她竟与卫秀,所见略同。

    她偏过头想了想,把经义放回原处,照着它本来的样子,齐整放置,而后,便扶着婢子的手回去了。

    隔日,她又至书斋,翻了几本,看的却不是书中原有的内容,而是主人的注释。她身上有伤,坐不久,只草草翻了几本。但见微知着,看过几段,便足以使她从细微处了解卫秀了。

    但凡明君多半惜才。

    本朝建国至今不过十八载。皇帝萧懿原是前朝的魏王,后待时机成熟,篡位自立,贬前朝天子为汝阴王,软禁京中。萧懿以臣逐君得来的皇位,名声便不好,天下间有一些贤人不愿为他效力,或隐居山林,或终日纵酒,不与朝堂往来。萧懿能得皇位,固然有父兄经营,更是他本人心机深沉,擅于忍耐。这些名士不愿为他效力,他不但不怪罪,反倒礼敬有加,三番四次,下诏征辟。长此以往,便搏一个宽容大度的声名。

    皇帝能忍耐至此,放任那几个对新朝不满不肯出仕的贞士,是为搏个宽厚的好名声,更因那几个着实大才,他存了一线希望,终有一日,要收拢他们。换一个无能之辈,敢当众大放厥词,皇帝就算碍着名声不当场诛杀,也有的是办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诸王公主之中,濮阳最似皇帝,皇帝也因她懂事聪明,爱宠着她,多年耳濡目染,濮阳行事越来越似皇帝,皇帝也越来越看重她,常拿一些朝政与她讨论。濮阳天资出众,皇帝每与她言,她必有反馈,但凡评论,也必言之有物。皇帝曾当众感慨:“吾有诸子,不及一女。”

    上一世时,濮阳极是不服她那几位王兄。她幼时与诸位兄长一同进学,每日只见二郎犯蠢,三郎假笑,四郎遇事必走避,六郎唯恐天下不乱的帮着三郎搅局,当真是无趣极了。等到大了,离了崇文馆,进入朝堂,他们仍是这幅德行,竟无半点进益。

    这般知根知底的,想让濮阳服他们,也真是难。

    纵是如此,濮阳也知,总有一日,她要对这些兄长中的某一人跪拜称臣,哪怕她瞧不上他,碍着君臣大义,她也只能臣服。

    这一认知,常令她迷惘,她本心中是不甘如此的。只是她那时尚年幼,对前程懵懂得很,只知比皇帝更为惜才,欲得贤士辅佐,助她周旋出一隅之地,待到来日皇帝百年,也使她不必任人摆布。

    她也确实做到了,阿爹去后,她权倾朝野,新帝亦不得不避她锋芒。可她,仍是死了。

    她选错了路,再多心血也是枉然。但濮阳素来不是灰心之人,既走错了路,再择一条新道便是了。然而,新路又岂是好走的,她需有人辅佐。

    这便是为何卫秀与她龃龉甚深,她却能容得下他,还极力欲招揽他。濮阳装作不经意地与婢子闲话。前世卫秀虽炙手可热,却无人知晓他是从何而来,家在何处。

    “吾观卫先生将将及冠之年,他在此处隐居,已有几载?”

    那婢子并未隐瞒,回道:“郎君去年加冠,他在此处,已有六载。”

    “他家中可有旁人?独居在此,父母家人便不忧心?”

    婢子抿嘴一笑:“婢子去岁方来,郎君私事,并不清楚。”

    濮阳抬首瞧她一眼,也不再问。

    住了几天,便知此处人并不多,除却卫秀,只两名仆役,三名婢子而已,与坐拥奴婢数百的濮阳而言,这几人,着实不多。她生于宫廷,长于宫廷,出入有华盖,起居有侍从,衣锦绣,食珍馐,前后两世,第一次在简陋的草庐中居住,一住还是数日。

    但她并不觉得此处有什么不好,虽不及她居住的宫殿奢华,却干净雅致,所需之物,就没有缺过。她来时穿的衣衫被鲜血污了,在昏迷之时就换下了,眼下穿的是新衫,虽不华贵,却很舒适。卫秀不常露面,却也周至,不曾怠慢她。

    婢女见她不再问了,便将她方才带来的布囊打开,恭敬道:“衣物钗环皆是小娘子来时穿戴,郎君令婢子交还,您看看可缺了什么。”

    濮阳只扫了一眼,衣衫是浅蓝的,簪子等皆是铜制,确实是她昏迷前穿戴的,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然片刻想起了什么,飞快地朝布囊看去,只见钗环中有一对耳环,是金制的,上面,还嵌了明珠。

    “这些,卫先生都看过了?”她转头看向婢子,问道。

    “都看过了。”婢子回道。

    濮阳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自数百年前,便有人制定了礼乐。后礼乐完善,这天下是等级分明的,什么人能用什么,穿什么,乃至走哪条路,都是有明文规定,金子饰物是皇家专用的,原为皇帝直系的宗藩可以,有大功得皇帝特许的也可以,旁人若用,便是僭越,为人发觉,是要问罪的。

    故而,衣饰,也是身份的象征。

    卫秀,有识之士。他不会不知道。

    以他之见微知着,多半已看穿她的身份了,纵不全知,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第五章() 
既然知道她身份,却还一直避而不见,分明是不为所动的样子。若非知晓他最终入世,濮阳便要以为他果真是一位不慕浮华、淡泊名利的隐士了。

    她是圣上最为宠爱的公主。五岁那年,母后故去,君父怜她年幼,又恐宫人懈怠,照顾不好她,便将她从皇后居住的正阳殿接到与宣室殿只一墙之隔的含光殿来居住,便于就近照看。岁月漫漫十数载,她的为人处世,皆受圣上影响,性子亦与圣上越长越像,诸皇子皇女之中,圣上亦最疼她。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圣上不止一次与她讨论朝政,但凡她有所谏,圣上必放在心上。许多事,赵王、晋王这两位眼下最势大的皇子办不成,但她,就能办成。

    故此,京中还有不少人寻思着走她的门路,只可惜她还未出嫁,住在深宫之中,平日也甚少与大臣接触,这才使人不得不望而却步。

    以卫秀之缜密,知晓自己救了一位公主,必会去查这究竟是哪一位公主。她遇刺,下落不明,圣上定然大怒,定会派人彻查,寻找她的下落,濮阳公主遇刺之事,想必已不是一个秘密。卫秀要查到她的身份,并非难事。

    知晓她便是最得圣上宠爱的公主,竟还能若无其事。濮阳不禁疑惑起来,卫秀便不曾想过借她的身份行事?有她引荐,不论他欲投入谁的门下,都会备受重用,便是想得个官做,都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上一世,卫秀三诏三辞,连宰相都不肯做,濮阳蹙了蹙眉,默默地将“想得个官做”划去。

    还是,卫秀在等候时机?又或他眼下心性平和,尚未想过入世?之后数年,将会发生一些契机,促使他不得不出山,辅佐皇长孙?

    也不对。那一室书籍,与书中大有格局的注释,已然泄露他的心志,若非心系天下,又何必观摩天下大事?他身在山中,心却在尘俗。

    心在尘俗之人,见她竟能岿然不动,这却是为何?

    总不会是他早已相中皇长孙,在等他长大成人?

    濮阳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人对自己参透不了的事物,总会添上几分好奇。况且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濮阳要收拢卫秀,自得对他多些了解。

    婢子送来的衣衫就在不远处的案上整齐叠放,濮阳略一思索,便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既猜不透,不妨去试探一二。

    隐居之人,平日无事,不过读书弹琴,与人清谈罢了,若有喜好,则专注所爱,或着书,或谱曲,还有开山收徒的,不一而足。卫秀也有爱好,他喜欢酿酒。

    濮阳来时,他正将一坛刚酿就的美酒埋与土中。

    濮阳想到先前从竹林中起出的那坛竹叶青,笑着道:“先生想是爱酒之人?”

    “称不上爱。”卫秀道。婢子捧了水来,他洗了手,又以巾擦拭。

    称不上爱,那是什么?濮阳等他说下去,他却闭口不言了。

    边上有坐榻,卫秀请她坐下,又令人奉上一盏甘酪。

    甘酪香甜,濮阳抿了一口,觉着味道不坏,卫秀坐在轮椅上,手中端一盏茶,略略饮上一口,便将茶盏捧在手心。

    “这几日伤势如何?”

    “先生医术高明,我已好了大半了。”濮阳笑着回答,说的都是真心话。她身上中了两刀,一在腹上,一在背上,刀口都不浅,能好得这样快,卫先生的医术是功不可没的。

    卫秀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修长的凤目会稍稍弯起,温雅洒脱得很。

    看了看濮阳的脸色,他道:“足下若是方便,不妨让我诊一诊脉。”

    她的伤本就是他看的,濮阳自是不介意的,当下便探出手去。卫秀将手中的茶盏置于一旁案上,右手搭上濮阳的手腕。

    他诊脉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神色凝重。他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眉毛狭长,斜飞入鬓,鼻若悬胆,瘦削挺直,嘴唇是鲜红的,鲜嫩湿润。濮阳看着他,觉得这人长得真是好看,到了官场上,不说其他,单是这长相,也能助他平步青云。目光再下移,便看到他不良于行的双腿。若没有双腿的缺憾,卫秀真可谓完人了。濮阳忍不住盯着他的双腿看了片刻,待挪开,却看到卫秀含着一丝笑意的双眸。

    偷觑他人伤痛之处,着实失礼,濮阳轻咳一声,正欲开口,便见卫秀收回了手,道:“伤势已缓,药方当改一改了,此事某自会安排,足下但放心就是。”

    濮阳一听,便将方才的失礼暂且放下,顺着这话说了起来:“受先生大恩,又在此叨扰多日,余感激不尽。先生但凡有所需,自当倾力相助。”

    濮阳说罢,便带上一抹温婉的笑意,目光也十分柔和,望向卫秀。

    卫秀一笑:“我不缺什么,好意心领了。”

    濮阳眸光凝滞,却丝毫没有漏出端倪来,仍然是感激的语气:“我也愿先生一世无灾无祸,可人生总是难以平顺的。先生施与我的是救命之恩,若不报,我心难安。先生不妨答允了,待来日有所需时,再来寻我不迟。”

    她言辞恳切,分明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

    卫秀望向她,笑了笑,诚恳道:“也好,便依你所言。”

    濮阳已忍不住要扶额。

    答应是答应了,却连她究竟是何人都不问,将来有需要的时候,打算上哪儿去找她?根本只是敷衍而已。

    上一世,濮阳就看不透卫秀在想什么,他献与萧德文之策,皆是上策,总能出奇制胜,使人防不胜防。可先帝弃世,本该将诸王留在京师,便于就近处置,他却建议萧德文放诸王出镇。诸王争了二十余年,最终却被侄子得了皇位,就算一时被压制,不能反抗,但哪个心中是真服的?放出去,岂不是留下大患?濮阳曾就此多次上疏,偏生萧德文就是爱听卫秀的。濮阳实在想不通卫秀出的什么昏招。

    今世又是如此,分明该把握时机,借救命之恩,与她相识,哪怕此时他还不愿出山,只当结个善缘,对将来行事,也是大有裨益,可他却丝毫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心思深沉,虚实难测。

    年轻了十二岁,却仍是不好对付。还不如不年轻呢。濮阳怨念颇深。偏生她还得把握分寸,不能显得与卫秀太熟了,许多话都说不得。

    濮阳去了一趟,铩羽而归。

    宫中必已大乱,阿爹没有她的消息,必寝食难安,她留不得太久,回去前,需得在卫秀这里留下一个由头,也好下次再来。

    还有她的身份,最好说出来,卫秀知道是一回事,她自己坦露,便会显得她对他信任、坦诚,她是想要招揽他,使他入她门下为谋士,如此,便得大度一些,以免彼此存嫌隙。

    伤口还在作痛,因方才走动,痛意更甚,濮阳躺下了,不再多动。若不撕裂,按照这几日的速度愈合,最多三日,她便能下山了。

    下山前,得派人入京,带仪驾侍卫来迎,否则,凭她一人,若再遇刺客,便得再入险境。

    想到此处,濮阳眼睛一亮。她眼下哪有什么人能差遣?只能求助卫秀,借他仆役一用。既然要借他仆役送信,自得说明送往何处,又是给谁,如此一来,便能说出身份。

    坦白身份之后,相互了解便更多了一层,言谈间,自然也就能更深入一些。

    濮阳想得极好,只等身上的痛意缓一缓便要起来。

    正是傍晚,天边晚霞如火,草庐中炊烟袅袅,是仆役在准备晚膳。

    此处仆役不多,那婢子也不常日侍奉濮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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