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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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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雨斜,阻人前行,濮阳在数名近侍护送下,走得艰难。卫秀下意识便要出迎,可低头看到自己的双腿,她眼中浮现一抹黯然,她出去,不过添乱罢了。搭上扶手的左手收了回来,掩在袖下,吩咐阿蓉道:“去厨下煮些姜汤来。”
这等天况淋了雨,处置不好,便易受风寒。阿蓉立即答应了去。
濮阳顶着风雨,一步步走近,伞遇风倾斜,只遮得下分毫之地,濮阳身上湿哒哒的,云鬓都乱了。连她都如此,侍奉的宫人便更不必说了。卫秀唤了仆役来,令带这几位下去收拾一番。
又望向濮阳。
濮阳轻咳一声,觉得自己冒着风雨来此委实任性了些,便解释道:“我出门之时,雨势尚是温和,谁知行至半道,雨骤风急。”
算着时辰,也确实如此,可府中亭台遍布,纵是已至半道,寻一处躲一躲又有何难?
卫秀责备地看着她。
濮阳知瞒她不过,见她责备,也觉自己太过心急。
只是这几日,她能感觉到她与先生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先生仍如往日一般淡然温雅,可她们谈论正事之时,她的双眸会专注地看着她;她与她说些暧昧的话,她仍是言辞避闪,神色却是柔和的,看她的时候隐有无奈与纵容,不像是拒绝,更似一步步放任她走近。
因这种种,引得濮阳更加放不下她。这样的相处是很好的,淡淡的,却包含着暖融融的关怀与默契,仿佛相视一眼,便能感受彼此所想。却又挠得人心痒,想要日日见着才能安心。
濮阳正欲为自己心急辩解一声,便看到卫秀衣袍上沾的水珠,忙转口道:“先生衣衫湿了,且去换了吧。”
分明是她身上湿得更厉害,她却只看到了她衣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湿意,卫秀看了眼外头的疾风骤雨,口气柔和下来:“请殿下随我入内。”
雷雨天,天色灰蒙,室内便也暗了,门窗紧闭,如夜幕降临前的余光,只是依稀可见。此处是卫秀卧室,濮阳第二回来此处,行走略显迟疑。
卫秀已径自去取了巾帕来与她:“秦寺人妥帖,定已去取殿下衣衫了,殿下且擦一擦。”
濮阳正环视这间内室,有些拘谨地接过巾帕,道:“谢过先生。”
她以巾拭面,卫秀则去取了毯子来,欲让公主围着取暖,以免湿气浸入,受了风寒。她自屏风后绕出,便见濮阳捏紧了巾帕的手停留在下颔。
室中光线昏暗,眼前的人如隔了一层灰色的薄纱,明知就在那里,望过去,却无法看清她的一颦一笑。殿下此时微微垂首,卫秀看不到她的神色,但她可以感觉到,殿下此时是局促不安的。
她今日所着,是一身鹅黄的襦裙,本是端庄的裙裳,遇雨沾湿,却显出一种别样的魅惑来。光洁修长的颈露在外面,连带锁骨处的肌肤都依稀可见。肌肤沾了水,水珠在白皙的肌肤上欲滴未滴。
在外时仓促不觉,可此处,是卫秀寝居,室中只有她二人,风雨雷电都隔绝在外,便如两个世界。
女子天性便是矜持的,濮阳羞涩,见卫秀出来,她忙匆匆地擦拭自己。那忍耐羞赧的模样,一举一动,皆道不尽的娇羞,这娇羞本该魅人,本该诱惑,本该使人心驰神往,可在卫秀眼中,却只让她觉得心疼。
这种心疼来得毫无缘由,可偏偏,卫秀就是觉得殿下需人怜惜,需人爱护,可那人绝不会是她,不敢再看,亦不敢再想。卫秀忍耐心乱,将毯子奉上:“殿下且以此勉强取暖,我去外面看秦寺人回来了否。”
此时情景,既尴尬,又羞耻得慌,濮阳胡乱地点了头,偏生,她又忍不住去看卫秀。卫秀仍是气度温雅,目光恬淡,可濮阳却发现她的呼吸变得格外清浅,二人的目光一碰上,便飞快地各自挪开。
外头风雨已歇。黑黢黢的乌云也被驱逐,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夏日雷雨,本就是一阵一阵的。方才冷雨大作,过不得多久,兴许便有阳光。
秦坤动作极快,且思虑仔细,念及殿下不久将入宫,便取了一身宫装来。卫秀令一婢子将干净的衣衫送了进去,自己则在堂上等候。
阿蓉煮了姜汤来,濮阳换了衣衫,恰好喝上一碗。
第五十三章()
濮阳饮了一口,眉头都皱起来了,很是痛苦的模样。她似乎特别怕苦,怕辣,稍稍味重一些,便不喜欢。但姜汤与她有益,她便不得不双手捧着碗,眼中漏出深刻的嫌弃与抗拒,一面吹凉,一面一口一口地都抿了下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晚姜汤,方饮尽了。濮阳将那白瓷碗放得远远的,撇开眼去,方微微透了口气,艰难得如同打了场仗一般。
转过头,便撞入卫秀眼中。她一惊,方才一幕定是皆落入先生眼中了。
卫秀含笑看着,并不出声,却让濮阳想起方才在室内,她的脸便红了一红,勉力淡定道:“昨夜筵席,先生也在,先以为几位将军如何?”
班师大军前日入京,受皇帝封赐。最受厚待的便是这几位出自寒门的将领。皇帝要做什么,已是明明白白的事,世家愤怒,可偏偏这几人皆是有军功在身,他们连反对都无法堂而皇之的反对。
“都是战功赫赫的功臣,只是,到了如今这官位,便不是能打仗便可应付的了。”昨夜设宴,卫秀也列席其中,亲眼见了那几人。
她话中之意,濮阳自然明白。世家不能皇帝诏书封存驳回,却可以私底下向这些出身寒门的庶族使绊,不说其他,单是这几人的上司,兴许便是抵触寒门的世家子。
“前路艰险。”濮阳叹了口气。
前路本就艰险。她们选了这世间最难的一条路来走,又岂能不多受些磨难。卫秀想了想,道:“火炼才知真金,若是一击而溃,便不值得殿下费心。”她想了到什么,笑道,“且殿下若只是口说,又如何让这些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将军心悦诚服?”
这正是让濮阳收服这些人的好时机。这些将军眼下是亲近濮阳,但若无利益攸关,这亲近便单薄得很。唯有让他们知晓公主之能,方能维系。
濮阳颔首,想到过往卫秀为她出谋划策,她不由笑道:“先生似乎总是能抓住旁人弱点,再加以利用。”
卫秀眼中一暗,她抿唇微笑,笑意却单薄得如纸一般:“我之所能,也唯有此了。”
“可惜未见周玘。”周玘乃是此战最大的功臣,被皇帝封为镇军将军,秩比两千石,已是三品高官。濮阳略显遗憾,“且听闻军中传闻,这位将军很通人情世故,治军严厉,骁勇善战,与上官亦是相交甚密。”
此人青云直上,已是定数,亦为皇帝垂青。
卫秀眸中显出冷意:“殿下若能面面俱到,陛下对您便不是倚重,而是忌惮了。”
濮阳一凛,缓缓地扭头看向她,她神色僵硬起来,卫秀对她微点了下头,眼中越发淡漠。
濮阳深吸了口气,拱手为礼:“谢先生提点。”
她可以为君分忧,却不能让君无忧。陛下是天子,手握生杀大权,身处九阙,受万民伏拜,她当孝顺,敬爱,忠心,却不能过于强势。
周玘才能出众,是记在陛下心中之人,必受陛下关注重用,她能拉拢其他人,却不能拉拢他。
风驱散乌云,日光出来,普照大地。夏日的炎热卷土重来。
濮阳在卫秀这里用过午膳,便直接入宫去了。
卫秀看着她走远,面上神色依旧,唯有眼中那抹柔和的光彩逐渐散去。严焕随后快步入内,向卫秀禀道:“周玘闻先生在京,欲来拜见,望得先生应允。”
卫秀凝神思忖片刻,道:“令他不必急于一时,往后自有机会。”
军人靠军功晋升,这一场战后,不知何时会再开战,皇帝定会留他在京,便于派遣。
严焕领命退下。
濮阳入宫,却正好碰上了周玘从宫中出来。
旁人说他通晓人情果然不假,见濮阳服制,周玘便拜道:“臣拜见殿下。”只称殿下不言封号,可见他未必果真知晓她是哪一位殿下,但若不细想,谁又知此,只会以为他周到恭敬。
濮阳轻轻一笑道:“周将军免礼。”
周玘仍旧恭敬,道了声“谢过殿下”方直起身来。
与大多数习武之人粗犷豪放不同,周玘浓眉大眼,却别有一股书生的文秀,长此以往,只怕能做一儒将,于三军之中谈笑风生。
濮阳瞳孔骤然收缩,周玘的样貌落入她眼中,却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大浪,他分明便是那位在她梦中陪伴先生身旁的将军。她极力抑制自己的震惊,维持住笑意,和气道:“将军事忙,不妨先行。”
周玘本就与她不相识,自然未曾客气,躬身一拜,便先走一步。
宫道上四处是人,一旦发生什么可疑之事,便会经由各路耳目,传至深宫内苑,传至朝堂之上。
濮阳克制住自己欲回头将周玘看得再仔细些的*,从容前行。可那一场梦境却在她脑海中不住重演。
天空灰沉,仿若大难将至,城墙上遍布将士尸首,鲜血沿着砖墙的缝隙,渗透入城墙之中,烧焦之处还在冒着黑烟,整个画面都是阴冷凄惨,毫无生机。
先生坐在城头上,她身边站着一位将军,神色恭敬,贺她大仇得报。那梦本就清晰真实,醒来后更是完完整整的存留在她记忆中,并未模糊丝毫,故此,那位将军的容貌便也随之记住了。
周玘的面容与梦中合上,是一模一样的两张脸,稍有差别的便是梦中的周玘显然更加年长,比之今日所见,多了几分沧桑与历练。
梦中之人,出现在现实之中,仿佛只消等待梦中人一个个都来齐,便可重演一回梦中的困境。濮阳觉得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心惊肉跳。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可却是切切实实地弥漫开来,夹杂着一种使人不安的压抑。
陛见之后回府,濮阳便回到寝殿中休憩。
她一开始便笃定那梦,是她死后的情形,那时只是如此感觉罢了,并无真凭实据,周玘出现,便如盖棺定论一般,彻底证实了这梦的真实。
濮阳便极力回忆了一遍梦境。
梦中所言,先生出京,便投了赵王,之后画面跳转,便是洛阳城头。周玘言卫郎归,洛阳破,便暗指她已成功。她既然投入赵王麾下,如此,便该是赵王攻入洛阳,成为新帝。
这周玘,便极可能是赵王的人,派与先生差遣。
这一构想刚出,便被濮阳否决,这不过是其中一种可能,也兴许是赵王中途落败,先生改投他人,周玘也未必是赵王的人。
在先生出京,至洛阳城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中间的事若不知,便可衍生出无数可能,她便无法知晓确切的情形。
濮阳略感焦躁,她重生之后,许多事便都在变,从遇刺开始,越来越多的事面目全非。朝局一向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她的动作并不小,许多前世之事,已无法拿来参照。
那周玘到底是谁的人,抑或他眼下,仍只是刚从军中挣扎出头的新贵,只忠于陛下?
第五十四章()
中间缺失一环,便使所有事皆扑朔迷离起来,看不清其中究竟如何。
秦坤趋步入内,左右看看,见公主跽坐于窗下榻上,忙上前去,伸出双手,恭敬奉上文书:“殿下,这便是那时查探周将军故土之后,写就的文书。”
去年周玘力挽狂澜,收拢残兵,濮阳便派人去查了此人,也不排除若是可用便拉拢过来的可能。
这份文书,她那时已看过一回。眼下是重顾一遍,看看是否漏了什么。
彼时闻周玘之名,她便与先生提起过此人。先生道,她曾劝一名为周玘之人投军,但二者是否一人,便不得而知了。
她派去之人回报,这二者确是一人。周玘少年之时为祸乡里,是一天不怕地不怕且四处惹事的游侠儿,遇先生,不知说了什么,他忽然洗心革面,奔赴边疆从军。短短数年,便从一小兵做到了校尉。
她知此事,甚为欣喜,便说与先生,先生也叹世事无常,不想当时意气少年,竟有如此成就。故而,此番宴请几位将军,未见周玘之名,濮阳一则遗憾,再来也有些疑惑。如此渊源,拉拢不易,示好当是不难,但经先生解释,她又觉有理。
这一系列,若单独分开看,皆是合理,可一联系,便不知何处,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濮阳将文书反复看了两遍,仍未见端倪。将文书往案上一掷,她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又一次将所有事连接起来,重又思索一遍。
半个时辰过去,天黑下来。侍女鱼贯而入,秦坤冲她们使了个眼色,侍女们便放轻了步履,点亮灯盏,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那梦缺了一段,何人取得天下,萧德文如何,诸王又如何,一概不知。
濮阳前世并未听闻有周玘此人,更不必说见过他。今生对他,亦知之甚少。所有的事连在一起,反复思索,皆无不妥之处。
仔细说来,梦中周玘陪在先生身旁并非离奇之事。他们本就相识,周玘侍奉先生身旁也是顺理成章。
但濮阳就是觉得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她甚至不知自己疑心些什么,只觉种种怪异。这便是直觉了。越是直觉,便越易相信。
秦坤候了一阵,仍不见公主出声,便小心上前道:“殿下,当用膳了。”
濮阳回过神来,一面令摆膳,一面问道:“先生下午可出门了?”
秦坤回道:“先生不曾出门。”
濮阳“唔”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倒是秦坤又请示:“明日代王殿下生辰,寿礼已备下,殿下可要亲至庆贺?”
公主诸王加一起,总有将近二十,再有公侯重臣,一年之中数不清的寿宴,每日送至公主府的名刺请柬便不计其数,濮阳忙里忙外,如何看得过来,多半是长史筛选了要紧的送进来,再由殿下自行决断去是不去。
秦坤此时说起,既是请示,也是提醒一句,以免公主忘了。
濮阳想起这一遭:“我自携礼亲往。”顿了一顿,又道,“请先生明日与我同去。”
秦坤答应了退下。
隔日一早,天气清朗,趁日光炎炎高照,濮阳便与卫秀出了门。
代王府邸在皇城另一侧,与濮阳这里隔得颇远。
二人同乘马车,濮阳想着昨日那事,便问卫秀道:“周玘可知先生在京?”
“知道。”卫秀答道,“他还令人递了话来,欲见面一叙。”
卫秀名声大噪,凡是在朝为官,又有何人不知?濮阳是聊到周玘定知先生在京的,只是未曾想,他竟已使人递话。
濮阳眉心一跳:“嗯先生可答应了见他?”
“不曾。”
“为何?”
她语气有些急,卫秀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他从军,固然因我相劝,可能有今日,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的本事。他既然欲来见我,便是记我好处。但人情只能使一次,何必此时便急着见,好似赶着要自他身上得回报一般。”
濮阳问完,便发觉自己问得急了,忙道:“先生说的是。”
想了一想,她又道:“我总觉周玘有些不对头。他与先生渊源,只怕不止于此。”
卫秀怔了一下,望向濮阳,见她眉宇间显出困惑,只是在思索,便微不可察地慢慢舒出口气,笑问:“还会有什么渊源?”
前世的事,濮阳如何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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