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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有回时-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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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奴才谨遵懿旨——”博尔济锦氏很少有机会离皇帝这么近，感觉得到他呼出来的气息，她不敢抬起眼皮看他，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清。
“额涅恕罪，是儿臣考虑不周。”皇帝抱歉地笑了笑，像是对太后，也像是对博尔济锦氏。但博尔济锦氏不敢这么想，从她作为达尔罕亲王和塔的遗孤被送到紫禁城“待年”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任何奢望。四十年都不曾发生过的事，大概以后也不太可能发生了。然而皇帝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搅『乱』了博尔济锦氏四十年来不泛涟漪的心湖，“传朕口谕，咸福宫博尔济锦氏即日起称咸福宫妃，择日正式赐予封号。”
瑭淑与几位姐妹一同向博尔济锦氏恭贺，太后冲着她眉开眼笑，这样的场景使博尔济锦氏一时有些晕眩。回到屋里的时候，她连自己有没有谢过恩都想不起来了。
“今日朕册封博尔济锦氏，你倒是头一个恭贺的！”将太后安置妥当，皇帝宣瑭淑到澹宁居侍墨。皇帝见瑭淑眉眼含笑，不由打趣起来，“这会子不吃醋了？”
“索宁姐姐侍奉太后多年，本就应当有这样的名分。皇上日理万机，怕是忘了。”瑭淑每次向太后请安，博尔济锦氏总是陪侍左右的，眼见她渐渐青春不再，日日只与一位老太太为伴，瑭淑心中多有不忍，“既然已经册封了姐姐，还望皇上多多探望她，想来姐姐也会倍感荣幸的。”
瑭淑说出这番话，皇帝倒有些意外——其实这些年来博尔济锦氏的付出皇帝并非熟视无睹，只是年深日久，博尔济锦氏对太后的照拂越多，他心里便越是愧疚。当年慧妃薨逝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科尔沁的女子。当太皇太后将博尔济锦氏推到他面前的时候，是他故意赌气躲着她——这最后一个不由他自己做主选进宫中的女人。太皇太后最终没有勉强他，太后自然也不敢勉强他。现在是他自己想通了。
“是啊……朕日理万机，今儿才发现，她对太后那么重要。”皇帝感谢瑭淑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孝敬了太后，也就是帮了朕，朕不能亏待了她。”
“皇上圣明！”瑭淑不知道皇帝的心理，但她知道皇帝这么多年来不册封博尔济锦氏一定是有原因的。无论如何，她相信皇帝做出今天这个决定下了很的大决心，她佩服自己的男人。
看到瑭淑的眼神，皇帝知道她是懂得自己的，他没看错人。写下“怡情援笔录，危坐待知音”的句子，把瑭淑一时看得如坠云端。皇帝放下笔，握住瑭淑的纤纤玉手，恍惚间竟觉得这双手才是这茫茫天地间自己能够牢牢紧握的物事。他爱她这双写满相信的眼睛。
与此同时皇帝渐渐发现，现在似乎有许多写满怀疑的眼神正向自己投来。
因太后兴致较好身体状况尚可，四月皇帝便决定奉母避暑一次。考虑到太后一路北行需有人陪伴，皇帝钦点博尔济锦氏等后妃一道随驾。
瑭淑与皇帝同乘一辆銮舆，一路照料皇帝饮食起居。入五月以来，细心如她渐渐发现皇帝总是望着沿途干涸的田野愁眉不展——今年入春后雨量偏少，民以食为天，倘若今年收成不好，做天子的便难辞其咎。出京师至今，皇帝已接连下了数道谕旨敦促百官斋戒祈雨，然而在他看来，那些大臣几乎都是极尽敷衍，根本没有将皇帝的焦虑放在心上。
“皇上您别着急，依奴才看，等圣驾到了热河这雨就该下来了。奴才等后宫姐妹们得知今年少雨，自上月起便一道茹素，相信心诚则灵，上苍当有好生之德。”持斋祈雨的主意是瑭淑想到，并以贵妃的名义下旨施行的。贵妃自不敢居功，早早便将实情告与皇帝。瑭淑此时旧话重提，更增了几分皇帝对她的好感。
“你们这些后宫女眷尚且知道替朕分忧，还晓得心诚则灵的道理，那些满肚子孔孟之道的大学士们却是各个敷衍——朕要他们何用？”皇帝冷笑一声，叹道，“说到底，他们还是嫌弃朕这一把老骨头，暗地里各自拉帮结派，只等着朕给他们的新主子腾地方呢！”
“皇上……”瑭淑听皇帝这样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等不及了——只要跟对了人，皇帝走了，大臣们还可以是国家的股肱；瑭淑跟他们不一样，皇帝要是不在了，无儿无女的她除了老死宫中还有别的选择吗？她下意识地握住皇帝的手，如同握住一根救命稻草。
“是朕不好，不该跟你说这些——”皇帝感觉到瑭淑手掌的力量，忽然发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忙抱歉地将瑭淑揽过肩头，“你说得对，这雨一定能下来。”
圣驾抵热河之际，一场大雨姗姗来迟。收到嵩祝报喜奏折的皇帝却高兴不起来——这嵩祝早年与噶礼结亲，又与索额图同姓，早被皇帝怀疑是胤礽余党。如今在祈雨一事上极尽敷衍之能事，让皇帝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一面在嵩祝的折子上批示“今虽下雨，但雨势未必远及，有何可喜之处”，一面在心中谋划如何敲打那些心猿意马的大臣。
瑭淑在屋内看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大雨，顿时觉得仿佛是自己的虔诚感动了天地，竟在心里暗自有些得意起来。
“给和妃娘娘请安。”转身看时，却是王嫔在眼前。前些时胤禑生病，王嫔为了照顾儿子费了不少精神，也很少参加妃嫔们的小聚。胤校舱酆螅蹑尚⌒囊硪淼厥刈咆返煛⒇仿涣轿话⒏纾⑹牟荒苋昧礁龆釉俪鋈魏我馔狻Ｈ缃褙返熞丫蹈矗鼓芩婕莸饺群颖苁睿蹑砂残牧瞬簧佟�
“姐姐好啊，十五阿哥好多了罢？”瑭淑没想到王嫔还能来探望自己，自胤校缓螅胪蹑傻慕煌慵跎傩矶啵敖葑岫眨 �
“多亏皇上关心，现在总算没事了——”王嫔想起十五阿哥病势沉重的日子至今仍然心有余悸。她向瑭淑致谢后在前厅入座，望着窗外哗哗的雨水笑道，“也多亏您出了后宫持斋祈雨的主意，现在这雨可算是下下来了。”
“姐姐说笑了，这都是皇上的诚心感天动地，瑭淑怎敢居功？”瑭淑听见王嫔夸赞自己襄赞后宫的功绩，心里还是得意的，然而又要不『露』声『色』，“再说，旨意是贵妃娘娘下的，要夸人也轮不上我呀！”
瑭淑这话滴水不漏，王嫔只能在心里暗自佩服。这些年明眼人皆知那些以贵妃名义发出的旨意实际上大部分是瑭淑的手笔，然而瑭淑却始终低调，让众人无话可说。
“娘娘这话在理，是妾身考虑不周了。”王嫔喝了一口碧螺春，笑道，“这么多年没有这样与娘娘谈笑，您已经很不一样了，妾身还是一样地愚钝。”
瑭淑从王嫔的笑靥里看见了十几年前为了戒备王嫔靠近胤校窬舻淖约海醇艘蛲蹑墒卦诓∥５呢沸｜身边而歇斯底里的自己——为了胤校涞妹婺靠稍鳎铀浚欢缃袼丫吡私炅恕Ｕ庑┠攴⑸木薇洌硅┦缤烟セ还恰�
“以后欢迎姐姐常来，这么多年，谢谢姐姐包容瑭淑年轻不懂事。”瑭淑说出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三十岁的瑭淑的确有点嫌弃曾经的自己。
六十岁的皇帝倒是很想回到三十岁的时候——批完将嵩祝等人停职的奏章，皇帝瘫坐在梨花木椅上闭目养神，满脑子都是自己而立之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如果他现在只有三十岁，剿灭策妄阿拉布坦就会如同剿灭噶尔丹一样容易；如果他现在只有三十岁，胤礽尚是少年，他一定不会姑息胤礽的傲慢与索额图的贪得无厌；如果他现在只有三十岁，他一定孝顺太后，早一点封博尔济锦氏为妃……
第三十七章 漫笑朝堂身世忧（）
胤禛在赶往热河行宫的途中想明白了皇帝以祈雨不力为由惩治嵩祝等人的真正原因：皇帝比胤禛想象中更惧怕群臣拉帮结派。只要他肯做出个孤臣的样子来，皇帝十有八九会把大位传给自己。
“胤禛，刚刚朕接到京中来信，说八阿哥患了伤寒，好像病得很严重啊！”没想到刚刚见到皇帝，这样的问题便向胤禛抛来了——隆科多策划的海东青事件让胤禩在皇帝心中的位置一落千丈。如今胤禩自暴自弃，这才生了大病。胤禛离京前已对胤禩的病情略有耳闻，但想到皇帝现下对胤禩党羽的忌惮，胤禛只得充耳不闻，马不停蹄奔赴行在，没有多问半句。
“儿臣离京前八弟已经不大好了，想到汗阿玛的召唤要紧，儿臣便没来得及问候，还请汗阿玛责罚。”胤禛装出一副充满歉意的样子，使皇帝几乎相信他是不小心忘记的。
“胤祯不是跟胤禩要好么，你回头派人去看看八阿哥的病，让十四阿哥留点心。”皇帝说得很平静，又特意提起胤祯与胤禩交好一事。胤禛表面虽唯唯诺诺，心里却早将皇帝的话语咂『摸』多遍，决心不去做这个传声筒，免得惹祸上身。
谁知数日后皇帝召见胤禛时又问起胤禩的病来，胤禛这才知道何谓圣心难测，忙赧颜相告，推说自己杂务缠身忘了皇帝的嘱咐，实在罪该万死。没想到皇帝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说道，“既然八阿哥病了，你这个做兄长的无论如何也该派人去看看才好。”胤禛见一切尚有转寰的余地，不由暗自庆幸。当即派了身边的侍从快马返京，吩咐打探了胤禩的病情速速报来。
没成想胤禩此次病得确实凶险，据来人报给胤禛的情形，竟像是有几分下世的光景似的。胤禛闻言，思忖皇帝一向重视人伦亲情，胤禩病重，自己倘若视若无睹必遭皇帝厌弃。于是摆出一副悲伤沉痛的表情去面见皇帝。
“儿臣派人去看了，八弟他病势甚笃，恐怕……”胤禛让觐见前酝酿好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了下来。忽然他双膝跪地，向皇帝叩首，“儿臣愿即刻返回京师，照看八弟！”
胤禛的举动的确出乎皇帝意料之外，皇帝愣了半刻方才笑着扶起胤禛，“你有这样爱惜兄弟的情义，朕心甚慰——既然如此，你便速去罢！”胤禛得了肯定，那眼泪也不再流了，只即刻谢恩起身告辞，预备返京。
“四阿哥随驾在外，乃奏请先回看视允禩，此等关切之意，似党同胤禩，胤禩医『药』之事着四阿哥料理。”胤禛人离京城还有三十里，皇帝的亲笔谕旨就到了他手里——看到这封谕旨，胤禛立即闭目回忆离开前皇帝的每句话每个表情——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误解了皇帝的意思呢？
一定是那一跪错了，还有那几颗眼泪，不该流的。过犹不及，年迈的皇帝越来越敏感多疑，稍有不慎得罪了，就可能功亏一篑。
“四——雍亲王万安！”站在胤禟胤祯兄弟面前的胤禛已是冷若冰霜，与其他人焦急慌『乱』的神『色』格格不入。胤祯听说胤禛回京探望胤禩的病情，本还兴奋地以为自己的亲哥哥和自己是一条心。但如今这副冷冰冰的面孔却使胤祯的心凉了半截，本欲出口的“四哥”也换成了“雍亲王”。
“佟公爷，八贝勒的病如何了？”胤禛只淡淡向诸位兄弟点了点头，径直扶起向自己行礼的佟国维，“皇上特派本王前来探望，并嘱本王与尔等协同斟酌用『药』。”
“回雍亲王，八贝勒乃是气郁内结伤了身子，寒毒侵体……据太医奏报，似乎不好。”佟国维背负着“八爷党魁”的名号面对胤禛，想着自己那位投靠雍亲王的儿子，不免有些局促，“既是——既是皇上仁慈，派您垂问八贝勒的用『药』，一切听凭吩咐……”
“佟公爷客气，本王一向不谙医道，用『药』的事您与其他精通医术的大臣们商量着来就好。”胤禛客气地扶佟国维在厅上的太师椅坐定，转身对胤祯等兄弟笑道，“只是如今让八弟在畅春园附近养病，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有何不妥，这我倒不明白了。”胤禟早就觉得胤禛猫哭耗子，实际与他们兄弟并不是一条心，听了胤禛这般语气，胤禟心中更是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畅春园这条道路汗阿玛常来常往，如今八弟病成这样，倘若病邪污秽之物冲撞了圣上，敢问谁担得起？”胤禛一路筹谋，现在时机已到，该是他与胤禩等人划清界限的时候了。
“四哥，你这是在咒八哥！”胤祯闻言，立刻冲动起来，“八哥会好的，怎么会冲撞汗阿玛！”
“十四弟，我何曾诅咒八弟了？八弟患病是事实，这样的事终究不吉利，还是让他回家将养更稳妥些，我说错了？”胤禛早料到胤祯会与自己争辩，他依旧不疾不徐地说出自己的理由，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
“太医说了，八哥现在病情危急，动不得的——要是移他回府的时候出了岔子，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胤祯被胤禛的理直气壮气得哑口无言，一旁的胤禟却也不是吃素的，胤禛话音未落便要与他理论。
“我既然敢领了汗阿玛的差事回来，自然敢担这个责任。”胤禛根本不把意气用事的胤禟放在心上，只端起青花茶盏轻啜一口，“反正总不至于轮到九弟担责就是了，你大可放心。”
“你——”胤禟彻底被激怒了，登时冲到胤禛面前欲把他揪起来较量一番。幸有胤祯及时阻拦，将胤禟拉到一边，方才免了一场闹剧。
“八哥还在里头不省人事，咱们现在跟四哥闹僵，没好处的——”胤祯虽然也窝着一肚子火，却是知道轻重缓急的，暗地里将胤禟拉到一旁耳语。
“怕什么，雍亲王要告状，让他告好了！”胤禟偏偏故意抬高音量生怕胤禛听不见，一时四下俱寂，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收场。
“来人，将八贝勒移动回府，仔细当心，若有差池提头来见。”胤禛饮尽茶盏里的最后一滴水方才将茶盏徐徐放下，打破持久的沉默。
一群内侍鱼贯进入房内，小心翼翼将胤禩抬出。胤祯胤禟等人在一旁看得愤愤不平，却也不敢多说一句。佟国维静观全程，不得不佩服胤禛的手腕。也许隆科多的选择是对的，佟国维忽然也开始希望隆科多的选择是对的。
事情办妥后，胤禛一刻不敢耽搁地奔赴汤泉行宫复命。除了胤禟大闹一场的事外，胤禛并没有多说兄弟们一句。皇帝听到胤禩的病况，完全不心疼是不可能的，终是叹息一声，暗自感慨父子二人如今已是破镜难圆。
“儿臣有罪，请汗阿玛责罚。”说完胤禩的病情，胤禛忽然双膝跪地，叩首请罪。
“你有什么罪？”皇帝欣慰胤禛没有忘记途中自己对他的训斥，却装作早把前事忘得一干二净的样子。
“汗阿玛要儿臣派人回去问候八阿哥的病，儿臣却不知轻重自请回京探病，让汗阿玛误会儿臣与八阿哥同党，是儿臣考虑不周。”由于胤禛本来便并非与胤禩同党，因此这话说出口对胤禛而言格外地容易。也许胤禛对皇帝说过的很多话都有点儿恭维夸张的成分，但现在说出的这句绝对是真实的。
“四阿哥果然聪明，朕发那道上谕并非是生你的气，只是提点你注意分寸。”皇帝见自己的目的达到，自然也眉开眼笑了起来，“兄弟友爱是好事，倘若到了结党的地步，就是不忠不孝了，你可明白？”
“儿臣明白，谨遵汗阿玛教诲。”经过这一次的试探，胤禛仿佛又更加明白了自己的父亲一些，虽然他仍旧不能完全懂得圣心，但相比他那些兄弟，他是懂得多多了。
十月里胤禩的伤寒渐渐康复，胤祯胤禟对胤禛的一腔怒火也随着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冷却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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