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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1-5册):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第2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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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过,笑虽笑,张用却极赞叹此中妙趣。世间言语,至少有一半多余。剩下一半,或说者词不达意,或听者臆断曲解,徒然生出许多隔膜误解。因此,善默者,方为知言。
有一回张用曾戏问李度:“你中意何扫雪,为何不使些银钱替她脱了妓籍,娶回家去?”
李度却反问:“我爱云,便要上天去摘一团下来?”
张用听了哈哈大笑,能有此佳友,又亲见这样一对妙人,实为一大乐事。因此,他不时也跟着李度来瞧何扫雪。不过,何扫雪极爱洁,见不得片尘微渍,院里房中从来一片雪亮。张用却常常满身油污尘土。每回张用来,何扫雪都只许他在前院回廊下站着说话,连栏杆都不许沾。张用却哪里管她,一会儿踩着栏杆去嗅栏外枝上的桂花,一会儿从台阶下泥土里掘出蚯蚓去喂池子里的鱼,一会儿又钻进厨房随手乱抓乱尝,一会儿又跑进马厩去逗马,出来踩得满院子马粪……何扫雪气恼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央李度莫带张用来。李度也奈何不得张用。只要张用跟来,他连院门都不进,只跟看门的妇人说一声“告知扫雪,我来过了”,便拽着张用去别处。因此,张用也有许久没见过何扫雪了。
他下了驴子,径直朝院门走去。阿念在身后惊叹:“这里是妓馆?我还从没进过妓馆呢。”他没有回头,笑着应了声:“犄角儿,快蒙住她眼睛。她爹娘若知道你带她来这里,你头顶真要被他们打出两个肉犄角来。”
素兮馆的门如常虚掩着。张用刚走到门边,一个中年妇人已经迎了出来,开了门,见是张用,忙用身子挡住:“张相公?”
“李子树可在里头?”
“李相公许久没来了呢,怕有两个月了。我家姐姐常在念呢。张相公若见着他,让他来望望我家姐姐。”
“哦?那里娘在盼,这里姐在念,这李子树却变梅子树,没啦?你家姐姐总在吧?”
“我家姐姐正作画呢,不见客。对不住您了,张相公您好走。”
那妇人说着就要关门,院里忽然传来一个清细冰凉的声音:“万嫂,请张相公进来,我有话要请教。”
张用听了,笑着回头望向阿念:“要不要进去瞧一眼?”阿念有些怯,又有些盼。张用笑着一挥手:“来吧!”说着便走了进去,阿念忙快步跟了上来,犄角儿想拦却不好拦,也只得随着。
院里如往常一般幽净,青石铺地,碧水凝池。一丛凤竹苍翠,两株梅树虬古。斗拱门窗都绘成碾玉装,纹饰雅逸,满眼莹秀。一个年轻女子从前厅款步走了出来,一眼望去,如同素衣玉女踏云而至,是何扫雪。年纪二十四五,白罗衫,白罗裙,只在袖边裙脚细绣了一圈浅绿水纹。乌黑头发梳成回心髻,斜插一枝银簪,横络一串浅绿珠花。双眉细长,两眼明净,脸如莹雪一般。
张用笑着迎上去,躬下身子深深一揖:“雪花妹妹好!”
“张相公。”何扫雪轻轻侧身一福,目光在张用身上略扫了扫,自然是在查看他身上的尘土,见他衣襟上粘着些草棍、灰尘,眉尖不由得微微一蹙,不过比往回还是轻了许多,“张相公可知李哥哥这一向都在忙什么?”
“你家李哥哥怕是又站到哪座楼前,脚又生根,动弹不得了。”
“张相公多久没见他了?”
“两个月?”
“哦……”何扫雪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雪花妹妹莫怕,等我寻见他,立即拖他过来,罚他在雪花妹妹窗边呆站三天三夜。不过,雪花妹妹也少在太阳地里站,你若被晒化了,李子树怕是要变成石榴树了。”
“张相公又促狭,这石榴树又是什么典故?”
“他若寻不见你,悲之悼兮,悔之痛兮,中心碎兮,如石榴兮……哈哈!”
何扫雪启齿一笑,冰雪乍融一般。她望着张用,似乎想起什么事,秋波微漾,略一寻思,而后笑着问:“我听说张相公最爱猜谜。”
“爱!”
“你愿意跟我赌吗?”
“赌什么?”
“我有个谜,你来猜。若猜不出,就把我这院子里外、方圆一丈之内清扫得干干净净,一棵草棍、一点泥渣不许见。也不许找人代你,你得亲自扫。往后也不许再踏进我素兮馆的门。”
“成。我若赢了呢?”
“往后随你来我这院里,我再不拘管你。”
“不公!赌须对等。你提你的,我讨我的。”
“好,你说。”
“我若赢了,就在院子中间大大屙一泡屎,三个月不许清扫。如何?”张用有意逗她。
何扫雪面色顿时一沉,眼中显出厌恶。
“不答应?那我走了。”
“好,我答应。”
“哦?是什么谜?”张用大为意外,也越发好奇。
“京城彩画五装,当头那五家,每家都会有人自杀。你猜猜看,他们为何要自杀?”
“哦?”
“我可以给你个线头——”何扫雪回头轻声一唤,“廷珪!”
一串铃声响起,一只黑犬从厅里奔出,跑到何扫雪身边,不住欢跳。身形矫健,浑身黑亮。何扫雪给它取这名是源自名墨。南唐时,造墨名家李廷珪所制“廷珪墨”有天下第一品之称,胜过潘谷、陈赡等名墨。到如今已是稀世珍品,万钱难购一丸。
“线头是它?”张用笑着唤逗那黑犬,那黑犬却一向不喜他,朝他嘶声低吼。
“嗯,谜底能从廷珪身上找见。”何扫雪脸上浅笑轻漾,眼中却寒光微颤。
第219章 吊捆(。com)
自古及今,弈者无同局。
——《棋经》
程门板望着那只焦船残躯,默默思忖。
这船看着是一只小客船,中间船舱最多能容八人挤坐。舱里靠两侧壁板,原先应该搭了两根长条木凳,烧得只剩了几截焦黑凳腿,水渍中还浮着几片未烧尽的黄绸,应该是坐垫的余烬。舱中间一条矮腿长方木桌,也已只剩几根焦木,几只熏黑的瓷碗散落其间。
舱门外船尾板上架着一只小风炉,炉上一口铁锅,炉边一只铁壶,都已经被烟熏得乌黑,不知火是不是从这里燃起。程门板探头过去仔细查看,炉子周边那片艄板浸着水,虽也烧黑,烧痕却并不比他处更重。他又细看其他部位,船舱、前船板都没瞧见烧得格外重的地方,找不出火源在哪里。似乎这船是通体一起燃着。为何会是此等燃法?
他又凑近细看那五具焦首:两个妇人和孩童在右舷那边,年轻女子身形纤瘦,头向船头、背靠壁板蜷伏;老妇人有些矮胖,仰躺在右壁板边,头向船尾。幼童瞧着只有两三岁大,仰躺在两个妇人脚中间。两个男子则靠着左舷这边,年轻男子中等身材,头向船头,面朝壁板侧躺;老年男子身形高大魁梧,头向船尾趴伏。
五人同在这船舱里,瞧着似是一家人。不过,船不像房屋,着了火,其实容易扑救,也容易逃生。难道是在睡梦中先被烟熏呛昏迷了?
至于那个壮年男子,衣服完好,显然是火灭后才死的,他蜷伏在年轻男女中间,面朝那年轻女子。他是如何死的?为何而死?
这船船舱最多只能挤坐八人,自然并非远途客船,应该是在这五丈河上载客的游船,或者只是自家打鱼载货的船。这一带船户都有户籍可查,得先查明这五人身份,才好往下查。
程门板正在低头寻思,忽听到岸上有人大声唤坊正。回头一瞧,是两个年轻村夫,两人快步走到坊正跟前。
其中一个喘着气说:“整个升庆坊船户总共有八十七家,这种小船共有三十二只,那三十二家我们两个都问遍了,并没有谁家不见了船和人。”
“嗯……”杜坊正转头望向程门板。
程门板心里失望,却未流露,略想了想:“你找人写二三十张告示,贴到远近路口,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家人的身份。知情者奖……奖一百文钱。”
“我这就去找书手写,让他们赶紧去贴。”
坊正带着岸上那些人快步离开了,岸边只剩程门板一人独对那只焦船。他做事一向最怕等,这时却不得不等,像是被捆吊在了半空一般,不由得躁闷起来。这些年来为了不等,自己事事都咬牙尽力,可总有些力不从心。尤其那些最要紧的事,似乎都做不得主,且大多等也等不来如愿。他忽然觉着,自己哪里仅是这会儿被捆吊,其实从生下来,便始终被捆吊着。
他曾听人说过一桩禅宗公案,一个小沙弥向三祖僧璨求教解脱法门,三祖不答反问:“谁缚汝?”小沙弥答说:“无人缚。”三祖笑道:“何更求解脱乎?”小沙弥顿时大悟。
程门板当时听了便迷惑不解,至今仍纳闷不已。三祖若问他“谁缚汝?”他恐怕能说出上百条,哪里会是“无人缚”?而且终此一生,恐怕都会被牢牢缚住,永无解脱之日。念及此,他顿时无比虚乏,硬挺的身板似乎要瘫成一个空皮囊,心里涌起一阵阵悲意。
莫要这般丧气!他忙警醒自己:一旦丧了这股气,你便再休想立起来!
他不愿再等,思寻片刻,抬起脚,一步跨上了那只残船,想凑近去仔细查看是否有其他物证。可刚踏上那船板,船身顿时一斜,河水立即涌了进来,船随之开始往下沉。他慌忙转身急跳回岸,可脚底湿滑,一跤摔趴在岸边。他似乎听到无数嘲笑声,顾不得痛,慌忙爬了起来。低头一看,腿脚上全是泥汤,双手也被砾石擦破,火辣辣地疼。他忙望向岸上,幸而左近无人,只有近旁那株柳树上几只雀儿惊飞四散。他这才稍稍安心,没人瞧见自己露丑。
可这时,身后响起汩汩之声,回头一瞧,河水不断涌入那只焦船,船身慢慢沉向水底……
胡小喜又去了趟开封府户曹,查到泥炉匠江四的住址,城西北万胜门外,赁的一间民房。
他骑着驴赶往万胜门外,寻到了那里,那家房主是个老者,说江四上个月月底搬了,至于搬去了哪里,江四没说。
“是他没说,还是你没问?”
“我问了,他支吾着笑了笑,就把话头岔开了。”
“他为何要搬走?”
“我也问了。他仍只笑了笑,说其中有些缘故不方便讲,等过些时候再告诉我。他在我这里住了近两年,家中稍重些的活路,他一概不让我们夫妻做。你瞧这门,去年坏了,是他修的。那缸里的水,他从来都挑得满满的。房瓦也是他重新铺过。他搬走前一天,还挑买了许多石炭回来,一筐一筐码在后院,半年都够用了,唉……”老者眼中泛出泪来,忙用袖子拭去,“我们夫妻两个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嫁到南城,腿脚有残疾,难得来瞧我们一回。另一个又跟着丈夫去了江南。我们两个正合计,想认他做义子,他却搬走了。他说过几天就来瞧我们,这已经十来天了,他也没来……”
胡小喜怕那老者又要哭,哪里忍心告诉他江四已经死了,忙道声谢离开了。
他骑在驴上,心里纳闷,不知道张用猜得对不对。不过,凭张用那眼力智识,恐怕不会错。若是真的,那江四去银器章家泥炉子,却拐带了他家使女阿翠,自然不敢再住在这里,另寻了个地方藏身。这汴京城这么大,两个人若躲起来,哪里寻得到?户籍税簿每年夏秋两税时才重新检录,他们另赁个住房,至少这几个月官府不会查问。至于银器章家,逃走一个使女,除非卷带了许多财物,否则未必会多在意。何况据阿念说,章家的仆妇说阿翠是着了病,回家去了。看来那个阿翠是装病离开的。
想到这里,胡小喜不由得再次惊叹张用的眼力和智识,一个人竟能聪敏到这地步。我若有这本事,早做成官了,三品五品不敢说,六品七品怕是抬脚就到。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这老天生人,恁般不公。才沮丧了片刻,他又笑起来,张用名虽叫“用”,老天给的绝顶天资,他却偏偏不会用,成日疯疯癫癫,行事没张没致。看来老天还是公道,给你一样,便夺你一样。似我这般,给得少,也夺得少。
想明白后,他心里顿时轻快,乐了一阵,转而又专心琢磨起案子来:江四搬去了哪里?这汴京百街千巷、数十万人家,如何去寻?还有,那个阿翠真的跟江四在一处?张用为何说阿翠恐怕也已经死了?
阿翠和人私逃,章家或许不管,阿翠爹娘哪里会不闻不问?他们还不知道阿翠不见了?得先去打问出阿翠家在哪里,这个应该不难。
幸而程门板的娘子于氏帮着租了这头驴子,不然又得跑断腿。想起程门板夫妇,他又笑叹起来,这一对夫妻配得奇特,程门板那般板硬,妻子又这般活络。或许这又是老天的公道处?不知道老天会给我配个什么样的女子,若能像阿念那般的,就再好不过了……他一路乱想着,往银器章家赶去。
范大牙躺在地上,疼得全身抽搐,两只脚不住狠命蹬身后那棵老榆树。
他奉了程门板的命,去查问那个田牛的住处。进了城,寻了许久才找见一个修砧头的。上前一问,田牛是个独眼,那人一听便知道,说田牛住在砧头老孙家,城南蔡河湾齐家庄。
范大牙便往城外赶去,走到蔡河边,没留神,被一条半露出地面的榆树根绊倒,前头又偏偏有块石头,牙齿重重磕到石头上,疼得他魂魄都要裂开。良久,才稍缓了些,见石头上洒了一溜血,吓得他忙坐起来,小心摸了摸嘴,手指才碰到门牙,一阵钻心痛。他忙爬起来,走到河岸边,趴到卵石间的水洼边照了照,满嘴是血,不知道哪里磕破了。他捧了一捧水想漱嘴,牙齿一沾到冰水,又一阵钻心痛。他强忍着痛漱了一口,吐掉血水,又朝水里一照,才看清,左边那颗门牙斜缺了一块。他心里顿时一凉。
这两颗大板牙让他受尽了嘲笑,多少回他都恨不得敲掉它们。如今缺了一块,更丑了。往后人们再见他,不但第一眼要瞧他的大板牙,第二眼必定要瞅这块缺处。他极少落泪,这时泪水却顿时涌了出来,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他一直都觉得人世艰辛,生而不易。全凭一口气拼力撑着,才能勉强活出些样儿来。这一磕,连这最后一口气也磕破泻尽。他伤心过许多回,但都不及这一回。不知哭了多久,嗓子都哑了,泪水也干了,他才止住。心里空荡荡的,浑身没有一丝气力,更没了丝毫再活的兴头。
他坐倒在石头堆里,望着河水,呆了许久。日头渐渐西斜,将河水映得金亮刺眼,对面房舍顶升起了炊烟。望着那炊烟,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娘。娘一个人把我辛苦养大,再不愿活,你也得好生活下去。他长叹了口气,爬了起来。泪水干了后,眼睛脸颊都绷得难受,他从水洼里捞了些水,随意抹了两把。夕阳照得睁不开眼,让他有些晕眩,那颗门牙的缺处仍时时作痛。他却懒得理会,上了岸,继续慢慢往齐家庄行去,心里灰漠漠地想,生而为人,怕就是这般,从不管你情不情愿,一场苦接一场苦,只看你熬得了几时。
到了齐家庄,黄昏中,那村子一片安宁,一缕缕炊烟在半空里飘散。只有几个背箱囊的匠人和扛锄头的农人,身形疲惫,各自默默归家。范大牙慢慢走进村中间的巷子,关起的院门里偶尔传来狗吠声、孩子笑闹声、妇人斥骂声,能闻到柴草烟气、饭菜香气。
幼年时,他和娘便赁住在城郊这样一个村落里,每到这个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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