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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1-5册):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第2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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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只短短一句,念完后,裤子竟被尿湿。他慌窘至极,忙急视四周,幸而没人留意自己,更庆幸刚才瞧见有卖蒲扇的,他想到父亲家中那把扇子已坏,便拿三文钱买了一柄。他偷偷用扇子掩住前腿,小心转身,慢慢出了城门洞,走到护龙河边僻静无人处,躲到一棵古柳后头,微撩起衣襟,让风日吹晒裤子,心里懊丧欲死。
王守敬已经年过四十,身心却始终紧绷着,从没有松懈过一天。
自小,他听得最多的一个词是“规矩”。父亲王铁尺事事都严求规矩,面容要端肃,身形要端直,腰背略弯塌一些,便是一铁尺;头却要微垂,眼要微低,不许昂视、斜视;两手要始终贴在两腿侧边中间;走路不许快,也不许慢;话音不许高,也不许低;衣服鞋帽、笔墨纸砚,样样物件都得摆得一丝不乱;见长辈躬身,见同辈作揖;不许顽笑,不许嬉戏……
他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多少条规矩,只觉得密密麻麻,比绢帛上的经纬线更细密严整,因而,他最怕见父亲,每见一回,都如要死一回。一直到十一二岁,他都仍时常尿床,慌急时,则会尿裤子。幸而母亲一直尽力替他瞒着。
八岁那年,有回他在父亲面前背书,心里一慌,一个字都记不起来,尿水顿时沿着腿流到脚底。父亲大怒,抓起铁尺,令他趴在地上,把那尿水舔干净。他顿时哭起来,忍住的尿又流了下来。幸而那时祖母仍在,喝住了父亲。母亲忙用帕子拭净尿水,将他救走。这之后,每回站到那位置背书,他都怕到极点,拼尽全力,才能忍住不再尿。
祖父母在时还好,父亲督责过严,还能出面解救。祖父母辞世后,父亲便真如天盖一般将他全然罩住,再无一丝可躲之处。母亲常日极少和父亲争执,为了护他,争过许多回。可每争一回,父亲都不言不语,绝食数天。母亲哪里拗得过,只能背地里抱着他,偷偷哭着劝慰他莫要再触怒父亲。
十三岁,学《论语》时,读到曾子引用《诗经》那句自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陡然间,如同漆黑天幕裂开一道口子,豁然透进万丈光亮。他才惊觉,原来不只他一个人这般慌怕,连曾子这等大贤也这么小心。虽然母亲时时在背地里抚慰他,但那些抚慰全部加起来,也不及这句诗震彻心底。
从那天起,他再不怨艾,也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苦心,遵行起那些规矩,竟渐渐感到些快意。难怪《论语》上头一句便是“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再听到亲族长辈们时常夸赞他孝谨有礼,是同辈兄弟们的楷模,他更是满心欢喜和荣耀。孩童时,每每听到堂弟们在外头玩闹,他都馋羡无比,却从不敢奢望去一起嬉闹。唯一心愿是,若能笑着跟在堂弟们后头奔跑一回,便已知足。这时回想起来,却发觉,幸而没有跟他们一起玩闹,否则只能变得跟他们一般粗劣不敬、不通礼数。
最令他欣喜的是,自那以后,他再没有尿过床,更没在人前尿过裤子。
十三岁,他终于成人,而且比那些三四十岁的叔伯更加老成。那时他也早已学会谦抑之道,不敢流露一丝傲态,尤其在父亲面前,始终垂首低眼,极尽恭谨。
十七岁,他便成亲。妻子是乡里四等小户人家的女儿,于礼节规矩上,自然粗疏,好在性情有些畏怯,说了都能听。他便偷偷教导,一两年间,便将妻子训诫得识礼守节、小心畏谨。
十八岁,妻子生了个女儿,他做了父亲。这是他家头一个女儿,男女有别,他不能照着父亲教导自己的那些规矩去教导女儿,便像训导妻子一般去训导。女儿从三四岁起,便已知道不能乱笑乱语乱动,常日里只守在娘身边,静静坐着。五六岁开始学针黹,躲在房里,一绣便能绣一整天,一丝声息都听不见。由于常日不见日光,面色白纸一般,不到八岁,竟一命呜呼。
眼睁睁瞧着女儿断气,他急痛之下,竟又尿了裤子。父母在,怕他们伤怀,又不敢高声哭,硬生生憋出了心疼之症。
好在妻子还生得个儿子,起先他也严加管教。女儿亡后,他有些心悸,不敢再那般严苛。但这是家中长孙,父亲面前不能失了传家规矩。谁知儿子竟比他更识大体,不须他说,事事都严加自诫,遵行起礼节来,俨如天成。小小年纪,举手投足间,便已是恭谨成人之范。
他父亲素来极少笑,但瞧着这个长孙,虽仍威严自持,眼里却时时露出赞许之意。他也备感欣慰,但欣慰之余,心底却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他辨不清这滋味源于何处,也不敢细想,只隐隐觉得那底下藏了某样不该看的物事。
于是,年复一年,他规规矩矩孝敬父母,训养儿子。于宗族间,敬待叔伯,礼待同辈,严待晚辈,从来不愿牵扯进是非争执中。即便偶有事端,也都是父亲出面。他只须安心守礼,静度时日。不知不觉间,便已过了中年。
若不是王小槐,他恐怕照旧这般,平静无波,直至老死。
那天祭祖,王小槐用弹弓射碎了他祖父母的灵牌。他从没见过父亲恨怒到那地步,慌得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那时他才发觉,自己竟如此无用,也才猛然醒悟——当年看幼子那般自觉守礼,心头不是滋味,那其实是在怜惜。怜惜好好一个孩童,性灵被这些规矩铁网般箍死,活成一只演习礼节的木傀儡。所谓成了人,其实是丢尽天性,只剩个躯壳。一旦临事,便如自己这般,全无应变之力。
他正在伤悼忧闷,堂弟王大峥找见他,说了那番话。堂弟自幼便不好生读书,不知道《孝经·曲礼》中间那句是什么,他却一听便心底一颤。当年,他在父亲面前背书,背的正是《孝经》这头一篇,也正是背到中间这一句,忽然记不起来,慌急之下,尿湿了裤子。从那以后,每想到这一句,他都有些心惊肉跳。
堂弟走后,他呆立在原地,怔怔想着那句经文——“父之仇,弗与共戴天”。父亲心中最重,便是自己双亲灵牌,却被王小槐击碎,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仇怨。然而,王小槐是亲族长辈,父亲不能去报这仇,也不好开口命令自己儿子去报仇,其间痛愤可想而知。
王守敬心想:父亲之所以独自在这里痛骂,自然是恨我这个儿子不解其忧。孝字大似天,我自小守孝,只是言行合礼而已,如今才是真正该舍身尽孝的时节。
然而,想到报仇,他顿时茫然无措。于世事,他原本就一无所通,这等报仇之事,更是从未想过。让他去报仇,如同让个才学步的幼儿去疆场厮杀。他只能尽力设想,如何去对付那个顽劣孩童。但一想到王小槐鲜血淋漓倒在地上,他已先吓得几乎又尿裤子。
他正在大口喘息,忽听身后有人唤,惊得他一哆嗦。回头一瞧,是堂叔王如意的儿子王凸。
王凸生了个大额头,像顶了个馒头一般,叔父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这个堂弟一向自视极高,又极爱嘲辱人,每回见到王守敬,从不称堂兄,一直只唤“竿子哥”,嘲笑王守敬是根朽竹竿子。
“你在这里偷人家的麦子?”王凸咧嘴笑着问。
王守敬低头一瞧,自己手里不知何时,竟揪了一把青麦,羞得他顿时满脸红涨。王凸却似乎有心事,说完便走了。王守敬望着王凸背影,忽然想到一个念头,心顿时怦怦急跳。
他一路忐忑回到家,独自进到卧房,闩起门,寻了一张白纸,磨了点墨,提起笔在上头写下《孝经》里那句话。写的时候,手一直在颤,笔画全都有些歪斜。他忙要撕掉重写,忽然想:这样其实更好,认不出是我的笔迹。于是,他搁下笔,将那张纸对折起来,小心揣在怀里,而后出门,战战兢兢来到叔父王如意家,装作去问安。
他从没说过谎,自己都知道声气神色全失了张致。幸而叔父王如意也正在气闷,并没有在意,只简单应答了两句。他慌忙拜别叔父,离开了堂屋,却见堂弟王凸刚巧走出自己卧房,他忙从怀里取出那张纸,颤声说:“你将才丢了这张纸。”堂弟有些纳闷儿,不过仍接过去打开来看。他不敢逗留,慌忙转身逃开了。
回去后,他一直忧心忡忡等着,不知道堂弟王凸能不能领会其中意思,领会了,会不会去替他父亲报仇。一连数天,他都神魂不安。吃饭打翻碗,跨门槛几次险些摔倒,说话更是颠三倒四。幸而成年后,父亲不再责骂他,只怒瞪了他几眼。
终于,他听到了王小槐的死讯。
他长舒了一口气,同时又极想知道,是不是堂弟王凸做下的。他装作又去给叔父请安,出来后,寻见堂弟,偷偷将王小槐的死讯告诉了王凸。王凸听了,只“哦”了一声,低着眼不瞧他,似乎不愿多提及这事。他心里暗想,自己那计策应验了。
然而,随后王小槐竟然还魂。次日清早,他推门便见到满院的栗子,惊得他几乎又尿了裤子,时时觉着背后有脚步声,有根冰凉手指在扯他的衣带……而之后,他去见了相绝陆青。陆青瞅着他,似笑非笑,似怜似厌,端视许久,而后言道:“观你之相,为谦卦。因畏生敬,由惧成顺。低首自抑,委心承命。久行迂曲,乃忘其直。一朝逢难,遂趋邪径……”他听得心里一阵阵愧惧,而陆青最后教他的那句话,更是让他惊怕:
“读罢圣贤书,来做欺心事。”
【第六章豫】
豫者,安和悦乐之义。为卦震上坤下,顺动之象。
动而和顺,是以豫也。
——程颐《伊川易传》
王凸打开堂兄递过来的那张纸,一瞧,顿时有些发愣。
上面写了句“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字迹有些颤斜,他从没见过,更不可能是自己掉落的。难道是某人丢在村口,堂兄误以为是我掉的?可堂兄将才为何有些古怪?这位堂兄从来都端端敬敬、恭恭稳稳的,木人一般,今天却满眼贼怕,行动慌急。王凸忙又细看那笔迹,顿时恍然:这分明是堂兄自家写的。
纸上的字体是柳体正楷,笔画虽有些颤斜,但间架规格,仍一眼能瞧出多年严习之功。王家亲族中,写柳体,无人能及堂叔王铁尺。堂兄王守敬又自幼受其父严训,只练柳体,也早已练得纯正。这运笔虽颤抖,绝非初学之人的拙笨,显然是堂兄心慌手颤所致。不过——堂兄为何要写这句话,又为何要谎称是我掉落的?
王凸自来心思活泛,略一琢磨,随即恍然——王小槐。
王小槐用弹弓射碎了王守敬祖父母的灵牌,他父亲王铁尺气怒得动弹不得。王守敬恐怕想替父祖报仇,但他是个学礼学朽的腐竹竿子,哪里会报仇?这呆竿儿不知是吃了块烂姜,还是灌了口败醋,竟想出这主意来。他知道我父亲为那宗祠一事,也才受了王小槐一场恼,便写这纸来激我,让我去报仇。
王凸不由得笑出声来,笑罢之后,心却一沉。其实,就算堂兄不激,他也已有此意。
王凸承继了父亲的随和性情,不过,他更多些机巧。父亲随和,是不愿生事,更不愿结怨,只求和气。他却要讨人欢喜,欢喜之余,能得许多便宜。
自小,他便会唤人,见了长辈,立即高声仰唤,唤得极勤,声音又清亮又亲甜,族中长辈无不欢喜。哪怕正在气恼,也会被他唤出笑来。长辈一笑,或是一颗两颗糖果子,或是一文两文铜钱,总得摸出些给他,就算给不出东西,也要摸摸他、拍拍他。
堂表兄弟姐妹间,他也极善应对。强的,他小心小意;弱的,他示威示恩;善的,他讨欢讨怜;凶的,他投喜投好。
不过时日久了,人渐渐有些看轻他,甚而生出厌嫌,都叫他“王滑儿”。到十五六岁快成人时,他自家也有些厌了:我为何要讨你们欢喜?该你们讨我欢喜才对。
于是他渐渐转了性,傲硬起来。可这就如吃果子一般,枣子吃脆,柿子吃软,各有惯习。倘若柿子生硬,人自然不乐意吃,丢到一边,等它变回甜软,才肯吃。人们对他也是这般,见他忽然傲硬,只是诧异,觉着好笑。看他继续傲硬,便开始不乐,不愿睬他。他从最讨喜的一个,渐渐变作最不讨喜的。
他虽有些失落,却不肯服软,心想:堂堂男儿,要讨人喜做什么,得让人敬才好。他琢磨了一番,发觉得有一些过人之处,才能让人生敬。
于是,他开始发奋读书,想挣个功名,让亲族们瞧一瞧。可是,书上那些字如同一只只瞌睡虫一般,挨不过一页,他便要睡倒。昏熬了两三年,只将幼年已学过的《孝经》及《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重又粗读了一遍。五经只勉强翻了翻,至于三礼、三传、三史等,则全然不通。如今科举,又最重策论。他写起文章来,心里像是伏了只大嘴食字虫,该用哪个字,那个字必定要被吃成个黑窟窿,死也想不起来。这读书之念,只能撂开。
除去读书,只有商、农二途。农太苦,行商挣些银钱回来,也能让亲族们敬羡敬羡。这宗族中,只有宗子王豪一人在外头经商,而这位曾祖一直都喜爱他。他便去求曾祖带携带携自己,王豪瞅了他半晌,说:“经商全靠一个‘挨’字,挨得过苦,挨得过穷,挨得过贱,挨得过骂,挨得过骗,最要紧,须挨得过一路上官府税关一层层剥皮。挨到一文钱都不剩、裤儿都被人剥光时,你若还能笑脸相迎,才算上路。哪怕这样,也未必挨得出头。你可挨得过?”
他原本想赌气说“挨得过”,可随即想到自家清清静静读个书,都没能挨过,那经商路上,随便跌一跤,硬生生跌的都是钱,自己哪里有那心力和本钱去挨?于是,他硬咽回那三个字,垂头丧气回去了。
第275章 雷篇 宗子案(6)(。com)
剩下的路,唯有务农了。他见族兄王荡种桑树富了家、置了地,心想:你种桑,我便种豆。于是他跑到田里,去跟那些老农请教。可听了大半晌,再一瞧田里那些豆苗,哪里分得清哪个是大豆、小豆,哪个是菉豆、赤豆,哪个又是蚕豆、豌豆、豇豆、扁豆。再听其中耕种之法,要熟耕,要耧下,要分坎,要和粪,要沃种,要复劳,要速刈……听了这许多,只听到了一个字:难。
他不由得感叹,这世上恐怕没有易行之路,眼下也只有务农这条路切实可行。若是都难,物以稀为贵,麦豆桑麻人人都在种,该寻个难得之物来种。他寻思了半晌,忽然想到有年元宵节,父亲从县里回来,买了一包炒栗子。那是他头一回见栗子,用力剥开壳子,里头一颗圆实果仁,父亲又教他剥去那层褐红外皮,露出里头鲜黄内瓤。他放进嘴里一嚼,粉糯香韧,还带着些甜,不由得惊叹世上还有这般好吃的果子。那之后,他也只吃过几回。每吃一回,都香美无比,回想许久。只是,他却从没见过栗子是如何生长、枝叶是何等模样,这一带乡里并不见栽种。
他想起族叔王盉藏有许多农书,忙去求借。王盉为人朴善,寻了十几部给他。他回去后忙一卷卷翻检,竟从《齐民要术》中寻到栗子种植法,才知道栗子是长在树上,而且栗子树不能移栽,只能用栗子来种。他看了大喜,又跑去求宗子王豪,外出行商时,替他买些生栗子回来。王豪听了,笑着说:“这怕才是你之正路。燕山小栗最甘美,下个月我正好要去那里互市收买辽人皮货——”秋末,这位曾祖果然给他捎来两袋新出壳的栗种,并遵照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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