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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夜红楼-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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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她不会让他死,不会,不能……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这一座美丽的乐土盛世,终究会有一日这万千繁华都做了土,但那又有什么?横竖禁锢不了这一段曾经光鲜绮丽、刻骨铭心的最至为纯粹的绵绵旷世之恋!
这样由小见大并不消怎样天崩地裂之大阵仗、只有平素一点一滴积累而成的自然而然的爱情,自身有着可动辄乾坤宇宙的大玄力!不须声势大造,这沉淀质朴且真挚饱满的感情就在那样,它本就是一场神迹,又何需烘托造势?
大智多沉寡、庸才常噪嘘。不需顷刻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如此穿花过眼奔走于风中的一瞬,无为而为,便已经抵达了最为大成的地老天荒!
。
一道颓然的闷声划破了原本静谧非常的小小院落,那是正殿大门一个猛子前倾时却又被卡住的沉缓音响,仿佛那是一扇描着漆着一道又一道古老图腾的玄秘之门,仿佛推开的是通往宿命深处的许多秘密。
李旦双手往身侧徐徐的伸展,将那通身的疲惫做了一个尽数的释然。袖口间流转着的那些明黄、属于至尊的颜色在天波中又生就出一段熠熠彩光,宛似青冥云巅真龙黄鸟的双双扶摇。
扶摇?呵,他心里明白,这此生此世浩浩命途里的最终一次扶摇,其实就要离涅磐不远了呢!
面着眼前这样的局势、身处在这样的境况中,连他自己都不能十分清楚,不、或者说根本没有去耗费那个心思忖想,他究竟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在面对这无比荒唐的一切的呢?
是坦然么?为什么可以这样平静……好似这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似乎早已预见到的,故而当它真真切切的发生在眼前了,也便不会觉的有多突然、多不能承受。
来俊臣才一进门,才对着皇嗣李旦行了一个规整无错的恭谦礼仪之后,很快便将身转了过去:“来人!”一道厉声断喝。
来人……可以感觉到,当来俊臣利着音色唤出这两个字眼的前一刻,明显有过片刻的迟疑和停顿。但只是迟疑,终不会犹豫、不能犹豫。他是酷吏、是武皇的心腹,他只能为主上办事,从没有犹豫与否的权利。
很快,应声得令的内侍自院落四角鱼贯而来,簌簌的足音荡涤了恐怖的韵律,恍若来自地狱最底层的催命符咒。暖暖的天风被染就了血腥的肃杀,带着茹毛饮血的疯狂,那样的使人绝望!
李旦是无奈的,却又不太无奈。他只是凄惶,内心有一种想要仰天哂笑的冲动而生就出的彻骨的凄惶……然而实质却是,今时今刻持着中庸的避世之道也仍旧堪堪的落到这样的境地、这被生身母亲亲手缔造躬身逼迫而至的这样的境地,他连笑的心力怕都已经没有了!
第一百零五章 千钧一发婉儿心()
当那最得意也最著名的十环大枷被几个壮硕的侍卫抬进来、又“砰”地一声安置在了青砖小地上,原本还算和煦的景深便下意识笼了厚重的嗜血以及肃杀!
不想的,真的不想的……俊臣微缓的拢皱了两道眉弯,却依旧给了李旦一个背对的姿势,不敢直面、或者说不忍直面。
这个世界本就肮脏如此,那又何必做出虚伪的面具伪装出所为的高洁?呵。但有一点他却无法忽视,他无法做到向平素审讯其余案件、对着其余宗室那样毫无愧疚毫无感觉的对待李旦,因为李旦到底是有许多不同的!
俊臣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隆基那抹孤绝的影像,跟着便觉那一颗心兀地开始隐隐做痛、又肿胀的难以承受!
感业寺里整整十载的情分就在那里摆着,忘不了啊!怎么能够忘得了呢?从来不消刻意去记去忆,但这情分就在那里,根本就忘不了。就好比有过的东西无论还在不在、无论在岁月的洪荒里变幻成了一副什么新生的样子,它都是有过的。这是不可变更的事实……
叹一声造化弄人,人生事事不堪凭,只除却“无凭”二字。终是,奈何啊!
当然,来俊臣此时此刻怀揣着如何一段心事,皇嗣李旦是不能解过其意的。旦敛目淡淡,那令人发指的逼仄的铁锁相互碰撞的泠响、呼应着周围潜移默化间被带起来的毛骨悚然的可怖邪气一起扑面而来,诚然是一缕缕缠绕不散的冤魂野鬼,那注定的宿命眼见就摆脱不得、挣逃不得!
旦闭上了一双大隐大成的明朗的眼睛,他的心里其实何其安详静谧,竟有一种视死如归、万般皆放的就要得大自在大解脱的最终涅磐之感!
就在这一刻,他遇到了这一生一世里最大也最厉害的一次索命般的、九死一生的浩劫!他深陷在一处暗无天日的囹圄里,被浓稠的血腥与阴霾的不祥厚厚实实的包裹着。他的上面有着疑心重重且铁血武断的生身母亲,中间夹杂着狼子野心且虎视眈眈的一众武家子侄,眼前又是为着必须完成的任务而不得不充分尽了自己身为酷吏所应尽之职的、只能持着最决绝残忍的态度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酷吏来俊臣!
逃,如何逃的过?世事时局这是要他死啊,摆明了就是要索走他李旦的命!呵……
那幻似生命里的最后那么一刻,他想起了上官婉儿。
“婉儿”,这是何其温柔的两个字眼?唇舌轻轻一触后氤氲而出的名字,并着一齐浮拢在唇舌间的是何其的幸福、何其的温暖完满?
这座盛世无论是繁华还是潦倒、欢喜亦或悲悯,横竖都是与我们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我们要彼此陪伴在自己身边,只要一个回眸顾盼的目之所及处可以看到那个人的影子,那么便没有什么是比这更为无上的欢喜与无量的功德了!
但挡在我们中间的,又何止是看不穿的阴霾与浓密不散的雾霭?持着那些高高竖起在心里的障,所能阻隔他们两人的其实有很多都是自性的固守,除了自觉之外将再无化解的法门,可直到这生命眼看着便形将消泯的最后一刻,却是都不知到底他们一直在顾虑些什么!
他与婉儿之间这段尘缘看来此生是无果了,但绵绵的情愫却没有那么容易便断绝!人在濒临生死一线的关头往往都会应运而生出许多大智慧的德泽,一些坚守了、深思细忖了一辈子的观念也往往会在这濒死的一念之间做了全部的颠覆!一如此刻,李旦恍恍然暮然发现,原来这算来浮沉起落、坎坷谨慎又思量繁重的一生,这鼎盛治世里的国君帝子耗费了漫漫数十载铺就出的这样一段人生长路,他早已在风霜雪雨的磨洗之中什么都看得开、什么都不在乎……但终有一处埋藏极深的心蛊是他从未看开过、也势必执迷一生到死都再看不开也不想看开的!便是这成千上万年来最常挂于口齿间、被无数世人都快咏烂了的一个“情”字!
婉儿,他可以笑迎生死淡面宿途,可以放开一切从不固守,但他却终抵不过这些年来帝宫默然相伴间,她额点红梅淡淡一扫若了秋水无波的倦烟眼睑……
万法唯心、无心是佛,可我到底不是佛,我只知道若是就这样看着你、念着你、想着你、记挂着你,同你彼此温暖着、包容着、鼓励着、祈盼着……长久以持,累月经年,便也会成佛了吧!
但是时今么,唉!缓吟且念长情孽,倒弗如,倒弗如,从未遇见!
旦唇畔不着痕迹的挂了一丝难以扑捉的笑。婉儿啊,这离离合合间我已听到有漫天鼓乐奏了笙歌破空尽靡漫,那是有谁前来接引我么?合该看到天神的,却为何这金光璀璨间看到的,看到的居然是你纤细软款的身影……婉儿,不要,不要你来引我,百年过后该由我来引你才对呢!那样的话你便不会害怕了,再难走的路途有我伴着呢;但在此之前,你要好好活着,代替我活着!
世间一切痛苦、爱恨、难平、郁结、恩情、怨忿等等皆是发乎于心,诸般假象铺陈障目,庸人自扰之而已!心若不跳了,一切便也都消停了、解脱了。这是好事,知道么?婉儿,我是真的累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里竟是从容非常的。百转了千千纠结的往事,今宵一晌归梦残!这样半生半死欲生欲死皆不得的日子,终是到了头,终于可以解脱了……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
苍茫尘寰原不过是轮回一场,轮回之后改换了面貌与性情便各自再也不相认了,所以这一世你竟要留下我一个人独守尘寰么?
婉儿柔肠百曲、面染焦惶,一朵萎在乌云发间的浅紫色绢牡丹随着奔走的步伐而曳曳的晃,婉儿基本是摔进披香殿的!
已经没了心了,甚至没有了血肉躯壳一丝半点儿该有的感触!维系着这个曼曼身子的,唯有那脑海里边儿倔强不移执着的信念!一路不停歇的飞奔令她才一跃进殿门,便凭着那股收束不住的惯性而直直向前扑摔在了厚实的地表。接连而起的是血肉躯壳不可避免的钝痛侵袭而至;但放于此时此刻,婉儿却没了心绪去顾念、甚至只觉这疼痛已经麻木,因为心里的疼痛远比内心的疼痛更使她欲死难安!
对这副骨骼摔磕的生钝的疼痛尚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亦不曾来得及起身、来得及见礼,婉儿就如此往前爬了半步,柔荑伸舒,一把拽住了武皇那萎了地表的层叠华美、蹿龙华盖的边角。
究竟是怀着怎样深浓的感情,才能使得一个素来玲珑剔透、颖锐谦谨不见情态有纹厘直白显露的人儿失常失态到如此难以置信的地步?
顾不得了,此刻除了皇嗣的安危以外,还有什么是应该顾及的?婉儿扬了一张素净姝丽的颜,那其间浸染着的是前所未有过的鲜活表情;似乎此时此刻的婉儿才第一次像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悲喜情态有烟火气息的人:“陛下,皇嗣不会谋反,皇嗣不会谋反!”苦苦的声息带着昭著的哽咽哭腔,急言焦诉了才只此一句,眼泪便顺着烟朦雨胧的眸子如织如亘的流淌下来。
婉儿诚然是美的,她的美貌不差于任何一位帝女皇族闺秀宦户,但她的美不能够用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这样张扬傲霸必露锋芒的浮艳辞藻来形容,显然不太搭调。她的美是一种不太张扬、不十分刻意的美,不是一般的美,那是水月云歌缭绕下的山巅云霄处的月白牡丹,带着一点点淡淡的玉色勾边,冷傲独立、自骨子里散出来的高人一等!无边气韵与秀美皮相任是谁都只能屏息凝神、大着胆子远远的观望,而终不敢凑近亵渎。
事情来的太过于突兀,武皇一时木杵在那里,并没有登时反应过来。
但安危性命只是瞬息间的事情,任何一刻、片刻的耽搁都可能会要了李旦的命!婉儿明白,故而这样的感知如同一道催命的符,逼的婉儿来不及等待、更莫论静下心去揣摩武皇的反应。她不加半分停滞、未带点滴犹疑,言语后放开了指间紧紧撕扯着的那片华盖袂角,重抬了柔荑腕子向那缭缭云发间探过去,即而猛地抽了斜侧的步摇上的一根金簪。
一头及腰乌发顷刻便漫了空的如瀑散下,娆娆的涨满了眼帘,目之所及带起数不尽的凄迷美态:“婉儿以死担保皇嗣没有谋反!”不曾断句的一句急言带着撕心裂肺的笃定,就这样从婉儿柔软的喉咙里发出来。语尽,婉儿握了金簪的手兀地冲着自己胸口直刺过去!
陛下,您知道的不是么?皇嗣没有谋反,更是从来都没有这个心!留他一命,留他一命,婉儿保证皇嗣不会成为您的羁绊和障碍,哪怕您废了他!他的心根本就不在这里啊……只要您,留他一命。
休论林花春红总无情,不是无情,而是专著一人后便滋长出不能自拔的、只对那一人的弥深多情!所以顾不得了,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切都顾不得了!女皇陛下,您就当是婉儿……疯了!
第一百零六章 力挽反哺终余情()
因婉儿这一连串的动作不仅突兀、且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又迅捷决绝的不留后路,这忽使一向机变多思的武皇也没能马上解过神来。
纵然心机深沉,但武皇对于婉儿这位身边贴己人的宠爱却也是真的。再者,经年前的失手令婉儿左额落下一道浅浅的疤痕,这一件事更叫武皇总也潜移默化的心觉自己对她有所亏欠;时今这个比女儿还亲还贴着心的人儿以死明志,武皇又怎么能够不心疼?
权且顾不得计较婉儿此举所谓何由,人在下意识里表露出的往往总是那些最本能的真实情态,一如是时下意识的武皇。
武皇根本来不及有什么思虑滑过心坎儿去,她全凭着最本能的那个反应,慌忙蹲身去夺婉儿手里紧紧握着的金簪!
两旁侍女见了势头不对,也前后脚的忙匆匆赶过来阻拦。半晌之后,适才扼住了正被万千情绪浸染冲头、无奈到几近发狂的婉儿。
虽扼了纤腕、夺了锐利金簪,但婉儿依然语声哽咽、盈泪四散。她当真是有如失了心没了魂魄,更别说那一向操持甚好的场合时宜的拿捏了!她只觉头脑昏昏、目光朦胧,缄了所有的语息,只余下唇畔那绵绵不觉的机械般的关乎李旦没有谋反、不会谋反这类辩白,此刻整个人如同被梦魇住!
这样的情态,武皇还是第一次见。
但尚且容不得心头那思绪渐渐做了清明的收束,正是时,忽有一抹清俊的身影疾步漫过披香殿外那一道道绵亘纤长的华美回廊,即而轻靴点地,大步跨了正门那高高的门槛儿将身子行进来,亦是神色微乱、匆促不掩。
耳畔甫闻了这连串的足音,武皇抬眸去顾,众人也在这时适才停了这一边儿的燥燥乱乱,一并跟着武皇安静下来。
是来俊臣。
很显然的,才跨入大殿就甫地一下入眼了这样的情景,俊臣也跟着倏然就愣了一下!但这一个愣神只是须臾,旋而他握拳抵唇咳了一声,借着这个间隙调整了一下染就着焦灼与慌乱的情态,再即而作揖低首、向武皇行了礼。
一来二去间,武皇也顺势平了平心下里这股游。离乱绪,摆手告免,目光示意爱将有什么事便说出来。
得了示意,俊臣也不多好奇于披香殿里此时此刻这样的繁杂凌乱,只是禀报于了武皇,言着皇嗣那边儿正要过堂时,突然有一个皇嗣身边儿平素聆曲之用的乐工站了出来,那乐工义正严词的指责他办事荒唐、且严肃非常的说自己常常为皇嗣奏乐,从未见过皇嗣有一星半点儿谋逆的心思啊!且,那乐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子莫大的勇气,说话就剖开了自己的肚子,说是要把赤胆忠心挖出来捧给皇上看,以此来证明皇嗣的确是无辜的!
俊臣道,遂皇嗣那边儿此刻正是鲜血四溢、人的肠子肚子淅淅沥流了一地都是,根本没有办法继续审理下去,臣一时不知该怎样拿捏主意,特躬身急急的赶过来请示于陛下!
算是契机么?这个时候来俊臣居然如此给力的做了这样一阵及时雨!来不及多想了,委身于地的婉儿头脑中灵光乍闪,那双濡染了深浓焦虑的瞳眸里重有了韶华聚拢成点。她扯了奋力扶着她的武皇那广袖疏袍,一连声儿唤的迭迭:“陛下,陛下陛下!”
“好了!”柔肠百转,武皇亦没有了半分迟疑,紧紧压着婉儿的失声急唤就此兀地启口喝了一句!
未曾沧海已枯竭,未曾珍惜已消泯;一个母亲尚且没能真正享受到子女围膝的那一种人间至真、至纯、至贵、至为浓烈的天伦之乐,便要亲手将这源于血脉起于灵魂深处因缘和合的一切亲手撕破!这样的结果,真的是她想要的么?
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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