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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夜红楼-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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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这位与武皇年纪相仿、脾气也算是相投的国老前来觐见后,武皇也没怎样过度的兜转,就此便将自己昨夜那一通惊梦、那活灵活现如斯逼真的梦境不留遗漏的告知了他,让他来做一解析。
听罢之后,狄仁杰果然有了分析于心,又或者说他是在心里转动起了另一种心思,这梦是真是假委实没必要去较真儿,不过却可作为一件有力的武器好好儿利用一把的!
他对着武皇颔一颔首,忖量须臾后,做了这样一番解释,他道着,“陛下虽为真龙,但陛下姓氏为武,故而梦寐里那鹦鹉便该是陛下本人化身之意。而那双双被折断的羽翼,乃昭示着陛下时今存活于世的两位爱子。”
这一句话才出口,武皇的思绪随着狄仁杰的字句而不断转动,言语落定时她心房惶然一震!若是这样分析,委实却是合理,合理的很……只是若当真是这样,那这个梦可谓是太过于的不祥了些!
且思量着,武皇顿觉心口发闷,背脊又好似有涔涔冷汗不断攀攀漫溯、惹她发5婺可裆挥行媵У谋浠炊只指慈绯#疽夤霞绦�
狄仁杰颔首接口,声色沉稳且稍有肃穆:“可是时今,两位皇子却都不得自由、无以发挥本身作用而一展雄才……故为鹦鹉一双羽翼折断之征兆啊!”他长叹一声,转目看定了若有所思的武皇,声音低了几低,“而若陛下启用两位爱子、让其双双发挥自身价值,那这鹦鹉折断的双翼便复又愈合,陛下便可真正展翅高飞、直冲云端九霄……”末尾刻意做了声息的拉长,算是打了个留白。
如此一通言语道的自是周成,可谓滴水不漏。委婉而又不失尖锐,一下下不多的耗时后,便也将武皇那素乱心思之下本是无心的一场梦寐解释的合情合理、寻不到瑕疵端倪。
而狄仁杰那解梦其实太过委婉,真正引申而去的一通深意武皇也合该明白!由那字句往深处去思量……
武周王朝原本就是从李唐王朝那里继承而来,这一点天下人无有不明、武皇自己亦是承认。
如此,虽然武皇已将大唐的国号改为大周,但其实这也不过是个换汤不换药的形式罢了!她是早已大行而去的高宗的皇后,她亦是李唐皇室皇子的亲生母亲,所以其实在百姓以及一干朝臣心中,大周其实还是那个内涵本质不曾变却的大唐!而武皇原不过是一个替丈夫守家的寡居妇人,乘着严峻时势而以双肩奋勇的撑起了丈夫遗留下来的浩浩家业、这一片天啊……
正是源自了这样的思想,这动辄不移且合该在那里的思想,适才有了一干贤士名臣对武皇真心拥戴、敬仰有加。在他们心中,她一个女人操持着这样大的家业实在不易,这无关她是否有野心、无关她为达到这一切而用尽手段究竟是承天景命还是纯粹私心,横竖都是这样不可遁逃的时局,这时局成就了大唐会迎来古往今来唯一一位说一不二的女皇帝。又因武皇这高宗之妻、皇子之母的身份,大臣们对她体谅之余更添敬重,以上种种,故而他们愿意齐心尽力一起付出、一起帮助武皇把这个“大家”打理好、守护好。
可无论如何,即便武皇横插一杠成了皇帝,即便她再怎样称帝改朝、换号建国的换汤不换药的一通折腾,武皇到底不会当真是一只不死的妖精,那么待她有朝一日百年随了高宗之后,从武皇手里这一过渡后、遗留下来的这份雄厚的家业终要有重新回归到儿子手里的那么一天,也就终要有恢复李唐王朝的那么一天!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谁都是这样想的,并且他们也都动辄不移的认定着武皇合该也是这样想的。
那么,如若将这家业交于子侄,其间性质可谓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便无异于自己的东西流于了外人手中!众朝臣、诸百姓又如何能任由武皇如此变相的灭了历时百年的盛世唐国呢?
这么久了,朝臣的心思、百姓的顺水推舟,武皇也都明白,亦明白他们不过是认定了以上这几点,故而由着她纵着她顺着她称皇改号。如何行事方为正统,武皇更是明白。
可是明白归明白……
虽然狄仁杰等一干朝臣若有若无、明里暗里的提点和推动,对于武皇心中立子立侄的决议依稀是有了一个侧重的左右。但是武皇她也是一个人,她也有着她那份不于人前显露的软弱、一切凡人该有的全部情态她亦全部都有……便要她这么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而起的武周王朝一代而亡,眼看着可以预见到的自己成为亡国之君,这样直白且残酷的现实,要她又如何能够接受?如何能够跨越了自己心里那道高坎儿、那固守而沦陷的一处囹圄呢?
即便她明白一切,即便在她心里随着时日的加剧而也有了一个大抵的倾向,但如果她能跨越这一切,冲破这样矛盾的心曲态度,又何须等到时今来问什么狄仁杰的意见?
亡国之君、一代而亡等等自我的设限,无异于成为武皇心里一道打了死扣的心结,若非硬生生一刀斩断,那是无论如何都打得不开!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惶惑、她茫然、她无奈、她不敢触碰更不敢决断!
治,你看这如织锦绣、浩浩河山,这帝国的江山极美极壮烈,这江山是我们两个人共同拥有的江山,有你的统治、亦有我的半壁。
如今你不在了,你却不在了。你遗我于这样旷古如斯的浩荡寂寞之间,真的很寂寞,真的很寥廓!你知道么?我一个人在世上独自守护着这样一片昔时共治的江山,我守的好辛苦、过的好辛苦。即便我知道我不该自私,我合该在后世时将这宏伟的帝国重新交付于你的儿子、我们共同的儿子手中,要他继续替我们守护,替我们看着它一日复一日的继续美丽下去、繁华下去。但我却做不到了,忽然便不知该如何才能做到了……
我该怎么办?治,你告诉我,若你冥冥中有知觉便告诉我,告诉我吧……
火矢夜空、碧山翠木,一年年的牡丹花落了又开,天际的浮云聚了又散,当时明月亘古未变,却走着走着惶惶然的回头一错目间,却发现曲已终了、大梦已残,尚还有那么一口余下的气息在这巍巍的盛世里苟延残喘着,不知是为了世上人间天命未结的一份无奈,还是人世苦旅未到终点时那一点不甘。
终究是不得欢喜,也不得立地得超然!
灿金色的帏幕之后,上官婉儿立定着身子不动不言,就如此隔过这湘帘一道,将内里狄仁杰与武皇之间幕幕种种看的一清二楚、后不动声色的记在了心里去。
她一双漠漠含睿的眸子不断在武皇、狄仁杰之间兜转,静心敛绪不曾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的将他们二人的神情态度尽收眼底。从这之中,她窥到了想要且有用的一些信息。
看得出来,武皇对于狄国老的解梦并没有排斥、且还心有后觉般的大梦初醒!但又自武皇那好似蒙着一层清霜的面盘间可以看出,武皇仍旧没有就立储之事下定她该下的决心!
这样下去是好,也是不好……婉儿蹙眉,心若狂潮。
因为如果武皇过早便立了太子,即便是立了李旦,那这个太子也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被各个局势同仇敌忾攻击的首要对象,便是立了也未必能守得住,被推到风口浪尖儿兴许还不如厚积薄发来的稳妥实在!故而武皇不立太子其实也好。
但是如果就这么拖下去,有道是君心难测、人心多变,武皇就算目前有了倾向李唐的心,那就这么一直拖下去终究是夜长梦多、不定会在突然间又变成了什么样子!这又是为不好。
左左右右什么都不该、什么都不稳妥。婉儿且念想着,不由哀哀叹了口气,这时心口忽又一软、她有些心疼皇嗣李旦。
堂堂皇子、堂堂一国之君,却自所谓“登基”之后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稳平顺的日子!且在武皇的诸子女里,也是被留在神都皇城里的李旦一次次的被推向风口浪尖、一次次的被放在火上烤……他何其无辜?凭什么?又是为什么?
呵,只是这句“为什么”又该去问谁?只怕只能对着苍天去寻求一个答案了!但头顶那片亘古恒长的苍天从来都是不语的,一任再三诘问,它都不会报之你一个哪怕些微的回复!
婉儿双眸一阵温热,她下意识敛了眼睑错目颔首。抬袖拂拭时,才发现那清澈的眼帘不知何时变得模糊,眼底微灼、滚下一层稀薄且不易察觉的淡淡泪花儿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天意决断()
入夜后安详的太初宫里,殿宇回廊间一道道蜿蜒盘亘的烛光火色恍若接连苍天。阑珊的雾霭不知何时渐渐浓郁,清霜降下,就着回廊一路丛生出一抹直抵而上的诡异。
午夜深更,阑珊了的内殿里一少半灯火却还将亮未熄,伴随又一声惊呼利喊复又渐次燃起了大半。
猛然醒转,又一次是自梦魇里废了周章的好容易逃离出来!武皇只觉冷汗簌簌沿顺着额角滴淌而下。
星辰寥寥、夜波淡淡,如常睡在偏殿一阁的婉儿犹是睡不踏实。更况乎素日以来,武皇似乎也变得越来越睡不稳当,总也于梦寐渐酣之时猛然醒转,平复一番后,方才能逐渐睡去;一夜之间这样的反复能维系四到五次之多,且随着时日延伸,这样的次数变得愈发繁复。
折了千道的红绫子美人宫灯因那表面缭绫缠缚而阻了亮光直刺双眼,涣散出的余韵只是淡淡溶溶的一圈,入在眼里却也温和的紧。闻声在耳,婉儿敛了淡淡的黛眉,忙不迭翻身下榻提着宫灯将身出去、一步步进了武皇内里的寝殿,移行至榻前,曲了曼身拥着武皇轻轻抚拍脊背:“陛下是不是又做恶梦了?”徐徐柔柔的音色,噙着几丝昭著着的关心,以及一些可使人气息安然的宽慰。
是时的武皇神志尚没有完全清明过来,便在这半梦半醒、迷迷糊糊之间,她感知到身边人温暖又夹着微微风露的气息,顺势握了婉儿的衣袂,转眸侧首问的焦焦:“为什么朕最近总是在做恶梦?那明堂是得天命的象征啊!时今明堂没有了,是不是苍天从此不再庇佑朕了?是不是天意?是不是天谴?是不是……”
这一席话吐口的接连不迭,中途没有半点冗长的停顿,这是武皇最真实的情态显现,就在这最猝不及防的时候。
已记不得这样的真情有过多久未曾流露过了,甚至连遣退一干宫娥的机谨都权且忘记;武皇问的连续且焦灼,顿句的间隙太过急促,急促到来不及让人接口插话。
太过优越强势的人儿,总也会有着这样的弊病,每每一个猝不及防的逆境、一些异样的感知便总能一下子就撩拨起了敏感的思绪,多思多想,有的没的反复翻转。
或许这人越老便越会将心思倾向于神明,又或许这段时间国事繁重、武皇真的太累,再或许是白日里心中的忖度并不能顺应潜意识而做出裁决、而那潜意识仍旧根深蒂固久久不散……故而武皇这阵子才会接二连三的生就出一场场无端、诡异的怪梦。
婉儿抬手不缓不急的拍着武皇的背脊为她平气,又顺势握着她的手指是以给她宽慰。然婉儿心思却于湍急中渐渐明朗,她清楚的,若要论起这一切的归结、一切的缘起,其实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刺激的助力——便还是那数日之前,早已经被搁置下来不做提及的明堂一事!
明堂没有了,明天是武皇得天命的象征,是天命啊!那得着天命的明堂已经随着薛怀义那一把骤降的大火,顿然间一夜便散成青烟化为了乌有。
武皇她原谅了怀义、宽宥了怀义,但对于怀义的赌气以及怀义的过失,她真的就忘得了么?
并非是对薛怀义斤斤计较,而是对她自己啊!
这场大火倾尽了埋天葬地的大势头,似乎摆出了世上人间极致癫狂的大阵仗!燃的又岂止是一个明堂?这火燃的太肆意、太不管不顾没天没地了……
原谅与忘记,从来都不会划上等号!曾经有过的事情就是有过,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怎么着都是消散不了的;这样的曾经有过,就如同在武皇心上划了一道无法愈合的疤痕,昔日里分外亲密的两人之间其实已经存了间隙,即便表面上看起来依旧与初时无异,却是再也做不得完好如初。
随着明堂的不在,即而又是这接连着的一干国事繁冗如斯,这阵子以来压得武皇几乎就要透不过气!原本午夜的惊梦与明堂的损毁,两者之间本没有什么过度的联系,可谁让明堂已经不存在了呢?又是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正赶上了!
故而这一切的一切在武皇的心里,便开始作弄起来,似乎总也有着一个明堂不在、天命不佑后滋长出的类似这样的阴影。
夜光如冶、帏幕合风微微晃曳,将床榻间半个身子埋在锦被里的武皇的身影扯的有些朦胧,又被这满殿燃起的烛火簇拥着,投出一抹乌沉色暗夜的同时也显出了那沉淀于骨的几分孱弱。
婉儿从没有见到过如此柔弱无助的武皇,这个女人在她心里、在任何一个人的心里都是那么的强势,那么的果敢英毅……伸臂缓抬,婉儿就此搂住了女皇的肩膀,将武皇半拥进自己单薄的怀抱里。
武皇梦魇渐散未散,仍还在不断的徐徐碎碎的念叨着什么。婉儿只得随着她不断梦呓般的呢喃而连连轻摇着头:“不会的,陛下是得着天命的呢。明堂只是一个外在的象征,怎么可能会危及到陛下半分?”缓气时眉目柔和了一下,即而又道,“陛下不要杞人忧天、不要乱想了。不会的,不会的……”她的语气沉沉软软,入了耳廓却很柔和,如若一湾清涟明澈的水,又浅浅流露着山水墨画般的点滴禅味。
便在婉儿这样细致的安抚下,武皇终慢慢的散了心底那一片片逼压着过来的、挥之不去的无形阴霾。
红绫子美人宫灯溶了清冷的夜光,周匝景致被这溶溶的暖橘色笼罩着似是镀了一层微薄的暖霜,即而一小片目之所及处的视野便随着灯光、烛影而跟着变作了淡淡的橘黄色。
又是须臾,伴着婉儿不缓不急的徐徐柔语,榻上武皇那朦胧的神情态度也跟着一点点渐趋清明了下来。
吁气时武皇阖了阖目,就此略略平下心中那惊梦的急气,聚拢的眉弯顺势舒展,覆了薄霜般肃穆的面孔又是素日可见的那样一派浸入骨血的凛然威仪。
如此,那个明艳光鲜的皇者便又安然回到了这个纷杂百态的世道之上。
这样的情景入在眼里,婉儿心知武皇有所平复,便也渐渐把心安安。她将眸波微转,招手命了宫娥去泡绿牡丹茶。这花草冲泡出的安神茶具有定心的好功效,用在这里正好压惊。
须臾后新茶初成,婉儿自宫娥手中将斟好的一盏茶接过在手,谦然递于了武皇饮下。
茶是一个寻禅解佛的好东西,它比沉了通身浊气的酒更添得一份涅磐与洒脱。武皇持着玲珑薄盏浅酌了一口,齿颊留香间,燥气方渐渐散了。须臾,复又躺下身来,适才安然入梦。
娑婆世间自有着许许多多斩不断、缕不清的百态琐碎与各种无言的烦恼,纠纠葛葛、缝缝补补,即便生命终结也还残留着一缕放不下的执念,却如何不是自苦?
婉儿边照顾着武皇重又安眠,心思没防便起了这样一个兜转。她小心且细致的将锦被掩实,又放下薄薄的帘幕,转身吹灭烛火时目光扫了眼于墙壁上投下的一抹浅色暗影,忽而便觉这太初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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