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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夜红楼-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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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忖度、神色悄凝,婉儿一时不解其意。
她是一早便被宫人递了花笺,告知是太平公主邀约她前往公主府中赏花观景的。上官婉儿自是心思玲珑,心里明白太平约她一聚并不会只是简简单单的游园看花,这其中必定有着什么事情需与她一道参夺!
于是镇定沉着的遣退宫人,后着了轻便的衣裙、择了机变处施施然出宫。
但当婉儿收整心思赴约而来的时候,太平自己倒是这一副风轻云淡浑不上心的模样,又哪里有着半分参详事务的举措?这叫婉儿不由不生疑。
“上官婕妤,请。”正当她惝恍着不知进退时,太平已将垂在门边的帘子掀了起来。
婉儿闻声回神,便也不再多想什么,对她点一点头后就此进去。
帘幕在她步入的同时倏然被太平放下,侍女并着太平自己如数的回避了去。光线也被阻隔在一道湘帘之外,视野一明一暗变化的着实是快,以至于婉儿下意识抬袖对着面门挡了一挡。当她重又放下袖摆甫一定睛时,倏地被眼前骤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倒不是因为这个人自身怎样使她惊疑,而是因为这样的场合,顿觉无论怎样他的出现都是不合时宜!
对着一线光波长身玉立、姿容与仪态俱是不失礼仪儒雅,然而原本该是韶华朗然的气质却被微暗的光线造势一般铺就的微显老迈、以至于周身萦绕着一缕不大合年景的沧桑……其人便是临淄王李隆基。
他并不动不言,即便面着上官婉儿进来也依旧没有任何积极的举动。若不是那蒙了暗灰浅黑、半明半灭的五官面靥隐有生动,整个人风姿慨然的立在那里便会恍惚生就一种白玉雕塑、栩栩人像的瞬息错觉。
面对眼前姑麝仙子一般素淡淑丽的女子逶迤而来,李隆基心中自有沉淀。他整个人在微暗的光影里定了一定,须臾沉仄,后终于抬了轻靴渐将身影从半明半暗的格局里次第显出来。
有如初生的朝阳次第穿透云峦的障目,玉树样挺拔、朗月晨光样夺目的少年就此一点点显出合该的鲜活模样。
婉儿本是诧异于三郎为何便出现在太平公主府,不过这样的诧异和惊疑只有不多时。她的头脑素来灵光、处事也一向机变,很快便明白了太平这一遭邀她出宫本是要她见一见临淄王,又当是临淄王与太平公主素来交好、而太平时今与她又颇为关系递近,故而委托太平约她出来见上一见;再同时的,她心下里依稀泛起思潮的涟漪,对于临淄王与她这一遭会面的真实目的,有了个囫囵的了然……
她没有动身子,只静然着一张清水芙蓉样的面孔、淡漠着如是的神色,就这样看着隆基一步步走过来。在二人之间处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的当口,婉儿方扬了扬唇,才欲言语一二时,隆基却倏然一下对着她跪了下去!
这突兀的一跪叫婉儿骤然一震!即便她一向都是处变不惊、不急不缓,但这一跪来的还是委实突兀。更突兀的是并着这落身一跪的同时,隆基颔首沉沉言出的那一句话:“上官姐姐。”淡淡却沉淀。
他唤她,不是寡味的“婕妤”,而是以往那一声亲昵的“姐姐”。同时他铮又一抬首,一双皎洁星目中满满的全都是炽热的霞彩,并着因动容而微哽的声息无一不在呼应着他内里心魂的负重,“父亲时今所处情势委实凶险,皇上颁布那条条诏令无一不是针对父亲,求婉儿姐姐救我父亲一命啊!”落言时身子一匐。
婉儿下意识起了一颤粟!
隆基这一番话吐言恳挚、且声调一层层扬起。不必担心这样大不敬的话会被谁听了去给落了把柄,太平公主这里从来都是最安全的。
即便明知道这样的话说的多少有些浮夸事态,但当婉儿甫闻后,心湖还是撩起一阵阵浪涛。没有办法,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总有一个本命,那是必定会因其而丧失理性、乱了思潮、一世一生都遁逃不过的劫。而李旦正是上官婉儿的本命。
显然隆基是利用了这一点,所以他可以选择全部无保留的信任上官婉儿。正如当初他劝父亲兴兵宫禁一样,也是搬出了一句“婉儿姐姐也参与了”……感情的事情是可以一物降一物的,同样也可以被有心人加以最有效的利用。隆基肩头微微一颤,心里正这样想着。
倏然间他便觉有一抹轻柔却温存的力道抚上肩头,顺势收住思绪抬首时,见是婉儿已经走到他的近前、抬手抚上他的肩膀示意他起来。
这一跪原就是个表心的形式,隆基顺势也就把身子站了起来。他明白的,婉儿会帮自己这一个忙、帮父亲这一个忙。
对是,婉儿自然会帮扶,一如武皇在世时那些年一样的帮扶……
屏风后一架熏香小炉中传来“劈啪”的微响,那是茉莉香片已经燃至正酣的一个时刻。顿然便有更为甜腻的香气缪转漫溯,撩拨的鼻息陷入一种微微的不适。婉儿不由蹙了蹙,旋即微把身子往一旁侧侧。
其实即便隆基时今不曾找她、求她,她也明白李旦所面临的、太平以及一些神龙年间旧人所面临的处境如何。
特别是李旦,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做过皇帝的李旦无疑是这时今中宗登基后最危险、甚至迟早都得死的人!因为有他在一日,中宗那皇位便会隐隐有一日的动摇。而要想最基本的保住性命扭转这乾坤,便只有将李显推翻、扶持李旦当皇帝!
早在武皇在位时她就已经遥遥的想到了这一层,只是那个时候的局面比之现在更要纷乱,所以她才与李旦商榷着寻了李显回来继承大统、先把李唐的实权自武皇那里收回来握在手里再说以后!
往后的这若许年来婉儿她没有一刻真正放弃了李旦,特别是中宗继位后这一年多的时光里,她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一个机变处作为突破口、让李旦复位……
“自有主意。”思量间她忽觉一阵燥乱,倏又回目瞧向隆基,“……”原本想告诉他“你不要逼我”,但就在与这个孩子四目相对、倏然一眼目光交错的须臾,婉儿却又止住。火石电光间,她看穿了隆基的心思。须臾沉淀,于是那唇瓣儿便倏然勾了勾,启口变成了这样一句话,幽幽的,“临淄王,想必已经想好了法子吧!”徐徐如一阵缪转的过帘风。
上官婉儿果然还是那个聪颖如冰雪的内宰相,这玲珑女子那纤纤的玉骨、并着精魂里究竟沉淀了怎样弥深的一簇内蕴,内蕴又究竟是有多么沉厚,从来没谁可以真正窥探的出!
闻言入耳、目观其神,隆基心绪忽转,在蛰伏于婉儿周身那一股凛冽练达之气韵的同时,不得不起了这样的慨叹!
他也不再避讳,迎婉儿身侧又近了几步过去:“小王只想在此央求婉儿姐姐,寻些可以委事的心腹之人……”之后那调子便渐渐沉了下去,次第发轻,带起一怀更为昭著的内里深意。
婉儿并没有再转目看他,随着隆基声息入耳,她略颔首,即便面上依旧干净的没有丝毫神色,但内心已然着铅一般的次第沉下去!
。
任何一脉新生力量的扩张、旨意的下达,相对应的都会受到不小的冲撞。事有两面,似乎这是极必然的。
就在李显才下旨准许皇后韦氏垂帘一并听政、扶持心腹与法师术士、对武皇歌功颂德等大事举措后不久,那朝堂之上忽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浪!
有群臣联名上疏中宗,让其下旨令韦皇后不得干政,并杀死参政乱心的旁门左道之人,且因“有迷惑武皇决策”之罪、当将武家子侄贬官外放以防有东山再起之日。
这一干声浪来的可谓毫无征兆,且空前的齐心一至!更是桩桩件件全然都在声讨皇帝所下决策实不明智、并分明是在与中宗拼着一口气的大唱反调!
虽看起来只是一帮耿介之臣对当今天子所下决议心觉不周成,但眼睛看到的从来就不会全部都是真实的。至此,但凡长了一双招子、嗅觉不曾失灵的正常人都能自这之中窥探到隐匿其后的那些别样意义,微一品味便可感知到这其间一股子别样味道。
即便是在看似风平浪静、国运重归李唐而有蒸蒸日上势头的大趋势下,也那么的不同寻常……
第一百六十三章 情所至·微风立影感红妆()
一阵风起,散乱的杨花在这当口便显得愈发凌乱,洋洋洒洒、纷纷沓沓,如织的雾霭映合着成阵的幽香,似乎天地都被遮迷住了一样。
春寒的料峭在这时也显得尤其明显起来。李旦抬手,将身边隆基肩头罩着的狐裘又往起紧了一紧,这样的天气乍暖还寒便一定得注意:“这段时间这样累心,还是收敛些的好。”音声是平淡无奇的,甚至不曾抬目与儿子直视。
可就是这样淡然无波的一句话,听在隆基耳里的同时却令他倏然一下起了一嗦!早该知道的,纵然自己不曾对父亲多说过那些私底下的小动作,但又如何能够当真瞒得过这位一向城府极深、处事练达的父亲?
隆基知道,父亲是在暗中告诫他不要再妄动,或者说要学会在智慧铺陈的同时,更应该像鸵鸟一样深深的把头埋下去、做出与太平公主争夺水碾却失败一事一辙的低姿态!
李旦是危险的,且最危险。因为他不仅是神龙政。变的有功之臣、时今大唐功高盖主且血统尊崇的御弟,他更曾当过皇帝做过君主拥过江山、亦是当年朝臣并着百姓民心所向的另一脉李唐帝脉!如此种种便注定了这样一个道理,即李旦是时今中宗李显首要防范的对象,甚至没有之一!
对于父亲的处境,隆基一向清楚,怎么能够不清楚?只是他与父亲一向尊崇的立身之道从来背道而驰,父亲极尽隐忍,把淡然出世、无欲无求的姿态一直如是的做到了极致;而隆基却认为抓住时机、也在同时创造契机的举动从来不是妄动,而是相较起中庸之道更有效、更根本的另一种切中命脉的举措!
“父王。”即便心中再有着笃定的主意,但隆基在面对着父亲的时候也往往都做不到毫不低首让步。这似乎就是父亲一直以来与生俱来的一种气场,即便刚毅果敢如隆基也依旧无法与这样的气场做一个有力的抗衡。他颔首敛眉,不自觉的含些微怯的抬了抬目,“群臣上疏、与皇上意见相左之事……不是儿臣所为。”一顿后他喉结动动,分明扯谎却嘴硬的这样一句,语尽有些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但还是强自克制住了心底的慌乱,强迫自己与父亲对视。
于是隆基面上这副神情就显得局促又隐忍,加之他眉心微皱、唇角轻抿,看在李旦眼里便又平添一种有趣的爱怜。
旦对儿子的所作所为,其实了如指掌。很多事情他不愿意戳破,他也一向会包容儿子不出格的小任性,可是这一次他忽然起了玩味的心思想要刻意逗一逗儿子:“真的?”于是轻把头侧一侧,这样不温不火的问。唇畔一道浅浅的弧度却没防扯了开。
“真的!”隆基没做停顿的顺口就这样接了一句,可在倏然一抬目与父亲这双含笑的眼睛不期然直视一处时,又倏然一下莫名的心口骤跳!
并不是第一次背着父亲暗酿他自己的绸缪了,可偏生这一次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心虚难安!三郎对此很是苦恼,但他知道这是因为一个人的关系,上官婉儿。
他这一遭与中宗李旦隐在幕后的死磕,如果没有婉儿的帮助又如何能行事稳妥?而上官婉儿之所以会如此的帮助他,其实还不是因了对父亲的一份牵心?
对于上官婉儿这个不同寻常的女人、巾帼宰相与在世才女,隆基一向都是敬佩的。且对于婉儿付诸在李旦身上一段隐而不发、不敢承认却其实深沉如天渊的情,隆基亦是感同身受一般一直感念;即便在这同时他也因了婉儿为了父亲可以叛变武皇、倒戈李唐一事,其实心生鄙夷与一份防备。
就是这一宗宗错综复杂的情潮纠葛一处,忽令他欲言又止、反倒拿捏不定起来了!
这可委实出乎李旦的意料。旦方才那样明知故问其实就是单纯的父子凑趣,他没有真正的怪罪这个其实也是一心为了自己的儿子,却不想一句话就带起儿子面目间这样一种复杂的情态,骤然一下倒令李旦心生不安:“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念想着儿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边抬手摆正了儿子的肩头,颔首沉声看定他,“不要怕,有什么事情你不跟父亲说还能跟谁说!嗯?”字句间充斥着一股炽热,自然满满的都是真关心。
自李旦被武皇扶持上位囚禁、至时今中宗李显登基重整李唐,一直以来全都处在非常时期。隆基是李旦唯一留在身边、不曾赴外任职的儿子,一直以来在他身边蒙他躬身教授诗词歌赋、文采墨宝,陪伴他一起走过了遍布荆棘、不见日月的昏暗险要的日子,患难父子之间那一份默契灵犀的感情从来都极真挚,是不消过多用语言来描摹的!
经了父亲这由眼及心一通急问,隆基骤地一下牵回神志,伴着浩渺天风的撩拨而蓦然打了一个激灵。很快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神和失态,他忙错开目光,下意识抬手屈指点唇咳嗽了一声,以这样的举止缓解这尴尬:“没什么。”很快的收整心念后,他重又抬目,“那日太平邀儿臣赴宴,婉儿姐姐也在……婉儿姐姐对父王,真的很好。”心中那些慨叹就这样且斟酌、且忖度,徐徐然如此的言了出来。
李旦一定。
隆基清楚的感知到父亲扶在自己肩头的双手倏然一个力道落定,显然“婉儿”这两个字对李旦来说从来都带着不可更迭的魔力。不知道为什么,隆基只觉会心,这样的会心引他唇角下意识微勾。
才消停了一小会子的天风在这时又卷土重来,铮地一下拂过一树开落各半的春桃花。簌簌扬花次第涣散,粉白相映间好似堆叠起一阵旖旎的花雨。
李旦的心思也随着如此春红做了自由的张弛,自儿子这委婉非常的提点之中他倏然解过了事情的全部。其实早该知道的不是么?显然这一次群臣上疏、与中宗针锋相对的驳回那若干对他李旦、太平等人不利的举措,是婉儿帮了大忙……心知隆基话里有话,可隆基打定主意概不承认自己有参与所以又不能说,可如此看来隆基是不说又忍不住。
心里这样明镜儿般的了然后,旦不觉摇摇头,有些无奈的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
婉儿对他的好,他心里是明白的;而他与婉儿之间这样一段无声无言却素来默契的天缘,更是令他会心微笑。与此同时还有相当致命的一点李旦亦知道,那便是除非他复位登基,如若不然在这之前再怎样平淡稳妥的日子其实都是假象,等待他李旦、他整个相王府、还有婉儿还有一切与他相关之人的……只有一死的命运!
因为以上这如许的如许,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明白婉儿为何会留在李显身边成为后妃,这其中自然有一份身为女子在这浮萍乱世里生存、不能由己的顺势而为,但还有……这是反间计,婉儿有心监控李显、并与韦后结成一派,实质是在暗中帮助李旦并寻找契机!
时今的乾坤早已大变,地覆天翻间滋生出的又是怎样一番不能承受之重的涉水时局?
李旦、太平功高盖主,新登基的中宗李显自然安心不得,弟弟妹妹不可抹杀的功绩就如一根芒刺时不时撩拨着他的心头柔软处、眼底敏感处。风声鹤唳、肃杀遍地的结局其实从来都不曾改变过……
一切看似有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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