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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误-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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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天京,仿佛置身于一片灯海之中。
耳边一片锣鼓喧天,原来是伶人从龙王庙请了龙灯出来,为首一人手持绣球灯在前斗龙,剩余人捧着龙头龙身在后左右挥舞,舞出“蟠龙脑海”、“火龙腾飞”等花样。那条龙里头放了烛火,通体明亮,龙头随着彩灯左右蠕动,时不时喷出一团烟火,引得周围人惊呼一片。
面前一片灯海人潮,裴钊对苏瑗道:“人太多,我牵着你,莫要走散了。”正要去握住苏瑗的手,阿满和裴铭早已“蹬蹬蹬”跑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抓着苏瑗的手:“太后娘娘带我们去看大龙吧!”
童和只来及说一句“殿下又叫错了”,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瑗被两个圆球似的小身子拽走,裴钊伸出的右手在空中顿了顿,缓缓地缩了回去。
看龙灯的人群委实拥挤,苏瑗怕两个胖娃娃被人家踩了脚,只得一路弯腰护着他们,实在是吃力得紧。人潮越来越密,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好在这时裴钊已经跟了上来,伸手扶住了她,低声道:“小心。”
她只觉得耳朵一阵发热,裴钊握住她的手,淡淡地看了南宫烈一眼,南宫烈会意,和童和一人一个将阿满和裴铭抱起,笑道:“两位小公子可不要再到处乱跑了。”
童和上了年纪,对生老病死之事分外看重,非要带着他们去护城河上的广惠桥上走一走,说是要“走百病”。桥上的人比起方才只多不少,裴钊几乎是将她半搂在怀里,苏瑗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低声道:“我可以自己走,你不必护着我。”
或许是今夜的月光柔和而皎洁,裴钊的眉目间带了些温柔的意味:“可是我不会自己走,烦请你护着我。”
“。。。。。。”苏瑗简直无言以对:“我发现你这个人要是胡说八道起来,简直比我还厉害几分。”
裴钊含笑点点头,她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心一横,索性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豪气万丈道:“走吧,我护着你!”
广惠桥下不晓得甚么时候摆了个灯谜摊子,五光十色的彩灯上贴着各色谜语,或是打一个字,或是打一样东西,或是打一句诗文典故,猜对愈多彩头愈多。
苏瑗可是猜谜的好手,从前在家时她和哥哥们玩儿猜谜,输了的人便要在脸上画乌龟,,几次三番下来,她的几个哥哥已经堪比“定海神龟”,而她依旧白白净净。
这种灯谜当然难不倒她,苏瑗当下雄赳赳气昂昂上前去,将灯谜一一解开。摆灯谜摊子的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一面将彩头尽数捧到她面前,一面十分欣赏地看着她:“小娘子好生聪慧,不晓得可有夫婿没有?”
大曌民风开化,此时又是上元灯节,对男女之事更是开放。不过这个人也忒随意了,自己不过是猜了几个灯谜,他就这样大胆,倘若教他见到吴月华,那还得了?
苏瑗正要跟那书生打哈哈,方才一直沉默的裴钊却突然走过来,在那一堆彩头里拣出一对耳坠子,在她脸侧比了比,含笑道:“也就这个还勉强可看。”
那书生脸上登时露出失望神色,对裴钊拱手道:“方才不知姑娘是这位相公的娘子,多有得罪,这样罢,请两位在彩头里挑几件看得上眼的,就当是我向二位赔罪了。”
阿满和裴铭欢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拿走了早就眼馋的两个糖画儿。护城河中的画舫上悬挂着各色彩灯,随着画舫缓缓前行,这些彩色的光晕也跟着动起来,将整条河都映得熠熠生辉。
叁拾()
好容易走到个人略少些的地方,苏瑗笑着递给裴钊一枚扳指:“你不是很喜欢射箭么?我瞧着这个很不错,你戴上试试吧。”
裴钊奇道:“你甚么时候买了个扳指?”
“就是方才被阿铭他们拉着去看龙灯的时候啊。”苏瑗笑吟吟道:“你喜欢么?”
这枚扳指的大小十分合适,裴钊戴上之后便不愿再摘下来,他轻笑一声,道:“我很喜欢,你送了我这么好的礼,我也该回赠你一样才是。”
苏瑗道:“你方才不是给我挑了对耳坠子么,那个就很好啦。”
她今日戴的是一对滴珠耳坠子,那珍珠浑圆光亮,随着她说话时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要晃到他心里去。他伸手替她拢拢头发,含笑道:“那是你自己赢的彩头,怎么能算我送你的。”
苏瑗想,裴钊的指尖一定带着一束小小的火焰,因他方才替她拢头发时微微触到了自己的脸颊,整个人就好像要烧起来一样。正是在这个时候,裴铭拿着串冰糖葫芦冲上来抱住她的腿:
“母后母后,这个冰糖葫芦比你说的还要好吃,你快尝一尝!”
苏瑗蹲下身子咬了一口,含着糖葫芦无奈道:“阿铭,这是在宫外,你不用叫我母后。”
裴铭一本正经道:“可是方才你说我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我就喜欢叫你母后。”
就不能,叫一声姐姐么?苏瑗撇撇嘴,阿满又“蹬蹬蹬”跑过来:“太后娘娘,那边有个好大的灯,做得像个宫殿,你带我们去看好么?”
啧啧,这两个小胖子,果真是性情相投。
眼见着苏瑗又要被拉走,裴钊不动声色地看了南宫烈一眼,南宫烈登时会意,笑着凑上前道:
“其实不光有像亭台楼阁的灯,还有兵器模样的灯,叫做关刀灯,我带两位小公子去看可好?”
裴铭一听就兴奋了:“好啊好啊,母后和我们一起去看吧!”
不等苏瑗开口,裴钊就淡淡道:“她不爱看关刀灯。”
苏瑗:“。。。。。。”
童和机灵地上前将裴铭抱起,笑着说些转移他注意的话:“小公子肯定不晓得吧,西市街那里有跑马灯,上头的画儿还会动呢,等看完关刀灯奴才带你们去瞧瞧可好啊?”
裴铭果然十分讲义气:“那我要母后和我们一起去看!”
苏瑗正要兴冲冲地答应,裴钊却再一次开口:“依大曌律例,只有孩童才能去看跑马灯。”
苏瑗:“。。。。。。”
裴钊可是大曌的皇帝,他说甚么就是甚么,裴铭这下终于深信不疑,哪里会去想,若是只有孩童才能看,那为何童和与南宫烈可以带他们前去。
阿满遗憾地拉着苏瑗的袖子:“太后娘娘不要伤心,我们去看了回来一定好好说给你听!”
裴钊又是淡淡一瞥,南宫烈和童和连忙将他们抱起,急匆匆行了个礼就朝看关刀灯的地方走去,裴铭乖乖地抱着童和的脖子,突然道:“等看完了灯,我还想去酒坊看看。阿满哥哥说里面有许多漂亮姑娘,童爷爷,什么是酒坊?里面的姑娘难道比我母后还漂亮么?”
“。。。。。。”童和简直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几个人走出老远后,苏瑗才忧心忡忡地问裴钊:“他们不会真的去逛酒坊吧?”
裴钊道:“放心。”对她微微一笑:“先不去看跑马灯,我带你去走灯阵好么?”
他说的灯阵乃是上元灯节时摆出的九曲黄河灯阵,此阵以数千盏彩灯摆成,曲折绵延如黄河之龙曲,故而得此名。人走到这个阵里,就如同走进了一座亮晃晃的迷宫,很容易迷路。
苏瑗小的时候,几个哥哥也带她走过灯阵,不过那时候天京只有四曲黄河阵,几个人在里头左绕右绕,总还是能走出来,后来渐渐有了五曲、六曲。。。。。。七曲黄河阵出来的时候,她那几个哥哥已经走不出来,今日的阵可是九曲,裴钊真的能行么?
摆灯阵的人拿出一枚小小的鸣镝,叮嘱道:“客官若是迷了路,只消吹一吹这个鸣镝,便会有人带你们出阵。”
裴钊微微一笑,却并不接那鸣镝,而是握住苏瑗的手,轻声道:“走罢。”
那摊主十分诧异:“今年的黄河阵可是九曲,足足有八十一道弯,这位相公当真不用鸣镝么?”
裴钊淡淡道:“不用。”转头看向苏瑗:“你信我么?”
她当然信他,其实若是在灯阵里迷了路,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自己还能同他再多待一会儿。
灯阵内陆续响起鸣镝声,显然是里头的人迷了路,摊主急着去带人出来,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入口:“请便罢。”
所谓灯阵,其实是用彩灯摆成一座极大的城廓。大城廓内又分九个小城廊,而小城廓的门径、走向各不相同。九曲回廊,设有重复路径,若是不会走的人,在里面转悠半天也还是原地不动,怎么绕也绕不出去。
刚走进阵中,苏瑗就觉得眼前一片晕眩,眼前所见尽是璀璨灯火,红的,黄的,紫的,粉的。。。。。。一团团光晕交错在一起,看着好像摆成了十几条条路,仔细看看这些路又好像都不通似的,那些彩灯高低交错地摆着,眼前,手边,脚下都是灯,真像是置身于灯海之中。
唔,这里这么漂亮,即使走不出去,就在这里头看看灯,似乎也很不错。
大约是站在灯海之中,苏瑗只觉得全身暖融融的,裴钊的手紧紧牵着自己,他拇指上还带着自己方才送他的扳指,那扳指带着一丝微凉,却更显得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
她任由裴钊牵着,走过第一道拐弯,这些彩灯的摆放颇有讲究,每条路的关键之处颜色与样式皆是一模一样,教人难以分辨,裴钊却很轻松地带着她认出来正确的那条路,一路往前走。
她其实很想开口跟裴钊说一句,能不能走慢一些,她很想在这灯阵里多待一待,可是却不晓得怎么开口。
裴钊十分细心,带着她过了四个城廓,这才停下来,含笑问她:“走累了么?”
她可是个顶贪玩好动的人,区区这么一点路怎么会累?可此时,她却鬼使神差地说了个谎:“是有些累,不如咱们歇一歇?”
灯阵里密密麻麻全是灯,也没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她站在一片灯海之中,微微仰起头看着裴钊,问:“你以前走过九曲黄河阵么?怎么这样厉害?”
裴钊微微一笑:“我没有走过,不过这灯阵是照着兵法里头的军阵摆出来的,并不很难。”
她顿时想到一个绝佳的生财之道:“不如这样,你将九曲黄河阵的路线画下来,明年上元灯节时咱们拿去卖,定然会大赚一笔。”
灯火阑珊下她的脸庞带着明亮的光彩,明眸流转,教他舍不得移开眼睛:“这个提议很好,我来画图,你去叫卖,赚到的银两咱们一人一半如何?”
从前苏瑗见裴钊见得少,自从他登基后几乎是日日相见,早就晓得他其实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人,可眼下他却愿意陪自己站在这片热烘烘的灯阵中,说着并不好笑的笑话,她心里有些欢喜,却又有些难过。
这么好的裴钊,她这么喜欢的裴钊,大约也像这些灯一样,是她永远也触及不到的虚妄。
裴钊带着苏瑗从灯阵走出来的时候,那摊主几乎要惊掉了下巴,因他们是第一个走出这阵的,算是给摊主开了个好彩头,那摊主嘴巴如同抹了蜜,着实将裴钊称赞了一番,末了,又对苏瑗笑道:“夫人好福气,生得这样貌美,怪不得能觅得如此才智过人的好夫婿。”
她的脸腾一下红了,正要开口解释,裴钊却已经笑着递给摊主一片金叶子:“多谢。”
那摊主喜滋滋地将金叶子揣进怀里,又忙着去招呼其他人,她呆呆地看着裴钊,又呆呆地回头看看那座灯火璀璨的“城廓”,真像是身在梦中。
此时已经临近子时,她远远看见童和朝这边跑过来,南宫烈带着阿满和裴铭跟在后头,轻轻拽了拽裴钊的袖子:“童公公来找你了,你不是还要去宣德门么?”
裴钊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本来还想带你去看跑马灯,现在也来不及了。这样,我先回宫去,让南宫烈留下,你还有甚么想看的想玩的,让他陪着你去好么?”
她怕他心里放不下,便点点头,笑道:“其实跑马灯不看也没有关系,今晚我已经很开心了。”
裴钊含笑道:“我也是。”
不知为何,她眼看着童和离他们越来越近,心里就越来越难过,好像裴钊这一走,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似的,其实他们明明天天都在一起才对。
大约是她太喜欢裴钊,连一刻的分离都难以忍受。
裴钊走后南宫烈跟在后头,怀里大包小包地抱满了各种小玩意儿,阿满和裴铭拉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人群波浪一样推着他们往前走,仍然是一片欢声笑语灯火璀璨,可她晓得,这不一样。
行至宣德门下,子时的钟声恰好响起,宣德楼下的露台上已经演开了百戏,宫娥们捧着为上元灯节特制的金锞子往下抛洒,引得一片欢呼。
宣德楼上的帷幕被缓缓揭开,一个穿着冕服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出,那个身影高大而挺拔,虽然隔得很远,可即使那个人不穿冕服,她也认得出他来。
那个人今夜带她出来过了上元灯节,那个人方才带她走出了九曲黄河阵,那个人是裴钊,是刻在她心里的裴钊。
叁拾壹()
过了上元灯节便是首阳公主带阿满回西凉的日子,裴钊特意命文武百官在丹凤门相送,自己亦亲自前来。地上铺了毡毯,送行队伍排成一条长龙,钟鼓乐声浑厚而悠长,声势甚是浩荡。
阿满的眼睛早就红得像只小兔子,他一手拉着裴铭,一手拽着苏瑗翟服上的玉带,瘪了瘪嘴想哭出声来,却还是忍住了。
首阳公主夸他:“这才是好男儿的模样。”
苏瑗十分不舍,对首阳公主道:“您明年还会带着阿满来么?明年咱们再一起去看花灯好么?”
首阳公主笑着拍拍她的手:“我年纪大了,这次大约是我最后一次回大曌来。”
苏瑗心里有些难过:“今年的上元灯节,您都没有好好过,本来想一起去看看花灯,也没看成。”
“没有关系,你和阿满看了,跟我看是一样的。”
礼官已经开始念文书,裴钊上前亲自敬了首阳公主一杯酒,首阳公主饮完杯中酒,神色肃穆,突然向裴钊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雄才大略,我大曌四海升平,众夷归化,从此以后,裴家的女儿再也不用像本宫一样背井离乡,本宫替所有皇室女子,谢过陛下。”
裴钊微微一笑,道:“长公主多礼,为君者,若不能卫其疆域,护其子民,与夏桀商纣有何异?朕不过是做了身为君王该做的事情。”
首阳公主笑道:“陛下果然是明君。”微微上前,低声道:“本宫出嫁时先皇也是陛下这个年纪,先皇想要的东西太多,却又不晓得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甚么,这一生过得看似花团锦簇,实则什么也没有得到。陛下是个聪明人,本宫希望陛下,不会走先皇的老路。”
裴钊闻言不自觉看了苏瑗一眼,她正在帮裴铭擦眼泪,又低声对阿满说着些甚么,脸上挂着他熟悉的那抹笑容。他心中一软,不动声色看向首阳公主:“公主的好意,朕心中明白。”
礼炮已打了十八发,苏瑗自己都含着眼泪,却还是强行挤出个笑安慰裴铭:“好啦阿铭,你哭起来可真难看,莫不是要阿满一直记得你难看的样子,教所有西凉的人都晓得么?”
裴铭抽抽噎噎地擦着眼泪,哭的气都喘不上来,却还是努力弯起嘴角,一抽一抽地问:“这样呢?这样哭会不会好看些?”
苏瑗:“。。。。。。”
最后反而是阿满安慰起他们来:“太后娘娘,太奶奶说阿满将来是要做西凉王的,等那个时候我就接你和阿铭到西凉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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