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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误-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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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钊淡淡瞥了他一眼,黑沉沉的眸底不见半分波澜,却教他心惊胆战,过了半晌,裴钊方道:“既然莫卿无话可说,那么孙卿,你来说。”
柒拾贰()
孙立乃是三品御史大夫,专职官员监察一事,女儿又入宫为妃,颇得君王器重,众人听裴钊点了他的名,心中皆是一惊。
孙立便登时出列恭声道:“启禀陛下,臣半月前奉命去查赵孙一事,发现此事牵连甚广,甚至远在天京外的冀州、荆州、幽州等共七州的知府皆与此案有干系,臣不敢怠慢,便与刑部的何大人一起。。。。。。”
莫应钦本在听到那七州知府时就心觉不妙,待听到新晋的刑部尚书何无忌之名时,心中更是凉了大半截。
何无忌乃是三年前的探花郎,此人文采斐然才华过人,本可位列状元,只因字句之间颇为放肆桀骜,惹得先帝和苏仕不喜,为了服众才勉强点他做了个探花郎。在此之后仅在天京下属的一个小小郡县里做了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谁成想不过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就将那个穷乡僻壤治理得仓廪丰实,那时恰逢新帝登基,他便再次出现在朝堂上。
倘若何无忌此人只是性子古怪便也罢了,最可恨的是他软硬不吃,非但无视自己与苏仕的多次示好,更是在年前写了一封长长的“告天子谏”,明明白白地说当下朝中老臣多且庸,这样的放肆之言竟然颇得陛下嘉奖,当即便将他晋为刑部尚书。莫应钦心中升腾起一丝绝望,自己这桩事情交给这样的人去查,只怕不翻个底朝天,他是不会罢休的。
果不其然,何无忌人如其名,丝毫没有忌惮,在得裴钊准许后马上站出来,同孙立两个人一唱一和,将事情说了个完完整整:“莫大人不愧是是壬戌年榜眼,做事滴水不漏,下官查探许久,虽然晓得莫大人定然牵连到了结党渎职等事,却拿不出半份证据。不过那些事情暂且不提,下官今日便向陛下弹劾另一件事,莫应钦私下与人勾结,倒卖官员职位,所涉官员多达百位,自天京到大曌十八州七十二郡县均有涉及,贪腐银钱大贰拾柒万八千五百一十四两。”
此言一出,朝堂内的气氛顿时冷到了极点,许多官员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战战兢兢地看着坐在御座上的裴钊,半点儿动静都不敢发出。
谁不知道,当今陛下最恨的就是贪腐谋私之事?早在陛下登基伊始,便亲修了大曌律例,凡涉及贪腐的官员一律重罚,按照其贪腐的银两施以不同的惩戒,最轻的,便如太后娘娘的三哥,苏相的儿子苏琛,发配至幽州苦寒之地;最重的。。。。。。
众人皆是面如土色,不约而同想起了新帝第一次临朝时,那句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的话:
“朕在位一年,便打压贪腐一年,在位十年,大曌内便不得有一人贪腐。凡贪腐银钱过万两者,便施以腰斩之刑,加以连坐之法。”
腰斩的可怕之处自不必多说,几个与莫家来往甚密的官员想起“连坐”二字,早就吓得面无人色,见裴钊一言不发,几乎连手中的笏板都拿不住,纷纷跪下磕起头来:“求陛下明察,臣对此事浑然不知,求陛下开恩!”
“朕向来黑白分明,你们若是无罪,朕自然不会罚你们。”听到裴钊亲口说了这句话后,几个官员才稍稍松了口气。
莫应钦的冷汗早就将官袍浸得湿透了,他勉强定了定神,强撑道:“孙大人与何大人言之凿凿,却不知有何证据?”
何无忌微微一笑,与孙立对视一眼,两人各自从衣袖中取出些物什交给童和,见裴钊低头翻看,又朗声道:“启禀陛下,陛下手中这几本,最厚的一本乃是莫大人藏在书房冻石砚台下暗格内的账本;第二本是荆州知府宋云礼、翰林院编修许章等三十二名买官之人的供词;余下一本,则是历年来八百七十四名科举学子的共同上书。”
莫应钦愈听愈觉得心里发寒,他将账簿藏得如此隐秘,何无忌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这样悄无声息就将账簿偷出来!
胆战心惊间他无意中看见了站在武官列席中的南宫烈,心中登时一片明镜,倘若不是陛下示意,他们怎敢如此大胆!
何无忌注视着莫应钦愈发灰败的脸色,缓缓道:“臣命人四处走访,倒听得一个甚是有趣的歌谣,这歌谣乃是民间百姓特意为莫大人而作,不知陛下是否能让臣说给莫大人听一听?”
裴钊微微点头,何无忌便道:“十年苦读不作数,唯到莫家方有路。一百两一个县太爷,三百斤金做个大将军。假如莫大人想尝个鲜,几万钱就换个天。”
这后两句话实在是大逆不道,大殿里的文武百官脸色一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裴钊却并未在意,竟然还对何无忌笑了笑:“何爱卿辛苦。”
宣政殿内一派寂静,空气中仿佛渗了凝胶般凝重骇人,礼部尚书吴之境第一个站出来打破了僵局:“莫应钦此举实在罪无可恕,请陛下严惩!”
吴之境早在裴钊做皇子时就与之交好,如今后宫里品阶最高的昭仪又是他的女儿,他既然带了头,那么跟着他走必然是没有错的。百官们对视了一眼,纷纷出列拱手道:“臣赞同吴大人所言,求陛下严惩莫应钦!”
“臣附议!”
。。。。。
裴钊脸上没甚么表情,甚至没有看一眼已经瘫倒在地的莫应钦,反而不动声色地看向苏仕,那目光甚是凌冽,看得苏仕冷汗涔涔,他握着笏板的手颤了颤,终于缓缓站出来:
“莫应钦罪证确凿,微臣恳请陛下,按律法处置。”
此言一出,大殿内再次静默了下来,莫应钦不敢置信地看了苏仕一眼,脸上的肌肉抖了抖,突然重重地咳了好几声,一面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一面老泪纵横道:“臣自知罪大恶极,只求陛下仁慈,看在老臣家里三代为官的份儿上,莫要怪罪臣的妻儿。”
裴钊淡淡道:“律例如何便如何,你不必多说。”
莫应钦只觉眼前一黑,深知此番,莫家满门和他的门生皆是保不住了,只怕连早就嫁到苏家为人妇的女儿亦要受牵连,他心中又悔又气,只觉胸口发闷,急促地喘了一阵后便晕倒在大殿上。
裴钊依旧是往日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命人将莫应钦抬下去,又令何无忌等人按律处置后便问道:“诸位爱卿可还有甚么要说的么?”
经此一番,众人心中皆是惶恐至极,哪里还敢说甚么?苏仕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四子苏珵在身后甚是躁动,他悄悄回过头去,满含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苏家长子苏现亦轻轻扯一扯苏珵的袍角,低声道:“稍安勿躁。”
苏珵不甘心地咬咬牙,这番动静却早被裴钊看在了眼里:“苏卿有事要奏么?”
苏家其余四人皆是脸色大变,苏珵却缓缓出列,拱手道:“陛下,莫应钦虽有罪,可莫家除莫应钦外,皆是久居深闺的妇人和不懂事的孩童,求陛下开恩,莫要伤及无辜。”
苏仕早就出了一身冷汗,却听裴钊淡淡道:“苏卿以为,莫家的人果真无辜?”
何无忌省得裴钊颜色,便朗声道:“莫应钦于明安十九年、明安二十八年和元鼎一年将其一妻两妾的远亲提拔至三州任职,其妻莫柳氏曾收受赤金首饰三副、翡翠棋盘一副、白玉手镯两对,再加之其余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其数额并不比莫应钦少,苏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莫家无辜么?”
苏珵颤声道:“纵然如此,可莫应钦的幼子莫缜,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
“纵然只是个八岁的孩童,自幼在这样的家风门楣下长大,苏大人以为他就果真心性纯良么?”何无忌毫不留情道:“苏大人可知,就是这名八岁的孩童,今年年初时以找乐子为由,将天京城内一位姓杜的六旬老者和他五岁的孙儿捆在一起,放到结了冰的护城河内泡了整整一夜?又可知在那老者重病死后,这名孩童仍旧不知悔改,命人将那五岁的稚儿几乎打掉了半条命?”
苏珵实在想不到自己和妻子苏莫氏颇为疼爱的莫缜竟还有如此恶行,一时间竟哑口无声,何无忌冷笑道:“虽是连坐,可莫缜不满十岁,并无性命之虞。苏大人年轻有为,难道连律法都不省得了?还是说在苏大人眼里,莫家人的命是命,哪怕受一丁点儿苦都不成,而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可以肆意践踏玩弄?!”
“陛下开恩!”苏仕抢在裴钊开口之前率先跪下磕头:“老臣教子无方,回去之后定当好生严惩,求陛下原宥!”又回头对苏珵喝道:“竖子,还不跪下给陛下磕头!”
裴钊倒是面无波澜,可他愈是不动声色,就愈教人害怕,苏仕的眼睛都被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模糊了,他咬牙磕了个头,大声道:“莫应钦的嫡女莫绮数年前嫁到老臣家中,老臣这就回去命四子写下休书,待亲自将莫绮送到羁候所后便来向陛下请罪!”
苏珵闻言颤抖了一下,他自幼饱读诗书,家中的父母兄弟无一不是温文尔雅,加之他从前与德王裴钰交好,向来看不惯武将出身的裴钊,自裴钊登基后苏家屡遭打压,此番又牵连到自己的爱妻,种种情绪登时涌上心头,他心知这样定然会触怒裴钊,却实在按捺不下这口气:
“陛下既然要连坐,那臣便来和陛下好生理一理。莫应钦的女儿是臣的爱妻,这一连坐自然便到了臣身上,臣是苏家的儿子,宫里的太后娘娘亦是臣的妹妹,倘若真要连坐,那么太后亦逃不了干系!”
柒拾叁()
童和本一直安静地站在御座边,听到这句话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偷偷看了裴钊一眼,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下巴略略绷紧了些。他伺候裴钊多年,深知裴钊此时已然是大怒,只是还未曾显露出来,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
苏仕和苏现连忙上前要将苏珵拉下去,却被裴钊制止了,他冷冷地看着苏珵:“继续说。”
人在恐惧到极点的时候反而会勇敢起来,苏珵把心一横,大声道:“太后乃是先帝的妻,亦是陛下的嫡母,既然连坐到了太后,那么先帝和陛下自然也要受到牵连,陛下说是也不是?!”
裴钊骤然将手边的一只茶盏扔了出去,正正地砸到苏珵头上,里头的茶水似乎还是滚烫的,登时便将苏珵白玉似的脸烫得通红一片。苏仕脸色大变,连忙给其余三个儿子使了眼色,连连磕头:“陛下息怒!”
满朝文武好不容易平息一些的恐惧登时变本加厉地袭来,大殿内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一看裴钊的表情,只恨不得脚下赶紧出现个地缝儿好钻进去,千万莫要让陛下注意到才好。童和身上的冷汗早就干了,随即又出了第二层,他悄悄打量了一眼苏珵,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位四公子倘若只是说一说陛下和先皇,或许看在他同太后的交情上,陛下还不怎么会放在心上,可如今他。。。。。。
真是自寻死路!童和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裴钊发作。果然,他很快便听见裴钊冷峻得仿佛能将人冰冻三尺的声音:“苏珵言行无状,对莫应钦颇为袒护,定然与莫应钦案有所牵涉。着关押审查,三天后,朕要一个结果。”
苏仕心中一紧,若不是苏现在后头扶着他,只怕他亦要同莫应钦一般瘫倒在地,哪里还能听到裴钊接下来的旨意?
“苏仕教子无方,前有苏琛贪腐,今有苏珵无状,着即日起停止在家,不得朕口谕,不得踏入朝堂一步,苏现苏玹身为兄长不能教导兄弟,亦受此罚,丞相一职便由方世忠暂代。”
短短一道旨意,便几乎将苏家赶出了朝堂,虽说五子苏玮并未停职,可他不过才二十出头,又仅是个四品的少卿,能成得了甚么气候?
陛下大约是看在苏家先祖开国有功,又是世族大家的份上才如此,不然就凭苏珵方才那番话,苏家早就是死罪了!可是这为陛下向来杀伐果决,这一次当真是心软了么?
想到裴钊方才那句“关押审查”,不少人心中又是一紧,当初赵孙二人被革职的时候,哪里有人会想到今日莫应钦的惨状?若是陛下此番彻查苏珵,顺藤摸瓜地查出苏家,乃至他们,那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今日早朝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苏府,苏夫人带着几个儿媳妇等在苏府门前,很快便看到苏仕的轿子,见他脸色煞白,几乎连下轿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由儿子一路背进卧房,不由得泪水涟涟。
苏琛的妻子莫绮一双妙目早就哭得通红,她本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见苏仕渐渐缓过劲儿来,方从衣袖内掏出一页纸张高高举过头顶,跪在苏仕床边道:
“今日之事媳妇已然知晓,媳妇有罪,万不能牵连苏家。这是媳妇写好的休书,四郎既然不在,便请父亲为媳妇盖印罢。”
在苏仕回府之前,家中的女眷便已经商议好,是以苏夫人和其他几个儿媳虽然热泪滚滚,却并无一人阻止,苏仕颤巍巍地点了点头,吩咐道:“现儿,取章来盖上。”
苏现虽面露不忍,却仍旧端端正正将印章盖在休书之上,这一下便是再也无可挽回,他歉然看着莫绮:“今日。。。。。。太过匆忙了些,弟妹且在府中再住一日,我教你嫂嫂去打点行李。”
“苏大人不必客气。”莫绮惨然笑道:“我如今已是苏家的下堂妻,便不再是大人的弟妹,我在府中多住一日便多一日的隐患,四郎为了我已经惹怒陛下,还望。。。。。。还望苏相和夫人莫要为绮娘伤神,绮娘同苏家,从此再无牵连。”
安洳仪同莫绮年龄相近,平日里最为交好,莫绮见她痛哭失声,便道:“三夫人多保重,你腹中的小公子马上就要出世,我怕是喝不到一杯满月酒了。我从前本来为小公子做了几件衣裳,方才已经交给了苏夫人,三夫人拣上一两件可心的,其余的,便都烧了吧。”
见莫绮踉跄着要往外走,苏仕长长地叹了口气,叫住她:“绮儿,你若是想见珵儿一面,我会替你想想法子。”
莫绮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多谢苏相,绮娘罪孽深重,倘若见了四郎,只怕又会生出事端。事已至此,这一面,再不必见了。”
苏仕疲惫地点了点头,哑声道:“你们都下去吧,夫人和现儿留下就好。”
待其余人皆退下后,苏夫人方哭道:“老爷,这可如何是好?琛儿已经去了幽州,如今珵儿也。。。。。。老爷,妾身求求您,放手吧,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不是很好么?!”
“妇人见识!”苏仕烦躁地挥挥手,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苏现连忙替他拍背顺气,好容易缓了过来,方对苏夫人道:“母亲,难道您还不明白么,如今咱们已是覆水难收,哪里还有挽回的余地?”
苏夫人哽咽道:“那你四弟。。。。。。”
“四弟今日确实太过莽撞了,其实莫家的事情,陛下如果有心要查,迟早会查到咱们头上,可陛下大约还是忌惮父亲,并没有查到底。”苏现眉头紧锁:“四弟突然站出来,又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陛下怎会不怒?只恨如今咱们家只有五弟还在朝堂上,可他。。。。。。唉!”
苏仕恨声道:“早知如此,为父当初便该将同德王殿下筹谋的事情说给他们听,今日珵儿或许还会有所收敛!他手里那些事情若是被查出来,今后我苏家在当今陛下的手底下更是寸步难行,为今之计,只有命玮儿在朝中万分小心,现儿你和玹儿一起到处走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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