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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误-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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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仕再也支撑不住,登时瘫倒在原地,目光涣散。
“陛下!”
苏玮勉强用双手支撑着地面,才不至于瘫倒在地,他咬着牙直起身子,颤声道:“陛下,阿瑗她。。。。。。真的只有三年寿命了么?”
裴钊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心中抽痛,过了半晌,方轻声道:“三年又如何?她能活一日,我们就厮守一日,她能活一年,我们便快活一年。朕会日日陪在她身边,这三年即便短暂,却不会有一日是白白度过,天下间那么多夫妻,许多人即使朝夕相处数十年,又如何比得过朕与阿瑗的三年?”
苏玮眼中泪光闪现,颤声道:“既是如此,罪臣便替妹妹谢过陛下。”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在苏玮说完这句话后,苏家的五个儿子登时齐刷刷地跪成一排,“砰砰砰”给裴钊磕了三个响头,这是他们走到今日,能为妹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裴钊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再说甚么,转身就要往牢房外走,就在即将迈出牢门的一瞬间,却突然被苏仕叫住,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背对着苏仕,身后慢慢响起了苏仕的声音,那声音疲惫而苍老,仿佛下一刻,说话的人便会支撑不住一般。
他说:“陛下,阿瑗从小就被家里所有人宠着,性子娇惯了些,倘若她今后。。。。。。”他顿了顿,又自嘲地笑笑:“老夫知道陛下会对阿瑗好,天下对她最不好的,就是我这个父亲。”
他见裴钊默不作声地又要往外走,连忙说完了最后一句话:“陛下,阿瑗她。。。。。。她最喜欢吃甜食,尤其是朱雀街那家蜜豆青团子。”
裴钊在原地伫立许久,方淡淡开口道:“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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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和在门外等了很久,方见裴钊慢慢从里面走出来。他素来都是这样一副冷峻疏远的模样,今日比之从前却更甚,他十分担心,忙迎上前伺候他坐上御辇往大明宫走,就在走到宫门前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裴钊突然叫住了他:
“你说,倘若朕使些手段,把这件事情一辈子瞒着阿瑗,使不使得?”
童和心中一惊,细细思索了一番后还是坦诚道:“回陛下,老奴伺候娘娘的日子虽然不长,可依老奴看,娘娘素来是个亲厚坦荡之人,定然不会希望陛下在这样的事情上对她有所隐瞒。”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着裴钊的神色,只见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想些甚么,过了一刻,方淡淡道:“你去朱雀街那家铺子买几个青团子回来。”
童和一听便知是买给苏瑗的,忙答应了一声,又道:“陛下,小殿下生辰那一日老奴伺候陛下和娘娘出宫游玩,那天晚上娘娘似乎对青团子并无甚么胃口,不如老奴带着元禄一起将朱雀街走个遍,多多地寻一些新鲜的吃食给娘娘。”
那一日。。。。。。
倘若在那之前他更加警惕一些,今日的阿瑗是不是就不会如此?倘若他狠下心来,一开始就拿下苏家,苏仕是不是就全无任何机会对阿瑗出手?倘若。。。。。。
这世间最无力的二字,便是“倘若”,裴钊这一生中,从未像现在一般憎恨自己,满腔的悔恨和悲恸交织成一股绳索,牢牢地勒住他的心房,他几乎快要窒息而死,若是真的能就此死去该有多好?反正阿瑗只有三年的寿命,三年之后他们一起长眠于地下,不也是一样的长相厮守么?
三年后。
想到这里,他只觉心中多了一丝微弱的期盼和欢喜,见童和仍低眉顺眼地等着自己吩咐,便淡淡道:“青团子要蜜豆的,至于旁的东西,你看着办便是了。”
童和答应了一声,将元禄叫过来,两人便一齐往朱雀街那头走去,守在宫门前的士兵早在看见御辇的一刻便打开了宫门,他走进朝阳殿,看见满室皆是宫灯明亮柔和的光,不由得问:“点灯作甚么?”
云萝忙道:“回陛下,已经辰时了。”
他“嗯”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一日竟然已经到了点灯的时辰,而他竟浑然不觉。其实这几日他一直如此,过得浑浑噩噩,白日或是夜晚于他而言并无甚么区别,总归都是煎熬而已。
云萝道:“陛下,昭容娘娘来了,现下正在里头陪着娘娘呢。”
裴钊心中一惊,只以为苏瑗已经醒了,连忙大步走进暖阁,见苏瑗仍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这才松了口气,又见云珊正坐在一旁用帕子给她擦着汗,便问:“吴氏为何不来侍疾?”
这声音实在太过凛人,云珊吓了一跳,忙跪下道:“回陛下,吴姐姐正在宝华殿日日夜夜为娘娘诵经祈福。”她打量着裴钊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这是您前几日亲自下的旨,陛下这是。。。。。。不记得了么?”
是了,就在阿瑗陷入昏迷的那一天,他下了许许多多的旨,他命云萝进宫,命吴月华去宝华殿诵经祈福,甚至还大赦天下广开恩科,他用尽了一切从前根本就不屑一顾的手段,只盼着阿瑗早些醒过来,她今日终于醒了,可接下来,他又该如何同她说?
因今日端娘与童和皆不在,是以晚膳时是云珊亲自伺候,她按着前几日的惯例,命人将膳食布在暖阁内的桌子上,不妨裴钊却并不在桌前坐下,而是走到殿内,方淡淡道:“朕有事情问你们。”
云珊与云萝对视一眼,忙道:“请陛下吩咐。”
“你们素来与阿瑗亲近,想必对她的性子很是了解。”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朕问你们,若是朕不想让她知晓这些事情,想一辈子瞒着她,她会不会过得更欢喜一些?”
云萝尚还有些发怔,云珊却已经飞快地开口:“陛下请恕妾身多嘴,这样的事情,陛下如何能瞒得住娘娘?”
她这样直接地发问,教云萝吓了一跳,连忙低声道:“昭容娘娘不可这样对陛下说话。”却也不自觉地看向裴钊,犹豫了许久,方道:
“今日奴婢已经向陛下禀告过,以娘娘的性子,只怕她宁愿得知真相,也不愿意陛下这样骗她。”
云珊亦道:
“陛下这样爱重娘娘,为甚么不愿意相信,娘娘或许比陛下想象中还要坚强百倍?陛下方才说想要瞒着娘娘,可公主是娘娘的亲生骨肉,妾身想,身为娘亲,与其被人蒙蔽真相,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孩子,还不如早早知道真相,最起码,还能看看孩子的灵位,为孩子祈一祈福。”
裴钊今日走出牢狱的时候,心里就在想,同样的问题,哪怕有一个人流露出丝毫赞同的意思,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瞒着阿瑗,他甚至连说辞都想了许多种,只要他下旨,这宫里的人必然会滴水不漏地按照他的吩咐,永远都不让阿瑗知道这样的噩耗。
他想了那么多的事情,可是却始终无法忽视他心里最深处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他的阿瑗不会希望自己这样欺骗她,与其活在虚妄的梦境之中,还不如坦然面对真相,即使那真相,早就是千疮百孔。
他一次又一次地去询问旁人,不是因为他不了解阿瑗,而正是因为太了解了,才迫切地需要有一个不同的声音告诉他,他可以瞒着她,可他问了最了解事实的三个人,都是一样的答案。
他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的声音已是沙哑而疲倦:“朕会亲自告诉她,你们谁都不许泄露半分。”
跪着的两人忙答了句“是”,云萝犹豫了许久,方小心翼翼道:“陛下,奴婢从小就在娘娘身边伺候,娘娘待奴婢这样好。。。。。。这几日御医们进进出出,苦药熬了一碗又一碗,奴婢看他们的脸色很不好。。。。。。奴婢,奴婢斗胆,求陛下告诉奴婢,娘娘的身子究竟如何了?”
她心里着急,这番话说得语无伦次,而裴钊一言不发地听她说完,过了许久,方道:“你若是想知道,就自己去问罢,无论问到了甚么,都不许让她知道。”
云萝听他语气严厉而凛冽,便知苏瑗此时的状况想必并不好,双手颤抖得厉害,待裴钊转身走进暖阁后云珊方将她扶起来,道:“走罢,咱们一同去御医署问问。”
云萝飞快地抹了一把眼泪,急切道:“昭容娘娘,奴婢晓得您和娘娘向来亲近,奴婢斗胆,求娘娘将令牌借给奴婢,奴婢要去做一件事情。”
令牌乃是后宫妃嫔和皇亲国戚的身份象征之一,素日里若是要吩咐宫人们去办一件要紧的差事,便会以令牌为介,好减少麻烦,云萝此时已算不得宫人,况且要用也应当用皇后的凤印,想到这里,云珊不免奇道:“你要本宫的令牌作甚么?”
云萝道:“昭容娘娘,如今这个情形,想必是陛下要亲自告诉娘娘公主早逝的事情了,奴婢怕皇后娘娘受不住这个打击,所以想,若是能到羁候所去见一见夫人,让夫人带一封手书进来。昭容娘娘不知,夫人她向来最疼爱皇后娘娘,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奴婢斗胆说一句,陛下亲自去,只怕都不如奴婢去有用。或许娘娘有了夫人的宽慰,心里会好受一些。”
云珊连连点头,想了想又道:“我想我的令牌兴许不是很顶用,不如这样,咱们先去一趟御医署,然后去宝华殿找吴昭仪,她有协理六宫之权,她的令牌定然比我的管用百倍。”
。。。。。
苏瑗醒来时,满屋都是青团子的香气,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隐隐约约看见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坐在桌边,自然便是裴钊。
她刚撑起身子,裴钊便转过头来,见她醒了连忙走过来将她扶在怀中,含笑道:“你醒来得正是时候,青团子还热着。”
小宫娥捧着托盘走进来,在床边摆好了桌子,裴钊挟起半只青团子喂给她,温声道:“你身子还未痊愈,不能多吃了,这几日每日只许吃半个,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出宫去好不好?”
蜜豆青团子吃起来甚是清甜软糯,她病了这么久,此时终于有了些胃口,当下便急切地抬起头看着裴钊:“你去看过咱们的孩子了么?她现下如何了?”
裴钊为她擦了擦嘴角,轻声道:“她很好。”
“那我能不能。。。。。。”话说了一半,她才想起自己现在还病着,要是过了病气给孩子就不好了,便叽叽喳喳问了裴钊许许多多关于孩子的事情,裴钊一一说给她听,她这才放下心来,心中满是期待:“我得快些养好身子,早点儿去看咱们的孩子。”
贰佰叁拾柒()
裴钊“嗯”了一声,挟着青团子正要再喂她吃一口,她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吃这个了,你让他们把我的药端来吧。”
她向来最怕喝苦药,如今却能乖乖地把药喝得一滴不剩,她总是这样傻,以为自己把药喝干净,身子就会好起来,就能早一日见到孩子。裴钊心中抽痛,面上却不显,只是为她吃了一块祛苦的蜜饯,含笑道:“还想吃甚么?”
她摇了摇头,安心地依偎在裴钊怀里,十分满足:“青团子这么好吃,我想咱们的孩子也会喜欢的。等她长大了咱们就带她和阿铭出宫一趟,也让她尝一尝。”
裴钊慢慢将她搂紧,低声道:“你就不怕她到时候和你抢么?”
“怎么会呢?”她撇撇嘴:“咱们的孩子肯定是天下最乖巧可爱的孩子,当然不会跟我抢吃的了,就算她要跟我抢。。。。。。”
她的脸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她的娘亲,有甚么东西自然都要让给她。”
裴钊心中抽痛,却依旧含笑看着她,轻声道:“有你这样的娘亲,咱们的孩子一定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孩子。”
苏瑗总觉得今日的裴钊有些奇怪,,可究竟是哪里奇怪,却又说不出来,她想他这几日大约是累极了,便往里挪了挪,让他躺在自己身边,他的怀抱依旧如往昔一般温暖而宽厚,可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好似许多忐忑不安的情绪,正慢慢往里渗进去。
裴钊寸步不离地守了她两天,到了第三日的时候总算去上朝了,待下了朝便又在暖阁陪着她,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的不安好似太液池旁的蔓草一般,近乎疯狂地四处蔓延开来,她晓得裴钊看出了她的惶恐,因他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意味,那双她最为熟悉的含笑眼眸,在她提起想去看看孩子的时候,就会登时暗淡下来。
不光是裴钊,端娘和云萝也是这样,有好几次,她分明看见云萝的眼红通通的,却还是对着她强颜欢笑,她只好装作没有看见,就连阿铭,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言行举止间颇令人捉摸不透。
她再怎么不聪明,也晓得一定出甚么事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五六天,这一日裴钊下了朝,又像往日一般径直走进暖阁来陪她,见苏瑗脸色比前几日好上了许多,便含笑道:“前段时间你一直病着,御医说最好不要轻易挪动,现下我看你脸色好了很多,不如明日就命宫人们收拾东西,咱们回朝阳殿去住,这里不过是个暖阁,不宜久居。”
她“嗯”了一声,有些怔忪地抚摸着手里的一件小小的兜肚,这是她几个月前亲手为孩子绣的,那时她不知道自己会生儿子还是女儿,所以拿不准绣甚么花样,还是端娘说,绣一幅花猫扑蝶就很好。
上等的绸缎摸在手里软滑微凉,她看着裴钊的眼睛,问道:“我甚么时候可以见孩子?”
伺候在一旁的所有宫人登时变了脸色,云萝张张口想要说些甚么,端娘却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两人带着宫人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她有些害怕地抓住裴钊的手,又问了一遍:
“咱们的孩子呢?”
裴钊捧着药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道:“你先吃了药,我再慢慢告诉你。”
眼前这副光景,更让她确信一定是出了甚么事,她等不及让裴钊喂,抢过药碗三口并做两口地喝完,焦急地看着他:“咱们的孩子。。。。。。是不是出事了?”
“阿瑗。。。。。。”她生平第一次,在裴钊眼中看到了逃避和无力,即使那只是一瞬间,可她还是看到了,她还看到,裴钊缓缓开口,有些吃力地告诉她:
“阿瑗,咱们的孩子。。。。。。先天不足,已经。。。。。。已经薨逝了。”
她想这一切定然只是一场梦魇,否则裴钊怎么会同她说这样可怕的话?“生来体虚。。。。。。药汤亦无济于事。。。。。。走时十分安详。。。。。。未曾受苦。。。。。。”
仿佛是经历了一场天崩地裂的浩劫,苏瑗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兜肚,一时间竟有些呆滞。她这几日不是没有想过,裴钊他们这样处处掩盖,或许她的孩子身体有些虚弱,她甚至想,这孩子会不会有甚么地方是先天残疾,否则裴钊不会这样瞒她。可那又怎样呢?那是她的孩子,她是如此热切地盼望着这孩子的到来,无论这孩子是甚么样子,都是她心里最宝贝的人。
她在心里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从未想过,她甚至都来不及看一眼她的孩子究竟是哪里不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样荒谬而可怕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凄厉和悲恸,宛如一把匕首,登时便将人的心都剜出血来:“我要去看我的孩子。”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要下床,不妨裴钊却紧紧抱住她,根本不让她动弹:“阿瑗,阿瑗你听我说,咱们的孩子已经走了,她的遗体已经入殓,你现下身子未愈,千万不能太过伤心,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知道你伤心,你想哭也好,想打我骂我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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