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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误-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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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有裴钊,他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一切,又不动声色地带着自己过来,他甚么都没有说,却用眼前的一切无声地告诉她,他晓得她心里的每一分期盼。
手心的温暖让她觉得好生安心,她轻轻反握住裴钊的手,听五哥朗朗道:“。。。。。。晓得你们是今日要来,所以我和三哥留在家里等着你们。”
她连忙问:“那三哥呢?”
苏玮笑道:“嫂嫂们前几日就列好了你爱吃的菜肴,早早地就雇好马车到集市去了,三哥不放心,便跟着去当苦力。阿瑗,你是不晓得,三哥那个火爆脾气如今可是被娃娃们磨砺了不少,他在学堂里教骑射,娃娃们可喜欢他得很呢!”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院子墙角处堆着的几把半成型的木剑指给她看:“你瞧,那几个最调皮的小娃娃缠着三哥给他们打兵器,三哥竟然好声好气地答应了。阿瑗,我可记得从前家里也只有你才使唤得动三哥啊!”
“唔,大约是因为我们都长得比较好看的缘故?苏瑗笑嘻嘻地同苏玮拌着嘴,这才有心思将院子好生打量一番。
这院子很小,也很赶紧,被五间瓦房团团围住,正中央种着一棵榆树,四周稀稀疏疏地围了几盆普通的芍药和菊花。没有亭台楼阁,锦鲤水榭,更没有奇花异卉,和从前的苏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可是那又如何?倘若说当初的苏宅是锦绣堆绮罗丛,是金玉打造的牢笼,锁住了一家人的欢喜和自由,那么如今这个简朴的小院子,却是一片最为广阔的天空。
说话间苏琛果然带着安洳仪等人回来了,见到裴钊愣了愣,当即便要跪下行礼,裴钊微微摆了摆手,淡声道:“既是一家人,自然不用如此客气。”
苏瑗的几个嫂嫂到底是出身名门的贵女,加之此前又经历颇多风波,此时便更加小心谨慎,听到裴钊这样说依旧有些不安,还是安洳仪犹豫了一下,率先笑着开口:“怎么都站在院子里,且回屋坐着去罢!”
待进了屋子,她又将怀里的孩子递给苏瑗,道:“你好生照顾好你的小侄儿,倘若他哭了,我可要寻你的不是呢!”
苏瑗根本没有抱过几次孩子,登时便有些手忙脚乱,裴钊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那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少,眉目间与苏琛颇为相似,苏瑗靠在裴钊身边,顺手将头上的一支步摇拔下来逗着孩子玩,可这孩子显然对那一串流光溢彩的金镶玉流苏并不感兴趣,裴钊便笑道:
“你忘了,他的父亲是武将,自然不喜欢这些东西,你将我身上的哕厥解下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便服,腰间的蹀躞带上坠着火鉴、大觽、哕厥等物,苏瑗依言将哕厥解下来放到小娃娃眼前,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果然露出了笑容,伸手就要去抓,苏琛心中惶恐,忙道:
“小儿稚嫩,陛下。。。。。。”
裴钊说了句“无妨”,便将哕厥塞到孩子手里,苏瑗凑在他身边,时不时作出要抢的样子,逗得孩子咯咯直笑,那笑声如此动听,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她忍不住想,若是她和裴钊的女儿还在,那该有多好。
她晓得裴钊一定也想起了他们的孩子,他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颤了颤,那一抹失落与悲恸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她看到了。大约是察觉了她的目光,裴钊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却甚么话也没有说。
家里人多,用晚膳时自然热闹非凡。苏仕本呆滞地任由儿子们搀扶着在案边坐下,在看到苏瑗的时候又兴奋起来,含混不清地要她坐在自己身边。苏夫人的目光在裴钊紧紧握着苏瑗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柔声哄道:“阿瑗不喜欢坐在这里,老爷自己坐罢,你想吃甚么,妾身给你挟?”
苏仕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很快就拼命摇了摇头,口中一叠声道:“阿瑗。。。。。。阿瑗过来坐。。。。。。”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苏现悄悄看了裴钊一眼,正欲起身将父亲哄回房去,不料裴钊却已经拉着苏瑗的手坐到苏仕身边,淡声道:“既是在家里,便不必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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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现闻言与苏夫人对视一眼,方笑着答应了一声,围着桌边纷纷坐了下来。这一餐晚膳用得甚是热闹,虽然苏瑗那几个年长的侄子跟着出使罗刹国波斯国的商队出了关,可屋子里欢声笑语一片,苏珵等人一开始对裴钊依旧心有顾忌,可见他神色淡淡,似乎并未因前尘往事而心有芥蒂,渐渐地便放下了防备。苏仕大约是被这样欢快的氛围所感染,瘦削苍老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苏瑗往他碗里挟菜,挟甚么就吃甚么,像是一个幼小的孩童,一心一意地等着旁人的夸赞,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权臣贵族的模样?
晚膳用到一半时,似乎有人在外头叩门,苏玮起身去开门,少倾便带回两个看上去不足十岁的孩童,男孩生得虎头虎脑,看上去有些怕生,而那女孩生得眉清目秀,倒是十分爽利大方,见了这么多人倒也不露怯,笑嘻嘻地将手中的包袱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虎头帽递给安洳仪,朗朗道:
“夫子们不嫌弃我哥哥笨,愿意每日多花时辰教哥哥念书,还出银子让我也到学堂念书,又帮我阿娘找了个做女红的活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阿娘说夫子们一家都是读书人,定然不喜欢收些俗气的礼品,就给小弟弟缝了个虎头帽,也不晓得合不合戴?”
安洳仪连忙将虎头帽给孩子戴上,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你阿娘的女红可是出了名的好,哪里有不合戴的道理?我昨日还想着,等哪日你阿娘得了空,要请她给孩子做几件针线活,如此真是多谢了!”
那女孩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哥哥拉过来一起行了礼,一双机灵的眼睛在屋内四处打量一番,最后落在苏瑗身上:“这个肯定是夫子们常常说起的妹妹吧?她长得可真好看!”
苏现和苏玹笑着点了点头,那女孩欢欢喜喜地跑到苏瑗身边,拉着她的手笑嘻嘻道:“夫子的妹妹怎么生得这样小,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嘛,我唤你姐姐好不好?”
苏瑗向来是个好性子的人,当即便同嘻嘻哈哈地同这女孩说笑起来,裴钊安静地坐在一旁低头剔着鱼刺,末了将一碟雪白的鱼肉推到她面前,那女孩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做了个鬼脸:
“我都忘了阿娘说过要早去早回,不能在这里打扰夫子的!”说罢又回头瞪了哥哥一眼:“你怎么不早些提醒我啊?”
那男孩显然不如妹妹机灵,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那女孩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忽然又回头看着苏瑗,满是期待地问:“姐姐,你以后还会来么?”
苏瑗来不及多想,便立刻点了点头,顺手将自己发间的一枚龙纹玉掌梳取下来递给她:“这个送给你啦!”
那女孩得了这样精致的首饰,脸上闪过一丝欢喜神色,可是很快却又将掌梳递回去:“不成不成,我不能平白无故要别人的东西。”
“你都叫我姐姐了,怎么会是别人呢?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叫我姐姐呢!”苏瑗笑吟吟地看着她:“况且我也不是白给你啊,你把你头上的绢花跟我交换好不好?”
“真的可以么?”女孩狐疑地从头上取下那朵已经陈旧的普通绢花:“你髻上的簪子那么好看,可我这朵绢花只是娘亲用剩余的布料随意裁的。。。。。。”
“当然可以啊!”苏瑗将绢花递给裴钊,让他帮自己戴在头上,眨了眨眼睛:“好看么?”
裴钊微微一笑:“好看。”
“你瞧,我夫君都说好看,我也很喜欢啊。”苏瑗笑着揉了揉女孩的头发,那女孩笑得十分灿烂,欢欢喜喜道:
“明日到学堂,我可要好生同她们炫耀一下,我见到了夫子的妹妹,我要告诉他们夫子的妹妹有多好看,多可亲!”
“还要告诉她们,即便是女儿家,也可以和男孩子一样到学堂念书,将来做出一番成就来。”
苏现十分郑重地说出了这句话,那女孩点了点头,拉着自己的哥哥又行了个礼,方笑嘻嘻地里去了。
“这么小的孩子,若是不能到学堂念书,一辈子做个白丁,真是可怜得很。”苏现对裴钊笑道:“且那女娃娃十分聪明,若是好生念书,将来必有一番作为,是以我们兄弟几个略一合计,替她家出了上学堂的银子,又介绍她娘亲到绸缎庄做些女红,这日子倒也不难过。”他的脸色凝重了一瞬,有些自嘲地笑笑:
“以前养尊处优太久,从来不曾想过,原来只要区区几两银子,就能让一家人过得这样欢喜。”
裴钊微微点了点头,苏玹接着道:“自从远离朝堂搬到这里之后,草民们才发觉原来百姓们过着的竟然是这样的日子,他们不会说甚么溢美之词,可就是这样朴实的话才不会骗人,到了现在,草民才晓得自己从前犯了多大的错,亦知晓陛下是何等英明出色的君王。就好比方才那两个娃娃,他们的父亲早就去世了,全靠母亲一人养家糊口,可即便如此,他们家中却也能维持温饱,”
“从前是草民们愚钝不堪,到了今日,眼见大曌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河清海晏之景,草民们对陛下才真真正正心服口服。”
他要这样的赞赏和钦佩有甚么用?他要的,不过是让自己心爱的人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而已,若是眼前这群人能早一些醒悟过来,阿瑗何至于被残害至如此地步?裴钊心绪复杂,胸腔中涌动着愤懑、不甘和绝望,好似一把横飞而来的匕首,要将他的心生生剜出,苏瑗轻轻握住他的手,笑吟吟道:
“哥哥,我好不容易再见到你们,可不想听你们唠唠叨叨地说这些话。”又有些嗔怪地望着裴钊:“你午后已经说了好多朝事啦,连酸梅汤都忘了喝,你要是再说,我可就生气啦!”
裴钊这才微微一笑,冲苏珵等人摆了摆手:“阿瑗说得对,今日是家宴,这些事情都不必再提。”
他已经极力克制心绪,加之苏瑗始终笑吟吟坐在一旁,像过去一样说说笑笑着,这一餐晚膳用得倒也算是和美,直到亥时方作罢。苏仕早就被儿子背到卧房内安睡,苏瑗和家人说了好多的话,眼见天色已晚,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准备回宫,苏夫人心中酸涩,脸上却不显露半分,仍旧笑吟吟道:
“陛下今日能带阿瑗回来探望,已经是苏家满门上下莫大的福气,倘若因此打扰陛下安寝,那可就是老身的罪过了。”
从进门那一刻起,她始终端得这样客套有礼,裴钊微微一笑,并不多说甚么,他知道苏瑗定然有些体己话要同苏夫人说,便含笑道:“我在外面等你。”说罢便在苏现等人的陪同下,径直走到院子里去。
见裴钊走了,苏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郑重地望着苏瑗道:“阿瑗,娘亲叮嘱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听话照做。”
苏瑗笑嘻嘻地答应了一声,因见母亲和几位嫂嫂神情甚是严肃,有些心慌:“娘亲要说甚么?”
苏夫人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苏瑗心中一震,下意识地问:“为甚么?”
“你还不明白么?”苏夫人又叹了口气,神色间颇为黯然:“陛下能不计前嫌地厚待苏家,今日又带着你回来看我们,是因为陛下爱重你,而不是因为他果真对苏家心无芥蒂。可是阿瑗,你要晓得,男女之间的爱重并不是天长地久,你若是因为陛下爱重你,便时时过来这里,陛下每见我们一次,心里的不快便会多一分,若是长久下去,这份不快总有一天会转到你身上,到了那个时候,你没有娘家庇佑,又失去陛下的心,你又该如何自处?”
娘亲她们,终究还是把裴钊放在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位置,在她们心中,大约根本不了解裴钊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对自己又是怎样的一片心意,苏瑗心中好生难受,她不愿意娘亲她们这样误解裴钊,她正要开口解释一番,苏夫人却又继续道:
“娘亲晓得你挂念我们,今日你来看过来,我们过得很好,以后就别再想着我们,你今后的日子还长,千万莫要因为家里的事情伤神,更不能因此伤了与陛下之间的情分。”
她在听到那一句“你今后的日子还长”之时,便察觉出来不对,而安洳仪立刻笑吟吟道:“母亲多虑了,当初云萝到羁候所探望的时候,母亲病得昏昏沉沉的,想必没有听到云萝的话,陛下对妹妹并非君王和妃嫔之间的恩宠,他是真的爱重妹妹。”
安洳仪这样一说,苏瑗就全都明白了,若是那一日母亲没有听到云萝的话,那她岂不是根本就不晓得自己其实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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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瑗下意识地朝安洳仪看了一眼,只见她依旧是粉面含笑,只是那笑容像是硬生生拓上去一般,僵硬得紧,丝毫瞧不出半分欢喜。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冲苏夫人点了点头,道:“我听娘亲的。”
苏夫人十分欣慰,眼眶却盈满了泪水,含泪对苏瑗笑道:“这才是娘亲的好女儿。”
“可是娘亲。”苏瑗看着她,郑重地一字一顿道:“裴钊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是真心喜欢他,他也是真心喜欢我,他是我的夫君,是我一生厮守的人,我希望。。。。。。希望娘亲可以把他当成家人一样看待,而不是皇帝。”
苏夫人神情微动,半晌,方叹了口气道:“阿瑗,娘亲晓得你的心思,家人和陛下都是你最看重的,其实我们原本也不该这样对立,可是陛下他终究是陛下。。。。。。”她顿了顿,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罢了罢了,你既然这样说了,娘亲依你就是。你既然说陛下待你一片真心,那今后你更要以诚相待,千万莫要辜负陛下的一片心意,今后的日子还长,你自当好生珍重才是。”
今后的日子还长,倘若这一句话是真的就好了。苏瑗早就看到嫂嫂们在偷偷抹眼泪,她用力地抱了抱娘亲,挤出一个最灿烂的笑来:“我晓得的。”
家里人一直把她和裴钊送到大门外头,娘亲始终依依不舍地拉着自己的手腕,她甚至来不及私底下悄悄和哥哥嫂嫂们说一句话,可是她看到夜色里安洳仪复杂的神色和含泪的眼眸,便甚么都懂了,坐上马车后,裴钊为她掀开帘子,她伸出头去对娘亲说:
“娘亲回去吧,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苏夫人早已是满脸泪水,对她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莫要记挂娘亲,以后。。。。。。以后只管开开心心地过你的日子就好。”
她轻快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好生难过。今夜大约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和家人见面了,娘亲叮嘱了她那么多的东西,满心期盼着自己以后可以和裴钊天长地久地欢喜下去,可她怎么会晓得,自己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时日,过了今日,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自己了。
裴钊像是察觉到了甚么,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若是舍不得他们,以后我便经常带你回来好不好?”
她靠在他肩上,有些闷闷地开口:“你猜猜我娘亲方才同我说了些甚么?”
“她看到我之后就一直拘束得很,这个倒也不难猜。”裴钊挪了挪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淡声道:“至多也不过是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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