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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妹-第3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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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将大口鱼丢出府衙外,让他速速跑回行辕去,自己则赶紧来找玉旈云。
“我看那王捕头多半会把假刺客被杀一事推到我的身上。”乌昙道,“多半就说我是复兴会的反贼之类。”
“说不准还会说你是岑远的手下呢——如果能伪造点儿证据的话!”玉旈云冷笑,“这个曹非攻,竟然阴险至斯。他火急火燎地赶来,应该就是知道自己派来的假刺客会被我亲自审问,怕招认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话,他也好及时反驳应对!哼!”
“就不知那些真刺客到底是哪一路人马。”乌昙皱眉,“曹非攻伤得不轻……”
“谁知道……”玉旈云咕哝了一句,跟着就没下下文。
乌昙以为她在思考,便也不作声,免得打扰。可以过了许久,仍不听她说话,心中有些奇怪,转眼往去,但见玉旈云靠着车壁上,面色青白如雪,眉头皱缩,牙关紧咬,嘴唇已然变成了紫灰色。“王爷!”他抓住玉旈云的手,冷得就像外面的冰雪。
“那臭和尚的药……”玉旈云取出无妄给的药瓶来,却没力气打开。乌昙赶忙帮她拔下瓶塞,倒了一枚红色的药丸出来,托到唇边喂她吃下。这样约过了有半柱香的时间,玉旈云的面色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乌昙只觉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王爷,不如还是把无妄找来……”
“不!”玉旈云摇头,“真把他找来,那岂不是等于向整个西疆的各路人马承认我病得就快死了?”
“可是——”乌昙差点儿冲口而出——你真的病得就快要死了!然而,他既不敢把这样的话对玉旈云喊出,也不敢对自己讲出来,就生生打住。
却不想玉旈云那边冷冷地接口:“可是,我真的病得就快要死了?哼!在踏平楚国之前,我是不会死的。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岑家军……要和梦泉在凉城会师!”
“难道就不能直接号令岑家军吗?”乌昙急道,“你好歹同他们有过同袍之谊,又是议政内亲王的身份……何必在这里和曹非攻、岑远这些人周旋?”
“我又不是皇上,岑家军岂是我随便就可以调的?”玉旈云道,“能先调动军队,再向兵部请示的,唯有平北公岑广而已。即便有找些理由掌握西疆的兵权,岑家军也不是谁人都信服。若是他们心中拥护曹非攻甚至岑远,那我岂不是处处受人挚肘?况且,岑曹乱斗,再加上馘国遗民反贼,西疆如此不太平,我岂敢跨过大青河去?”
乌昙无言以对。他承认,在谋略上,他一无所长。别说要他与敌我双方的文臣武将周旋,哪怕要他指挥兵队冲锋陷阵,他也没有那个本领。在这种时候,他丝毫也不能替玉旈云分担。
玉旈云晃着无妄给的小药瓶:“这里面的药还有不少,一定要在这药吃完之前收拾了曹非攻和岑远。”
“这药如果真是这么灵光,不如我去探听一下药方,以后可以有备无患。”乌昙道——这几乎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的。“但常言道‘是药三分毒’,一直依靠药物总不是办法。”
“我晓得——世上难道有人想做药罐子吗?”玉旈云道,“端木槿和林枢都说了无数回,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绝无根治的办法,要想续命,就得好好休养。所以,想要活得长久些,唯有先偿了我的夙愿,之后,就算不能长命百岁,再多活个十年二十年应该也不在话下。”
“只要是我能做的,你吩咐便是。”乌昙道,“我一介海盗,所能做的,也就是杀人越货而已。”
“杀人越货已经很有用了。”玉旈云道,却并没有具体说出怎么个有用法,而是把无妄的药瓶又拔开了,吃多了一粒药。“你不用大惊小怪。”她对乌昙道。“我想今夜不会太平,先吃一粒打个底。免得一会儿回去了,又把大伙儿吓得半死。你可不要跟他们说半个字!”
乌昙还能如何?唯有叹气道:“那至少在路上歇一会儿。否则照你这个吃法,明天天亮之前可能就吃完了。”
这次玉旈云没有反对,靠着车壁上不再出声。没多一会儿,竟然已经沉沉睡了过去。乌昙看着,恍惚回到了几个月前,她还是“刘姑娘”,他带着她穿过东海三省的荒野与村镇去江阳的惠民药局求医。那时她的伤势比现在严重,挣扎在生死线上。但是他二人之间的距离却很近。有瞬间,他也想过,只要她能活过来,就要娶她为妻,一生一世守护他。现在,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的病情也没用当日那么凶险了,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变得更远。不仅仅因为她从刘姑娘变成了樾国的议政内亲王,也不是因为她的身边已经有了石梦泉这样一位心有灵犀的伴侣,而是因为她所要做的事,他帮不了忙,她所经历的危险,他也束手无策。不知不觉,他已经从无忧无虑的海上霸主变成了一无是处的草包。早知今日,何必……
何必怎样呢?他也说不出。
耳边隐约响起当日况师父拂袖而去前说的话:这丫头是你的心魔孽障,你不和她一刀两断,日后磨难无穷。
可是这心魔孽障,他不想断,也断不了。
悄悄伸出手去,想看看若是像从前那样用自己的真气帮玉旈云调整内息,不知会不会对她的病情有所帮助。只是,当触到她的脉门又缓缓催动内力时,忽然发现玉旈云体内似乎也有一股奇特的寒气,正和自己的内力相抗衡。
这可真奇了!他试着捕捉这股寒气,而那寒气竟好像泥鳅一般,在奇经八脉中乱窜,每每将要捉到,又狡黠地滑开了。他不肯轻易放弃,索性将玉旈云的另一只手也抓住,双管齐下对抗那寒气。而这一次,那寒气仿佛幽灵鬼火,当你去抓它,它就分散成了无数细支,散入奇经八脉,无从追寻。
或许得换一个穴位,才能把这寒气逼出去?他挠头——毕竟不是研究医术的,内功再高明,却不晓得替旁人医病治伤的窍门。记得况师父帮他推宫过血都是采用灵台穴或者命门穴。于是想把玉旈云扶着转过身来,换这两处穴位试试。可偏偏这时候,车子一下剧烈的颠簸,玉旈云被惊醒了过来。
外面车夫道:“王爷恕罪,积雪结冰,马蹄打滑——不过,我们已经到了。”
玉旈云按了按太阳穴,探身出去看,果然已经到了行辕门前。“看来还是不能睡……反而有点儿头疼了!”她虽这样嘟囔着,还是跳下了车去。丢了一锭银子给那车夫,也顺手把无妄的药瓶摸出来,又吃了一粒药。
乌昙实在看不下去了,紧步追上:“王爷,你的身子……”
不及劝,小莫已从门里迎了出来——他是前一夜就被派去岑家军的大营打探消息的,本来玉旈云说好他先去,自己随后就到,不想被这一场大雪搅乱了计划。他在兵营帮军士们铲了半日的雪,午后仍不见玉旈云来到,就回到行辕来,才晓得玉旈云改变了行程。
“王爷,府衙那边有何进展吗?”
玉旈云连吃了三粒药,步伐轻快:“有些意想不到的进展,不过你先说说大营那边。”
“是!”小莫迎她和乌昙到前厅,倒了热茶,才细细汇报——关于西疆的乱局,先前已经周围打听过了,从松针峡回来的途中,也从岑家军的钱大虎了解一些情况,晓得岑家军中人厌恶岑远,却对曹非攻赞赏有加。这一次,他详细地询问了过往剿灭叛匪的经历,也旁敲侧击地问大家对征讨楚国的看法。
“和当日在依阕城酒肆里听到的差不多。”小莫道,“岑家军上下巴不得可以速速和楚人一战。十八年前,正是岑广老将军率领岑家军一路打到凉城城下,吓得楚国皇帝都弃京而逃。只不过前有程亦风摆空城计,后有司马非重兵威胁,才功败垂成。这十八年来,他们无一日不想洗雪前耻。只要王爷能给他们一个契机,相信他们必然奋勇杀敌,打得楚人溃不成军。”
“好得很!”玉旈云用手指敲着茶几,“不过他们是想跟着本王去杀敌,还是跟着曹非攻去?应该没有一个人是想跟着岑远那残废去的吧?”
“我可不敢直接问他们要不要追随王爷。”小莫道,“据我看,将士们最想追随的是平北公。若平北公继续卧床不起,甚至回天乏术,曹非攻袭爵自然是首选——要他治理西疆,可以井井有条;哪怕是打理寻常的军务,亦胜任有余。只是,要他带兵出征,他肯定没有那个本事。所以大伙儿心中也颇为焦急。也有人说,楚国的程亦风不是亲自带兵上阵吗?或许曹非攻也能像程亦风一样。”
“哈!”玉旈云冷笑——程亦风虽然穷酸,还至少是在顶天立地的君子,曹非攻却是个虚有其表的奸险小人,二者怎能相提并论?
小莫还不知府衙中的变故,不解她发笑的原因,只是继续道:“卑职可提醒了他们,程亦风虽然带兵,但从不亲自上阵,无论是初初在鹿鸣山收复杀鹿帮,还是后来在大青河与我军交战,他都只是留在后方。而所谓运筹帷幄的,其实是他的谋士公孙天成。因此,什么‘书生军神’之类的传说,都是以讹传讹。程大人其实就好像一座神龛一尊佛像,到了打仗的时候,把他往那儿一贡,就军心大振。纵观我们大樾国,还没有哪个文臣武将可以担当这土地爷一般的重任呢!就算有,那也是虚的。”
玉旈云不由一笑:“你这小子,说话如此恶毒!程亦风也算待你不薄,你竟然说他是土梗木偶,他若知道,该如何寒心!”
小莫嘿嘿一笑:“他早已知道我是樾国奸细,心已经寒透了吧?再说,我如此评价他,也并非贬损。一个人若不是德行无疵深得民心,如何能似个神像一般,一被放出来,就激励官民百姓为国奋战?所以我其实是在夸赞他呢!真的,我在程亦风身边这么长的时日,看得清清楚楚,程大人本领寻常,只是德行高人一等,所以许多事,不须他出手,谋臣战将就甘心情愿替他做了。”
没有本事,只有德行。玉旈云玩味着这句评价,笑了起来:“好像说得颇为中肯呢!其实这种人才最可怕。刀剑能杀人的身体,断了手脚,就废了武功,没了性命,也自然没了谋略。但是刀剑却杀不了品格信念。一个人死了,只要是德行无亏,声名还继续存留下去,依然会有千千万万的人为了这么个虚无缥缈的名义而奋战。这样比起来,我和程亦风还差得远!”
“王爷何必与程亦风相比。”小莫道,“声名这种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穿。倘若王爷今日征服楚国,杀了程亦风,几十年之内,或许还会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来造反,但年月久了,还有多少人会记得?最多也就变成一座庙,好像孔夫子那般,享受春秋祭祀而已。搞不好,连庙都没有,只剩下一座孤坟,几本著作,成了书生们闲聊时的谈资——我曾听他们说起楚国的于文正公,大约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啪”——冷不防玉旈云忽然一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都被震落了。小莫吓了一跳:“王爷,卑职说错话了吗?”
“没有。”玉旈云冷冷回答,“你只是废话太多了。程亦风是个有德行没本领的人,像曹非攻这种本领德行都没有只会耍小聪明的,更加不足为惧了。”当下对乌昙打了个手势,让他把府衙中所发生的事也告诉了小莫。
小莫初听有些讶异,但毕竟曹非攻一早也是他们怀疑的对象,所以并非意料之外。听完了整个经过,他只是摇头叹气:“真替平北公不值,一个残废侄子和一个奸邪外甥,他可真是后继无人了。啊呀,说不准曹非攻表面上在照料他,暗地里却给他吃□□,所以他才缠绵病榻,迟迟不能康复!”
玉旈云一怔:倒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若然如此,那负责治疗岑广的无妄一行岂不也是曹非攻的帮凶?自己方才还吃了无妄的药丸……可是,无妄的药丸的确令她神清气爽,总不会是毒药吧?
“只是还有个疑点想不明白……”小莫沉吟道,“曹非攻如果是为了防范假刺客供出自己来才跑去郢城府衙,结果遭遇所谓复兴会的袭击,差点儿丢了性命,到底是苦肉计,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抑或是——不走运?”
这也正是方才玉旈云和乌昙没想透的。
“真刺客……假刺客……复兴会……”是一伙人还是两伙人?玉旈云盯着地上摔碎的茶杯。
一耗费心神,她便有开始觉得有些头脑昏沉,身上也开始发虚汗。真想再吃一颗药丸!只是小莫和乌昙都看着,她害怕引起恐慌。同时也提醒自己,什么伤病忍不过来?哪怕是灵丹妙药,也不能就这样依赖上,何况,无妄来历不明,说不定也是心怀鬼胎的!便狠狠掐了掐虎口,让自己集中精神:“不管曹非攻受伤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已把刺杀我的事嫁祸给了岑远和复兴会。地牢里杀人灭口的事情,多半也会推给岑远和复兴会。现在府衙的这场大戏应该正演得热闹,就不知他下一步棋怎么走……”
“以他那伪君子的脾气,肯定是讨伐复兴会。”小莫道,“他再怎么想除掉岑远,也不敢明着来。如果诬陷岑远和复兴会勾结,那就一举两得了!”
“是了!”玉旈云忽然明白了,“玉玺在岑家被发现……而清点馘国宫廷财宝的时候曹非攻还没有来到郢城就任……他特特拿着玉玺跑来府衙,就是在暗示岑远留下了玉玺!”
“可是复兴会的人会甘愿成为他的棋子,帮他铲除岑远?”小莫皱眉。
“如果复兴会也是假的,那就说的通了!”玉旈云心中火花一闪,“曹非攻胸前正中一击,却堪堪避开了心脏要害——”
“果然是苦肉计!”小莫和乌昙异口同声。
“不过……”玉旈云又蹙起眉头,“若他和所谓复兴会的那些高手本是一伙儿,又何必搞出个假刺客来,还落入咱们的手中,让他差点儿露馅?”
这解释不通。小莫和乌昙又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慌张的呼声:“王爷!王爷!”是先前在府衙和乌昙分头行事的海盗大口鱼。
“王爷!帮主!”大口鱼气喘吁吁跌进门来,“曹……曹非攻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仍然在努力更新呢……非常非常努力……
211、第 211 章()
据大口鱼所说,他被乌昙丢出郢城府衙; 并没有直接跑回行辕; 而是在附近潜伏着; 想看看王捕头如何圆谎。玉旈云和乌昙乘车离去后不久; 府衙里已经传出了喧嚷之声——是牢房命案东窗事发了。大口鱼盗匪出身,也不知个“怕”字怎写,趁着夜幕降临; 再次越墙跳入府衙。他见到那王捕头捂着胳膊,伤口血流如注; 正向张材毅、曹非攻以及尚未离去的各位公子讲述贼人如何杀死了诸多守卫闯入大牢。他虽然拼死抵抗; 但还是让对方杀死了那假刺客。“想来就是复兴会的反贼了!”王捕头信誓旦旦,“卑职与他们争斗时,对方有一把刀砍中了囚笼的木栅; 卡在其中。上面正有复兴会的标记!”他边说,边将一把刀呈给张材毅。
你们蛇鼠一窝在此做戏!大口鱼心中怒骂; 竟然为了圆谎把一群衙役都杀了; 也真够狠毒的!
诸位贵公子都露出了惊恐之色,纷纷说府衙不是久留之地; 但凡能走的,都赶紧逃离; 不能走的; 也让朋友扶着、抬着,出门去。连同那一直嚷嚷着要接耳朵的袁哲霏也哭哭啼啼让朋友搀扶着起身。
曹非攻是无法自己起身的,由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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