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柘枝引-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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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等待了太久,服务生走过来,躬身问道:“小姐,需要点餐吗?”林雅书顿了顿,将面前的咖啡推到一旁,道:“再给我来一杯咖啡。”
想必是有事耽搁了。她低下头,看着那杯冰冷的咖啡,觉得自己的心也冷了下来。服务生端上新的一杯咖啡,她将杯子挪到跟前,伸出手,拢在杯子上,感受着热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等待着,仿佛过了几世。等待他,等到天完全黑透,等到她的心再一次沉落。西餐厅里的人渐渐少了起来,直到客人都走光了,只剩得她一个人。
他,或许是不会来了。她付了钱,离开了西餐厅。
去了他住的菰城饭店,却被告知:“客人已经结账退房。”
她惊讶,随即笑了笑,无奈苦涩的。难道,他走了?难道,这就是他要告诉她的重要事情?
独自一人走着夜幕中的石板路上,河水静静的流淌,无声无息。她想,或许这一切只是他的一个玩笑,自己亦不过是他玩乐的对象。他是陈少卿,她居然会相信他对她真心。过去是他没有得到她,所以心有不甘,穷追猛舍。一旦她信任了他,把自己的心托付于他,他便得意满足,将她丢弃。她过去听说太多的传闻,他与那些女子的交往,享尽欢乐,再将她们抛弃。多少前例,她竟然被蒙蔽了双眼,也陷入这样的迷局。
晚风吹在身上,冷意渗透骨髓,她交叉双手,给自己一些暖意。昏黄的路灯下,听着几辆黄包车,车夫吆喝着:“小姐,坐黄包车吗?”林雅书没有理睬他们,她不想说话。
她再一次被抛弃。这种感觉,自她幼年至始,久久围绕不去。一次又一次,被遗忘,被忽略,她早已告诉自己,她是不被爱的一个,不敢奢求别人给予的爱,她只能靠自己。
竟然这么愚蠢,相信了他。他不过是一个花花公子,即使为了她,跑到江南,亦不过是一场叛逆的玩乐,厌倦了,依旧回去。
“雅书,是你吗?”
林雅书听见声音,抬起头,见前面路灯下,刘清清站在那里。刘清清走上前来,问道:“雅书,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呢?”
林雅书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夜色中的小路上走了很久,腿微微酸痛。刘清清道:“我家就在前边不远处。你随我回去,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
刘清清的家,在一条小弄堂里。林雅书过去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拥挤狭窄的楼房,坑坑洼洼的地面。房子隔音效果很差,能听见夫妻的吵架声,小孩的哭声,还有无线电的广播声。二层楼房,刘清清住了楼下的一间,门对着楼梯,楼上则是租给其他几户人家。楼梯口挂着一架电话,是公用的,摇摇欲坠,老而破旧。林雅书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了自己所在的地址,让他们派车来接。
“我这里乱,你若不介意,进屋坐坐吧。”刘清清微笑道。
小小的房间,摆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其他便什么都放不下了。厨房是公用的,在天井的一角。刘清清请林雅书在椅子上坐了,然后自己在床上坐着。林雅书环顾这间屋子,天花板上垂下一根电线,挂着一个电灯泡。她的目光停留在墙壁上,那是一副画,樱花林,樱花开得烂漫,花瓣漫天飞舞,地面上积起厚厚的一层花瓣。简简单单的素描,线条勾勒,打出明暗。林雅书问:“清清,这是你画的吗?为何不上色?”刘清清微笑道:“是我家乡的风景。离家太久,记忆依稀,只觉得那场面凄美无比,却忘了是什么颜色。”
若是平日,林雅书一定会有疑问,刘清清的故乡是在哪里,为何不见刘清清的亲人,似乎她只是一个独住。但今日,林雅书的心情沉闷,无力顾及其他。刘清清察觉到林雅书的低沉,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握着她的手,关切地问道:“雅书,你今天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林雅书报以一笑,道:“没事,只是走得久了,有些累。再加之没有吃晚饭,所以肚子饿了。”
刘清清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饭团。她笑道:“大半夜的,也没什么吃的,只能弄了这个。”林雅书用筷子夹了一个,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刘清清也用手抓起一个,咬了一口,笑道:“味道还不错吧。”林雅书微笑着点头,但她此时的心情,吃什么都是淡而无味。
林府的车子来接,林雅书与刘清清告辞,回到家中。穿过前厅,顺着游廊往里走,月色之下,见芭蕉厅映着微弱的光。芭蕉厅门窗上黄杨木雕,涂着珍珠粉、翡翠粉和矿粉混合颜料,芭蕉叶的纹样,仿佛是绿色的宝石一般。林雅书听见电话铃声响起,又听见孔希言接电话的声音。她怕自己深夜归来,惹得母亲不高兴,赶紧匆匆地走开。
“喂?”孔希言接起电话,问道,“请问你找谁?”
电话的另一头声音嘈杂,一个低沉男声道:“请让林雅书小姐听电话。”
孔希言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依旧明快:“哦,你找雅书呀,她不在。等她回来,我会告诉她有人打电话找她的。”说着,便挂了电话。
丫鬟在一旁道:“太太,三小姐已经回来了。”孔希言瞪了她一眼,道:“不许跟三小姐说有人打电话找她。”丫鬟吓得低了头,不敢多话。
这一夜,又是失眠,只是失眠的原因与前次不同。太多的疑惑和不愿相信,林雅书躺在那里,呆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执拗,她嘲笑自己。
既然知道无法入睡,便起身,套上一件大衣,走下楼去,在后花园缓慢地踱着步子。虫声从草丛中传出,在这寂凉的夜色中,又添了一份凄凉。庭院深深深几许,林雅书坐在着古老的江南庭院之中,感慨世间种种无常。
忽然,她听见脚步声,尽管微弱,但依旧清晰。她起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只见黑暗之中,是林雅棋的身影。 “二姐。”林雅书轻轻地唤了一声。林雅棋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箱子掉落在地上,发出声响。
“谁在那里?”值夜的老婆子往这里走来。林雅书赶紧应道:“是我。我睡不着,所以来这里走走。你们退下吧。”老婆子见林雅书,便躬身行礼,然后告退。
林雅棋从黑暗的角落里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道:“她们走了?”林雅书轻声道:“二姐,你这是做什么?”林雅棋一把抓住林雅书的手,道:“三妹,这些年来,二姐对你好吗?”林雅书道:“二姐待我自然是好的。可是,二姐,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要离家出走?”林雅棋道:“你是知道的,我心里只有张道恒一个人。可是母亲和大姐逼迫我,要我嫁给宋华盛,我怎么会屈服。三妹,你就当没有看见我,行不行?”林雅书摇头道:“二姐,我自然是不会拦你。可是,门口有人守着,你怎么出得去?”林雅棋听了这话,不免感慨:“看来是我想得不够周全。可是,我已经跟张道恒说好,他在上海等我。”
林雅书心想,二姐和张道恒之间的爱情或许才是最真实的。她心有感触,她得不到的东西,希望林雅棋能够得到。想了想,对林雅棋道:“二姐,我去引开他们,你乘机逃出去。”林雅棋感激道:“三妹,多谢你。将来若有机会,我和张道恒必定会谢你的。”林雅书微笑道:“不用。我只希望你们能够在一起。”
林雅书走到门口,忽然大喊了一声:“哎呀,那里有人!”守夜的老婆子们跑过来,问道:“三小姐,哪里有人?”林雅书指着前方,道:“我看见一个人影,往那里去了,似是从墙上跳下来的,或许是贼。”老婆子们顺着林雅书指的方向跑去,林雅书又对守门的那两个人道:“你们也跟过去看看。我在这里守着。”
林雅棋提着箱子,小跑着过来,打开门,溜了出去。林雅书赶紧关上门,栓上门栓,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守夜的老婆子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问道:“三小姐,你确定看到人了?我们搜了很久,都没有发现。”林雅书淡淡道:“或许是我看错了吧。”说着,转身离开。
第二十七章
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等到醒来,已是到了正午。心情低落,不想见人,唤了沛儿,让她去厨房备粥,端来自己房间,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陈少卿真的走了吗?林雅书开始替他寻找种种理由,以解释他的不辞而别。或许是出了什么事,他离开也是不得已。呆呆地想了许久,才回转神来,她嘲笑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可笑,不敢接受现实,自欺欺人。她下定决心,做回自己,绝不让自己再回到此般境地。过去的,都让他过去。从今日起,她不要再傻傻的,贬低了自己,丧失了尊严。
粥熬得很好,伴着几碟酱菜,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林雅书喝完一碗粥,又让沛儿盛了一碗。吃饱了,才有力气振作。
门“哐当”一声,被猛烈地推开。林雅书抬头,见孔希言一脸怒容,大步走进来。她赶忙起身,站在一旁,给孔希言请安,问道:“母亲,有什么事吗?”
孔希言盯着林雅书的眼眸,问道:“雅棋去哪儿了?快说!”林雅书心知林雅棋离家出走的事被发现,低下头,一言不发。孔希言一把抓住林雅书的手腕,恨恨道:“昨夜你在后花园做什么?大呼小叫说看见人影的人就是你!”林雅书道:“昨夜我睡不着,所以去后花园逛了逛。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孔希言冷笑了一声,“你可真是会赖。哼,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跟你那个死鬼母亲简直是一模一样,都是彻彻底底的贱人!”说罢,甩开林雅书的手。
林雅书摔倒在一旁,她有些不解,随即明白了孔希言话里的意思。死鬼母亲?孔希言这话,分明是说自己不是她的亲生母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雅书愣在那里,一时之间无法理清思路。
林印光推开看热闹的仆人,跨过门槛,走进来,叹了一口气,对孔希言道:“你别闹了,行不行?还嫌不够乱吗?乘雅棋没走远,快让人去找吧。”孔希言回转头去,瞪了林印光一眼,怒道:“中国这么大,上哪里去找?你怎知她往哪里去了?没有方向,怎么找?”说着,又指着林雅书,道:“这个小贱人知道雅书的去向。她是你的女儿,你让她讲,你让她开口讲。”林印光摇头叹道:“什么小贱人,你不要骂得这么难听,让下面的人听了,像什么样。”孔希言走到林印光的面前,捶着林印光的胸口,大声道:“你自己做出那种丑事来,还嫌我骂得难听?二十年前我就说了,这个贱人的女儿不能留在我们家,你不听,非要把她留下来。我有什么错?这二十年来,我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可是她是怎么回报我的?克死了我的哥哥,又克残了我的弟弟,如今又克到我的女儿。总有一天,这一大家子人都会被她克死,那我还不如早些死了的好。我忍了二十年,实在是忍无可忍。每次看到她那副嘴脸,就想起那个贱人。每次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就想起我哥哥的尸体。”
林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迈着小脚,颤巍巍地来了。见孔希言这副模样,不由得跺脚,骂道:“成何体统。”又见林雅书瘫坐在一旁的地面上,一脸的惊讶与伤心,不免怜惜,命丫鬟搀了林雅书起来,把她带到自己屋里。临走前,对林印光道:“孽障,这都是你造的孽,也得由你自己解决。”
林雅书完全是懵了,怔怔地,许久无法回过神来。坐在林老夫人的屋里,丫鬟端上茶来。林老夫人道:“孩子,喝口茶,压压惊。”林雅书也不说话,只是照做,喝了几口茶,渐渐地镇定下来。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把你的身世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林老夫人缓缓地说道,“其实你并不是太太的女儿。你的亲生母亲,原是我身边的一个丫鬟,自幼便服侍我的。你父亲是按照我和你爷爷的意思,娶了孔家小姐。这桩婚事是门当户对,男才女貌,人人称道。我并不知晓,原来你的父亲早已与你的母亲相爱。日子久了,我渐渐地,也看了出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男人么,三妻四妾的,也是应当的,你爷爷也是有好几房妾室。但是,当你母亲怀上你的时候,孔家小姐闹了起来。她是新式的小姐,受过西方教育的,不能容忍丈夫纳妾。她闹着要离婚,我们家怎么能出这种丑事。再者,她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孔平德,亦是我们不能得罪的。无法,只得想了一个法子。把你的母亲偷偷地藏起来,再对外宣传太太怀孕。等到你的母亲生下了你,抱到她的身边,当做她的孩子。”
林雅书听完了这番话,对那个生下她,却素未谋面的女子产生了极大的想念,问道:“那我的母亲呢?她现在在哪里?”
林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的母亲生下了你,没过几日,便去世了。”
原来,她并不是太太的女儿。原来,她的母亲只是一个低贱的丫鬟。林雅书觉得自己从前生活的那个世界在瞬间崩塌,一切的一切都不同了,一切的一切都渐渐明朗。难怪她是五个姐妹中最不被重视的,难怪孔希言对她总是冷冷淡淡的,难怪她总是被轻视被忽略。
幼年时,被遗弃在郊外的古庙,或许并不是无心。北伐时,被遗弃在军队的驻处,或许并不是忙乱。她是被刻意抛弃的,不想让她回到这个家。
她是多余的。被讨厌,被憎恨的。
什么林三小姐,都是虚名,全无意义。她其实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丫鬟的女儿,凭着生父,在这个名门望族里得以生存。
沛儿见林雅书这般模样,不由得替她难过,红了眼圈。林雅书没有哭,反而是带着些许的微笑,对沛儿道:“傻丫头,怎么又哭了。”一面说,一面往自己的屋子走去,一脚重一脚轻,仿佛踏在棉絮上一般。天渐渐地阴了下来,乌云密布,刮起了狂风。林雅书的长发被风吹乱,她也不顾得整理,只是茫然地走着。路过园子,听见仆人们在那里纷纷议论。
“据说三小姐不是太太生的,而是是一个丫鬟的女儿。我就说么,三小姐长得跟太太一点都不像。原以为她是一只凤凰,没想到却是一只麻雀。丫鬟的女儿,也没比我们高贵多少。”
“你到现在才明白呀,我可是早就看出来了,太太对三小姐,跟对其他几位小姐不同。不过,太太可真会忍,二十年了,才捅破这层纸。太太真可怜呐,老爷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她当亲生女儿一般抚养,不容易啊。”
“太太可怜?你不知道,当年那个丫鬟,可是太太命人赐了一碗毒药。太太的手腕,厉害着呐,连老太太都不敢多说什么。三小姐以前就不受宠,以后的日子可就更难过了。”
林雅书原还是端着,听了这些议论,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用手一抹泪,转身跑了出去。跑出大门,见林家的船停在岸边,便跳上船,对船家道:“去祖坟。”
林老夫人已经告诉她,她母亲的坟在林家祖坟的一旁。小小的土堆,没有碑,没有任何标记和文字记载里面埋葬的人。每当清明上坟时,当全家人祭拜祖坟后,父亲总是会带着她,让她给这个孤坟磕一个头。幼时,她不明白,曾经还问过父亲。父亲不答,问了几次,她也渐渐习惯,不再多问。
原来,这是她亲生母亲的坟。
小小的坟,孤零零地在荒野上,受尽日晒雨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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