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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卤菜店作者:破茶杯-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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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大爷到了咱俩这一辈儿,就只剩你这一条根了。”
“爹爹死得那么早,就指望着你……小弟你怎么能……”
柳云青此时早已经醒了,听得到外头李大姐的声音,匆忙穿了衣服便要出来。正要开门的时候,听到李二正低声劝她。
“姐……这不怨他,是我自己喜欢他……”
“是我想了办法逼的他,他才答应同我在一起的,姐,真的不怨他……”
“是我的不好……”
他们似乎还说了许多话,堂屋那里低低的传来哭泣和劝慰的声音。柳云青沉默的站着,觉得心里有些地方揪着五脏六腑的不住疼痛。
李二的姐夫没有来,是他姐姐一个人叫家里长工赶了马车、天没亮就赶过来的。
这般事情,这个向来精干伶俐的女人对自己的丈夫与婆家都说不出口。她来的路上连以死相逼的心都有了,可真到了面前,除了搂着自己弟弟哭个不停之外,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是她的至亲兄弟,曾经相依为命的唯一血脉关联。
大半个时辰之后,李二把姐姐扶到楼上卧房去休息,又端了热水热粥上去。
柳云青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轻轻喊他:“李二哥……”他的喉咙有些紧,眼眶也发红。
李二转身下来时,瞧见他的模样,心里一软,走几步过来搂着他肩膀道:“没事的,你别担心……没事的。”
柳云青对于家人的概念,早在四五岁被父母卖给人牙子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断绝了。
他关于与李二的决定,自己想了便这么定了。他没想过须得家人同意或是其他什么,师父管教他虽严格,却大多是练武的事上,其他事宜自小都是由得他自便。更何况如今这般光景,更是他想要如何便可如何。
他亦没有想过姓氏血脉一事,自幼被亲生父母卖出,他还能留着原来父亲的柳姓已是难得。长大之后他也很少虑及宗族关系,以至于后来才会因为发现师父欲传衣钵给自己儿子而万分意外与失落。
柳云青这个人,生于长于这世间,是没有根的。没有牵挂,没有牵绊,没有需要肩负的亲人,没有需要传承的血脉根源,更没有等着他回去的归宿。
而这一切,最终在这永定桥头的一方天地里做了了结。
七日之后,李二与柳云青如同一切庸俗乡土的世人一般,由王老爹做了见证,设香案,拜了天地、拜了李家双亲的牌位、拜了坐着的一脸勉强的李家大姐,又一同饮了合卺酒。
李二在门口放了鞭炮,又在自家小院里摆了一桌酒菜。
知道消息的许多人在门外指指点点,又有许多孩子来讨糖吃。李二只拱拱手,满面春风的在门口洒了许多铜钱,又分了许多蜜饯糖果。
柳云青站在他身旁,如在梦中。他面上的表情似悲似喜,直到李二分完了糖果,回头拉住他的手时才回过神来。
李二的手拿惯了菜刀,拿惯了砍刀,满手的薄茧。他第一次这么长长久久的握住另一双手,他觉得心满意足。
“小柳,莫要再心神不宁。你我会一直在一起。”
☆、分离
转眼已是冬天。
再过几日便是年二十九。江宁虽然地处南方,但入九后湿冷刺骨的寒意丝毫不比北方好受。柳云青的腿伤好是好了,到了冬日下雪前后却觉得颇为难熬。阴冷的寒风像是可以冲破皮肉一般,直往骨缝里钻。
李二找了许大夫来诊了几次脉,查不出什么来,只说保暖而已。
柳云青自己倒是无所谓,他自幼习武,跌打损伤满身都是,这点伤痛并没太过难熬。
到了年下,李二卤菜店比平时格外忙些。
苏杭一带人都有冬天做咸鸭咸鸡的习惯,李二的手艺好,附近的街坊许多人把鸡鸭洗净了送来托他炮制。每份多给些材料和手艺人工的银钱。李二早年都是自己一个人忙活,如今有了柳云青在,虽说只是干些劈柴打水搬东西的杂事,却也分担了不少。
到了年二十九,李二做完早市的生意便上门板封店,休息半个月,直到正月十五之后才重新开张。
李二做买卖乖觉得很,一年到头这最后几日的生意格外的多做添送,叫人过完了年还心里惦记着他店里的卤菜。
往年到了二十九的中午,他便要收拾些衣物、再备些县城里大饭庄的吃食点心和鞭炮焰火,问王老爹借了骡子便往城外他姐姐那里去。
自从母亲过世后每逢春节,李大姐儿都不舍得小弟一个人呆在家里,总托人或写信喊他一起去林家过年。虽说是外姓人,可二十岁的年轻小伙,长得精干又讨喜,林家上下颇喜欢招呼着这小舅子一同在林家热闹守岁。
今年李大姐儿还是照旧托人送了信来。林相公的手笔,洋洋洒洒许多酸话,临了情真意切的邀他同往年一样去林家过年。
李二收了信,也不拿进屋,坐在铺子门口叼着烟斗便抽出来看了。
信里没提柳云青半个字,李二知道这是他姐的意思。哪怕当初她勉强认了这契兄弟的账,可真到了该家人团聚、论起骨血亲情的时候,她仍是不愿面对的。
“咱家大爷到了咱俩这一辈儿,就只剩你这一条根了。”
李二记得他姐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时,涕泪俱下的那句话。每每想到这一茬,他总觉得心里有些隐隐的疼。
早起雪珠子稀稀拉拉的下了一阵,此时天阴得很,看样子过了晌午便要下雪。
李二两手笼着袖口,缩着脖子,吧嗒吧嗒的一个人嘬了会儿烟杆。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该回家的都回家了,年下有许多要忙活的事情,打扫屋子、裁制新衣、烹煮年菜、准备红包……
柳云青没他这么悠闲,忙前忙后的整理打扫,灶上熬煮的年菜也需得时不时去瞧瞧。
“小柳,”李二抽完了烟决定不再想这些,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往门里大声喊柳云青。
“趁着还没落雪,我去集上再买些年货和吃食。鞭炮也买些。你有啥想要的没?”
柳云青正在楼上卧房里拆换被褥,他从二楼窗户里伸出脑袋来笑盈盈的说道:“我没啥要的,李二哥你早去早回。”
成衣铺老板早起让伙计送来了前些日子订的两套新棉衣,多加了棉花夹绒与领口袖口的大毛。柳云青把它们叠好了放在卧房榻上,看了又看,满心欢喜的关上门到楼下来。
幼年的事情,柳云青已经不大记得了。五岁后便一直在道观里,过年只是大家如常的吃顿晚饭,放个鞭炮。初一的早上和师兄弟们一起跪了,给师父磕个头,领十枚铜子儿的压岁钱。
那时候人多,师兄弟吵着打着抢桌上的菜吃。
等柳云青年岁再大些之后,有几年的三十晚上他还在外边赶路,未必赶得及回观里。外面各家的比武拜帖,有些是趁着年尾,年轻子弟比比拳脚,好做一年得失的比较,邀得他们去时已是十二月中旬。耽搁些日子,再加之没有快马代步——有几年的三十晚上,柳云青是与师父一起在客栈度过的。
柳云青从不是个挑剔的人。以往练功练的辛苦,一日一餐素斋就能对付。衣物也没什么讲究,穿得无非是师兄或师父的旧衣服。
他从不挑剔,也没觉得不满足。
从前他年少气盛时,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所有都将是他的。
那时的柳云青,是道观座下的第一弟子。
云在天青水在瓶——他总是捻着剑清清冷冷的如此自报姓名。他眉眼俊朗,不沾风尘,当真是天上云,海中水。
直到他被重伤后抛在山下。仿佛一夜之间从天上跌进深渊,二十五岁的柳云青浑身的血与泥,在夏天炙热的阳光下一日一日腐烂发臭。
从那时候他才慢慢晓得,无论是热闹或是冷清,那其中的每一样,都与他没有关系。
雪开始下起来了。起先还是稀碎的雪末,只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便是漫天鹅毛大雪。
柳云青本坐在厢房里烤火。
自打他与李二结为契兄弟之后,厢房便收拾收拾,改成了简单的书房和账房。平时做生意也方便他二人休息喝口茶。
他坐在厢房,听见雪落在地上扑扑簌簌的声音,推开窗户一瞧,才发现地上已经薄薄铺了一层白霜。
柳云青抬头又瞧了瞧天色,李二还没回来,便拿了两把伞,要出门去寻他回来。
才出门时,便见李二正从桥头那往家里走。他左手拎了好些吃食玩意,右手拿着个深色的长布包、勉强遮住头上落下的雪,神色匆匆。
“才一会儿雪就下的这般大,我还说去接你。”柳云青接过李二递来的东西说道。
李二肩上有些雪,他便替他拂了去。
“可冷不冷?进屋烤烤火。”柳云青又要伸手去接李二右手的布包,却被他轻轻侧身让过了。
李二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抿着嘴笑了笑,结结巴巴的说:“吃食店下午便要关门了,我还好赶得早……倒是不冷。”
“烤烤火,衣服都沾了雪。”柳云青不疑其他。
柳云青去厢房拨旺炭盆的功夫,李二匆忙把长布包丢进了柴房。
守岁这事,需得人多才热闹有趣。
李二齐齐整整的做了两个冷碟四个热菜一锅鸡汤,柳云青用生姜枸杞热了壶黄酒。卧房里的炭盆噼啪作响。入冬前李二咬咬牙买回来的上好银骨炭,烧到如今还剩得一篓多。
这俩人同过除夕同守岁的经历,于李二或是柳云青都是头一次。
窗外远近有人家放鞭炮的声音,炭火的热度烧得李二的脸色通红。他笑嘻嘻的给柳云青斟酒,又假模假样的碰杯要干了。
柳云青也不推辞,还就着李二手里的酒盅又多喝了几口。
李二借着醉意笑问道:“小柳,你师父他们从前对你好么?”
柳云青这一年过得不易,他也晓得李二心里感慨,只笑笑答道:“师父待我们都是一样。观里人多,山上毕竟清苦些。但师父养我们这般大,又教了许多东西,总是对我们好的。”
“他那日打伤了你,你还是生气的吧?”
“是我不对在先,这也不怪他……”柳云青叹了口气,又独自饮了半杯。
守岁之事,家里有老人孩子便有许多热闹说笑。
李二与柳云青都是青春年少,俩人一道饮多了酒,加之那炭盆烧得人浑身火烫。借着酒意,李二腆着脸无赖的搂过柳云青要到床上去。
柳云青晓得他的脾气,心里也欢喜,半推半就的便由着他高兴。
俩人在一起也有半年功夫,李二早不似开始时青涩和色急。他后来着意掩盖从前不知人事时的手忙脚乱,总是故作气定神闲的撩拨着柳云青,磨得他着急。柳云青有时脾气上来了,咬他肩膀一口,他才咧嘴傻笑,俯下身来好好卖一把力气。
只是,今晚不知道因为是除夕过节、或是因为第二日不用担心早市的生意,李二格外的放纵不知节制,柳云青起先还搂着他的脖子挺身迎合,后来时间久了便酸软无力的瘫在床上由得他弄。
夜深了,柳云青早已昏昏沉沉的伏在李二的身上睡了过去。李二搂着他的脊背躺着,满面疲惫。
子时准,窗外家家户户的鞭炮声响彻全城。
正月十五那天,街上的摊贩铺子都开门营业了。李二本还想多偷一日懒,可琢磨琢磨实在舍不得,于是清早还是在桥头等鸭倌老刘家的船沿河送鸭子来。
半个月没用的炉灶积满了灰尘。柳云青不似从前病中贪睡,也早早起来收拾准备着早市的生意。炉子需要重新架,灶上老卤的火头掐小了十来天,也不敢直接起大火。都要一样一样慢慢收拾。
好在还在年里,早市的生意比平日迟许多也不打紧。
李二独自在院子里给鸭子上料,柳云青便去柴房捧木柴和松枝出来。
他拿着烛台进柴房,刚把柴火抱起来,一眼就瞄见柴堆下面露出一个有些眼熟的布包。似乎是哪日见李二拿回家来的。
“小柳,柴好了没?”李二在外面喊他。
柳云青便急急忙忙的抱着柴火出去了。
元宵节的晚上要去逛灯会。江宁县城的灯会设在城隍庙周边,李二晚市便没再做,下午在家与柳云青一道包了些汤圆留着晚上逛完灯会回来吃。
李二还颇有兴致的在几枚汤圆里藏了小的铜子儿,柳云青瞧见了也觉得新奇有趣。俩人忙活一阵又说笑了一阵。
李大姐前些日子带着李二的两个侄子一个侄女来拜年串门,她相公自己赶的马车。
他姐夫似乎已经知道了他俩之间的事情,不说破也不多问,热乎乎的一起聊了许久天。李二给了三个孩子足足的红纸包,又招待这一家五口吃了饭才走。临走时,李大姐拉着李二的手看了看柳云青,又看了看李二,眼圈红红的上车去了。
自打那日之后,虽没有明说,但李二的心情实实在在好了许多。
汤圆包了四十来个。柳云青数了数,说道:“这么些,要不给王老爹送点儿去?”
“成。我送过去。”李二擦了擦手上的糯米面粉,又转过身来突然捏着柳云青的下巴,凑过去坏心眼的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李二歪着头瞧瞧他,笑嘻嘻的出门去了。留下不明所以的柳云青,一脸面粉的轻轻笑骂。
李大姐前些日子带着李二的两个侄子一个侄女来拜年串门,她相公自己赶的马车。
他姐夫似乎已经知道了他俩之间的事情,不说破也不多问,热乎乎的一起聊了许久天。李二给了三个孩子足足的红纸包,又招待这一家五口吃了饭才走。临走时,李大姐拉着李二的手看了看柳云青,又看了看李二,眼圈红红的上车去了。
自打那日之后,虽没有明说,但李二的心情实实在在好了许多。
汤圆包了四十来个。柳云青数了数,说道:“这么些,要不给王老爹送点儿去?”
“成。我送过去。”李二擦了擦手上的糯米面粉,又转过身来突然捏着柳云青的下巴,凑过去坏心眼的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李二歪着头瞧瞧他,笑嘻嘻的出门去了。留下不明所以的柳云青,一脸面粉的轻轻笑骂。
灯会是一年到头里难得的趣事。
县里的各个铺子店家们凑份子,一并买了多多的鞭炮与烟花,酉时之后太阳一落山便开始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陆陆续续放起来。这几日都是好天气,几家扎灯的手艺人昨日就开始布置场位,幸而今年的雪在初一之后的打头几天就下了个干净,纸糊的灯笼最禁不起下雨下雪。
从县南门至北门,傍晚时便有打鼓神的队伍进县城。这是江宁的旧俗,十六个赤膊的汉子头上扎着粗头巾、腰上系了璎珞流苏和四五个小孩儿拳头大小的铜铃,打着腰鼓和大鼓浩浩荡荡进城来。
这是县里人从年头忙到年尾的娱乐庆祝,也是祭祀一般的重大事情。十六个汉子都是早一个月前就挨家挨户挑选出来的精壮汉子,每日下午辛苦排练了好些日子。到今天元宵正日子里,脱了上衣一路连敲带打,看着倒不觉得寒冷。他们出发前都饮了酒,满脸满身通红冒汗,嗓子粗犷的配着鼓点喊号子。
一路都有百姓围着瞧,还也跟着吼两嗓子,小孩子们更是高兴,一路跟着叫喊个没完。
天色早,城隍庙那边的焰火还没开始放。李二拉着柳云青站在二楼窗前,踮着脚看打鼓神的队伍从门前经过。
“他们前些日子还找我来着。”李二有板有眼的对柳云青说道,“问要不要去鼓神队当领队……我说店里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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