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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君千里-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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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君烈把手搁在眼睛上,抹上眼睛,躺了一夜。
早上起来,他身上轻了很多,好似脱胎换骨一遍。吃过早饭以后,阮君烈把士兵喊来,让骑兵组成几个小队,冲出包围,去侦查战场。七十三师对彭乡形成了浅浅的包围,硬要突围不是不可以。
阮君烈知道,叶鸿生后来没有大动作,是害怕逼得紧,自己会自杀。他对叶鸿生表示过“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图,叶鸿生不敢轻举妄动。想抢夺叶鸿生的阵地困难,换个方向突围应该比较容易的。利用敌方指挥官对自己的私情,对往日的阮君烈来讲,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但是现在他不顾得那些过剩的自尊心。
看着骑兵们远去,阮君烈心中盘算,等他得到战场上的确切消息,就去跟某一处友军会和,摆脱被动地位。他派出的骑兵在外头盘桓了几日,陆续带回来消息。
第 70 章
看着骑兵们远去,阮君烈心中盘算,等他得到战场上的确切消息,就去跟某一处友军会和,摆脱被动地位。他派出的骑兵在外头盘桓了几日,陆续带回来消息。
第一队骑兵先回来,他们的战马少了几匹,两个人挤在一匹马上。
阮君烈问道:“你们的马呢?”
骑兵摇着头,说:“留给别人了。”
阮君烈不明白,说:“留给谁了?我们也要用的,养马不容易。”
骑兵们饥肠辘辘,要先吃饭。
阮君烈让人端饭进来,他们狼吞虎咽地吃掉,这才有力气讲话。
骑兵汇报说,他们找到了第十三集团军,这个机动兵团与共军主力侧身搏杀,刚刚摆脱包围,正在旷野中休整。骑兵们发现,这个兵团军粮匮乏,糖和饼干价格极其昂贵,只有军官才能享用。第十三军的士兵吃不起饭,只好把马杀掉,吃马肉。飞机来空投补给,士兵疯狂地拥抢,开枪扫射都无法制止。
阮君烈吃了一惊,看来国防部的供应没法跟上,战场上的军队太多了,僧多粥少。
阮君烈镇定一下,说:“既然没有粮,你们赶快回来就好。我们也没供应,让他们吃自己的马。”
骑兵们互相看一眼,沉重地说:“长官,他们的马已经吃光了,再吃下去……”
他们的口吻忽然变得暧昧,流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厌恶。
阮君烈忽然想到:马没有了,只剩下人,那么……
阮君烈打了个寒噤,脊背上浮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一名骑兵说:“第十三军司令给我们一封信,交给长官。”
骑兵们一副身心俱疲的摸样,阮君烈让他们去休息,自己拆开信。信上面,第十三军的司令言辞恳切,热情邀请阮君烈领兵突围,与他会师,一起“共商大计”。
阮君烈把信捏在手里,表情阴沉得好像要下雨。
不久,另一队骑兵也回来了,他们倒是没有少马匹,但是依然垂头丧气。
阮君烈问:“遇到友军没有?”
骑兵回答:“遇到了。”
这一队骑兵不巧遇到了第二十八军。第二十八军的司令与阮君烈刚吵过架,互相操过对方祖宗,对来客态度冷漠,没有任何表示。
阮君烈沉着脸,劝慰自己大局为重,要公私分明,问骑兵路上的情况。
骑兵们说,路上的农户被第二十八军抢劫一空,农民在逃亡。到处是人和马的残骸。野狗刨出尸体,把上面残存的肉啃食干净。
阮君烈问:“第二十八军的军粮还够么?”
骑兵想一想,说:“粮不多,还可以度日。”
阮君烈刚放心一点,就看到士兵欲言又止。
阮君烈忙问:“还看到什么?”
骑兵们表情凝重,说:“长官,我们准备走的时候,他们也正开拔。他们走以后,我们发现很多尸体……”
阮君烈心中一紧,脱口问道:“是俘虏的尸体?他们活埋了俘虏?”
骑兵们互相看看,又露出一种暧昧的表情。
阮君烈的心沉到谷底。
骑兵们摇头,说:“一开始,我们也当是俘虏,没人在意。但是听到有人在坑里呼救,我们想俘虏也是人,还没死,就挖出来吧……”
“挖出来之后,”他们停顿一下,说:“发现是自己人。他们把伤员活埋了,节省物资。”
阮君烈久久没有言语,做一个手势,让他们去休息。
战争进入白热化状态。
自从打垮了挡道的兵团,共军队伍尽数过江,好像猛龙过江一样,带来巨大的威胁。除了阮君烈之外,其他队伍全部往后退一步,离开江边,进入旷野。冬季无情地到来。旷野中的食物有限,他们只能靠国防部,靠剿总划拨。供应不够,他们就得自己想办法。
每个兵团的风格取决于他们的指挥官。第二十八军的司令性格凶残,坑杀受伤的战友,换取生机;而第十三军的司令不仅凶残,还异常狡猾。
阮君烈手上拿着那封信,默默看着。
第十三军与共军搏杀后,军粮严重短缺,好像一头的饥饿的巨兽,要靠吃人才能活下去。它到底吃谁好?这个时候,是敌是友不重要,关键要有一个弱旅,让它吞吃下去,它才能恢复些许元气,继续在战场上生存。
关于叶鸿生的包围,阮君烈认为不够完美。他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叶鸿生傻乎乎的,在人数不够多的情况下,非要派一队人包围他。叛军的主力在山上,还有山的背面,显然不是一个有效的包围。如果自己强行突破,他们是挡不住的。
现在看来,叶鸿生比他更早得到消息,或者说,预料到可能发生的事情。
阮君烈将目光投向窗外,只见七十三师分出一支队伍,沿着山的余脉,对他们形成煞有介事的包围。草木变枯,松柏却没有凋谢,散发出一阵松脂的气息。
阮君烈望着远处,自言自语道:“狗|杂|种,真他妈聪明……”
饿兽选定了阮君烈残存的队伍,认为有胜算,但是阮君烈被叶鸿生包围着,不那么容易接近。从之前的战报看,阮君烈没打赢叶鸿生,它还是有点忌惮的。万一挥师过来,没法立即扫平叶鸿生,它将得不偿失。它写了一封甘美的信,希望阮君烈自己出来。如此一来,所得不费吹灰之力。
阮君烈掏出打火机,把信放在火苗上,烧成焦灰,丢进纸篓。
除了第十三军和第二十八军之外,附近的友军都是一些较弱的杂牌军,不是嫡系部队。阮君烈不肯信任他们,从军报上看,除了七十三师之外,还有两个师也临阵倒戈,全部是杂牌军。
阮君烈愁肠百结,一时想不出法子。
一队孤鸿飞过,鸣叫着,往南方飞去。
阮君烈站在窗边,凭栏远目。
十五师的士兵在水边捉鱼,他们穿着棉袄,在寒流中驾船,往山脉方向去,山边浮萍多,鱼儿就多。他们停在离七十三师不远的地方。七十三师的士兵也在捕鱼,见到他们也不奇怪。双方士兵在一种和平的气氛下各自撒网,有时隔空说两句话。
自从七十三师把吃的东西送回来,十五师对叛军的敌意大减。七十三师不是日军队伍,曾经是十五师的徒弟,兄弟。在十五师军人的心中,对方不是必须决一死战的敌人。
阮君烈心想,如果他再下达攻击命令,只怕效果更差。十五师的战意很弱,凭借对他一贯的忠诚,在按部就班地执行命令。
楼下站岗的哨兵也在看同伴捕鱼。他没有专心放哨,而是在哼歌,嘴里唱着一曲婉转的乡野小调,他家乡的调子。
阮君烈听见,俯下‘身,问楼下的人:“你想家了?”
哨兵急忙立正,抬头说:“没有!长官,我只是想起我姐姐……”
阮君烈说:“你姐姐怎么了?”
哨兵羞涩地笑一下,说:“我姐姐上次写信,说她要生孩子,不知道生了没有。她之前生个男孩,这次想生个女孩。东西贵,我寄给她的钱不知收到没有……”
阮君烈心情复杂,鼓励他几句。
这名哨兵为司令站岗,频频走神,却受到夸奖。他很兴奋,眼睛里焕发出神采,立即站得笔挺的。
阮君烈知道,不管哨兵这一刻多么骄傲,在睡梦中,他依然会梦到家乡,梦到自己的亲姐妹,梦到她亲亲热热的面容。他从丰饶的巴蜀走出来,那里有数不清的鱼米,有亲人,有甜甘蔗;为了抗日救亡,他离开值得怀念的一切,加入国军。抗战胜利后,他想戴上镶金边的帽子,变成一个有出息的军官,依然跟着自己,希望有所成就。
阮君烈不清楚,是不是士兵心中厌烦了战争,但是阮君烈猜测,当他看到彭乡的山脉、水流、江面上的筏子时,他一定想起了他的家乡,还有他思念的人。
阮君烈一筹莫展,他不想认输。
只要十五师尚未溃散,他就有资本的。他还有机会。
他在等待。
第 71 章
阮君烈每天看战报,通过一切渠道收集信息。
战局瞬息万变,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发展,他在包围中,无法获得全面及时的情报,他寄希望于剿匪总部还有领袖的英明决策。共军行踪莫测,经常有真真假假的消息。
根据战报看,剿总已经将一支杂牌军丢给了第十三军,喂饱它,让它继续挣扎角力。阮君烈暗自感叹,将这一页翻过去,终于看到一个令他略微开心的消息——第二十八军被共军围住了!
第二十八军的司令曾和阮君烈互相祝福过,祝愿对方“早点被赤|匪打死”。阮君烈虽然时运不济,但是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要应验。
阮君烈冷笑一声。
人算不如天算。他早上刚看的战报,中午剿总就发来命令,要求第十二集团军余部务必出击,去救援第二十八军,拯友军于水火。
阮君烈接到军令,差点呕血。
剿总打来电话,催促他。
阮君烈不肯。
剿总手里没有兵,是光杆司令,只好叫国防部出面。国防部的人也压不住阮君烈,请总参谋长跟他说。总参谋长给阮君烈打电话,先是很客气,劝说他“施以援手”,帮助第二十八军突围,否则“战局越发艰难”。
阮君烈按捺下来,问:“敌军多少人?”
总参谋长迟疑一下,说:“敌军是主力部队……”
阮君烈心中一寒,看来有几十万人,他急切地问:“旁的部队呢?我的人不够,现在也没装甲!让我拿什么拼?”
除去落入叶鸿生手中的战车,阮君烈的装甲全给了另一个师,但是这个师游移在战场边缘,畏敌情绪厉害,无法有效作战。
总参谋长叹息着,告诉他目前华东战场上没有部队能调动起来,东边战线的兵团刚被剿灭,尚未发布消息。
阮君烈大声问:“华中方面呢?”
总参谋长告诉他:“一个军也调不过来。”
阮君烈被惊呆了,重复一句:“调不过来?”
华东战场陷入不可挽救的境地,华中区的国军部队依然迟迟不肯出动,作壁上观。因为正在华东苦战的全是嫡系部队,而华中剿总是桂系的天下。桂系国民‘党在抗战时期屡建功勋,打过名震中外的台儿庄战役,拥有一批能征善战的军人,但是他们和嫡系关系恶劣。
早在抗战之前,桂系和嫡系就在党内斗得不可开交,一时形同水火。为了保家卫国,他们暂时放下恩怨。等打完日本人,大家决定一起打共|军,但是分歧频出,怨恨又生。阮君烈想起他在南京的风闻,据说美国在暗中扶植桂系势力,意图倒蒋。
看来这一次,桂系人马铁了心,要袖手旁观,等着看嫡系的人被打死。
阮君烈一下心灰意冷到极点。他既恨美方从中作梗,又怨桂系无情。一场重大战役往往需要全局性运作。倘若他们不援手,华东战区剩下的兵力无力扭转乾坤。
到这个地步,阮君烈的意志尚未崩溃,他的承受力变强了。
阮君烈把声音放低,对总参谋长说:“长官,蒋公有没有考虑和谈?先斡旋一下。否则的话,打完我们什么都没了……”
总参谋长也低下声音,忧愁道:“别提这事。”
总参谋长告诉阮君烈,关于要战还是要和,国府闹得愁云惨雾。眼看战局不利,蒋介石最宠爱的国策顾问陈布雷建议和谈,以保存剩下的力量。蒋介石无法接受,大发雷霆。面对难以收拾的局面,忠心耿耿的陈布雷在绝望中自杀。
阮君烈握着话筒,一时无话可说。
总参谋长也自戚戚,说了一些闲话,又继续劝说他。
阮君烈半晌没说话。
总参谋长催促他。
阮君烈憋着一口气,发作道:“就只有我这一路队伍?去救他!救一个狗‘娘养的?你知不知道他活埋自己人?他还谎报军功!把他救出来他能干什么?他能打赢?”
总参谋长好声好气地劝不住,终于被激怒。总参谋长从阮君烈一开始不服从调度撤走十五师,造成友军全灭开始申饬,一直斥责到他“每次作战都讲条件”、“骄横得紧”,训斥他无视军纪,没有党德!
阮君烈倔强得很,始终不松口。他心中明白,一旦孤军深入,眨眼会被共|军摧毁,是飞蛾扑火。他们被剿总孤注一掷,换取的是第二十八军的一线生机。然而,第二十八军恐怕连个破敌的计划都没有。
总参谋长无法压服他,摔上电话。
阮君烈也挂上电话,沉着脸,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握着自己的枪。
按捺到现在,他不是怕死,死要死得值得,不是给谁拿去孤注一掷的。他还没有赢叶鸿生!阮君烈捏紧拳头。这件事必须好好谋划一番,不能再凭一时冲动。
还没到晚上,一封电报传到司令部,是蒋介石亲自发来的。
阮君烈站起来,恭敬地接过去,展阅一番。
蒋介石电称“党国存亡,在此一举”,亲自要求阮君烈“不惜一切代价,将腹背的敌人击溃,以解第二十八军之围”。他严厉命令“第十二集团军余部出击,限期两日之内完成任务,为国军尽忠!为民族尽孝!”
好似被当头一棒,阮君烈登时呆住。
一种魂飞魄散的感觉降临在他身上,他感觉到身上越来越冷,冷得像冰一样。随着他的魂魄一丝丝离开,热血好像从他胸口奔涌出去,流到体外,一点一滴流出去,越流越多,越流越快……
如果不是士兵们还在场,阮君烈的眼泪差点就流了出来。看到他神色不对,他的警卫兵上前一步,探问道:“长官?”
阮君烈站起来,挥一下手,说:“去通知大家,晚上开会。”
警卫兵去传令,阮君烈自己收拾一下,穿上军大衣,把手枪揣在怀里,往外走。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像游魂一样在镇子里穿行,慢慢飘到水边。
夕阳下,阮君烈定睛一看,原来是旧渡口。叶鸿生曾经坐在青石上,默默地看水波。叶鸿生的神态常常是忧郁的,阮君烈曾经觉得他心事太多,现在想来,也许只是自己尚不知愁滋味。
阮君烈咧嘴笑笑,跳到石头上,注视着眼前天地苍茫的景色。
他拿出手枪,将两枚子弹胡乱上膛。
总统的谕令很明白,讲清了一件事情。他必须带着十五师和警备师,去为第二十八军去送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为什么他会那么固执?第二十八军虽然军纪败坏,司令也是个狗‘娘养的,但他们毕竟是王牌军队!装备好,规模也大一些,比第十二集团军中用,值得保下来用。
“为国军尽忠,为民族尽孝……”阮君烈默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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