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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锁帝梦-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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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皇后答应着,躬身而听。

    慈安太后却又不即开口,而脸上却越变越难看,说不出是那种绝望、悲伤还是恐惧的神色。

    最后,终于开口了,语声低沉而空旷,令人听来觉得极其陌生似地,“皇上万一有了什么,你该有个打算。”

    她说:“哀家得问问你的意思。”

    皇后只听清半句,就那前半句,象雷轰似的,震得她几乎晕倒。

    慈安太后却显得前所未有的沉着,“你别伤心,这会儿也还不到伤心的时候,”她捉住皇后的手,使劲摇撼了几下,“你把心定下来,听哀家说。”

    “是!”皇后用抖颤的声音回答,拿一双泪光荧然的眼望着慈安太后,嘴角抽搐着,失去了平日惯有的雍容静穆。

    “咱们也不过是作万一的打算。”慈安太后知道自己的态度和声音吓着了皇后,所以此时尽量将语气放得缓和平静。

    “平常百姓家,有‘冲喜’那么一个说法,先挑一个过继过来,也算是添丁之喜。我隐隐约约跟皇上说过,他说要问你的意思。”

    这两句话格外惹得皇后伤心。

    两年多的工夫,在一起相处的日子,加起来怕不到两个月,然而她知道皇帝的心,七分爱、三分敬,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中间会有人作梗!

    她不但体谅皇帝的处境,而且还深深自咎,觉得事情都由自己身上而起,如果不是对自己有那样一份深情,皇帝也不致于对慧妃那样负气。

    因为负气才在乾清宫独宿,因为独宿才会微行,因为微行,才会有今天的这场病。

    从父亲熟读过女诫闺训的皇后,一直有这样的一种想法:不得姑欢是自己德不足以感动亲心。唯有逆来顺受,期望有一天慈禧太后会破颜一笑,说一两句体恤的话,那时就熬出头了。

    这样想着,仿佛就觉得整个身子被封闭在十八层地狱之下的穷阴极寒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亿万千年,永无出头之日。

    这是何等可怕!皇后身不由主地浑身抖战,若非森严的体制的拘束,她会狂喊着奔了出去。

    “你怎么啦?”连慈安太后都有些害怕了,“你怎么想来着?”

    皇后噤无一语,但毕竟还不到昏瞀的地步,心里知道失礼,就是无法诉说,双膝一弯,扑倒在慈安太后膝前。

    “也不知怎么了?”皇后强笑着说了这一句,忽又转为凄然之色,“总是皇额娘疼我,我没有别的孝顺,只替皇额娘多磕了几个头。”

    这一个至至诚诚的头,磕得慈安太后满心愧歉。当初选中这个皇后,虽说是皇帝自己的意思,而实在是自己一手所促成。

    那知“爱之适足以害之”,两年多来,眼看慈禧太后视皇后如眼中钉,既不能调和她们婆媳的感情,又不能仗义执言,加以庇护,甚至也不能规劝皇帝谨身自爱,以致于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一旦龙驭上宾,第一个受无穷之苦的,就是皇后。想想真是害得她惨了。

    转念及此,慈安太后心如刀割,浑身也就象要瘫痪似的,但想到“一误不可再误”这句话,兴起弥补过失的责任心,总算腰又挺了起来,能够强自下去了。

    “还是谈那件大事吧!”慈安太后说,“道光爷一支,溥字辈的就只有载治的两个儿子,照说,该过继小的那个,你若愿意要大的那个,也好商量。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161 皇后探病() 
到这时,皇后才开始能够考量这件事。

    这是件头等大事,不是挑一个儿子,是挑一位皇帝,关系着大清朝的万年天下。

    皇后想到这一层,顿觉双肩沉重,而且心里颇有怯意,就象一个从未赌过钱的人,忽然要他将整个家业,选一门作狐注一掷那样心慌意乱。

    “说话呀!”慈安太后鼓励她说,“你也是知书识字,肚子里装了好些墨水的人,该你拿大主意的时候,你就得挺起胸来。”

    这一说,提醒了皇后,想起书本上的话,脱口答道:“国赖长君,古有明训。”

    慈安太后一愣,然后用迟疑的语气问道:“话倒是不错,那里去找这么一个溥子辈的‘长君’?连嘉庆爷一支全算上,也找不出来,要嘛只有再往上推,在乾隆爷一支当中去找。可有一层,找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你这个太后可怎么当啊?”

    “太后、太后!”皇后自己默念了两句,觉得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怎么样也想象不出,二十一岁的太后该是怎么一个样子?

    看皇后容颜惨淡,双眼发直,知道又触及她的悲痛之处,看样子是谈不下去,慈安太后万般无奈地叹口气说:“真难!

    只好慢慢儿再说吧!“

    皇后的一颗心却总悬悬地飘荡在养心殿东暖阁。她跟皇帝住得不远,就在养心殿西面的体顺堂,但是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礼法所限,不能象寻常百姓家的夫妇,来去自如。而且晨昏省视,当着一大堆太监、宫女,也不能说什么“私话”。

    所以对于皇帝的病情,她亦是耳闻多于目睹。

    今日听了慈安的一番话,皇后再也坐不住了,她要自己去看看皇上,到底怎么了。

    这时是晚膳刚过,自鸣钟正打过五下。

    冬日昼短,已经天黑,不是视疾的时候,但皇后既如此吩咐,不能不听,于是先派人到养心殿去通知首领太监,然后传唤执事,打着灯,引领皇后直向养心殿东暖阁而去。

    殿中一片凄寂,灯火稀微,人影悄悄,只有浓重的药味,随着尖利的西北风散播在阴沉沉的院落中,皇后打了个寒噤,哆嗦着问小贵子:“皇上这会儿怎么样?”

    “这会儿刚歇着。今儿的光景,又不如昨天,左边脸上的硬块抓破了,流血水。太医说,怕要穿腮。”

    “穿腮?”皇后想一想才明白,明白了却又大惊,穿腮不就是在腮上烂成一个洞?“这,这么厉害?”

    她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东暖阁甚大,砖地硬铺,是个不宜于安设病榻的地方,又因为皇帝热毒满身,特地把暖炉撤走,越发觉得苦寒可畏。

    皇后每次一走进来,总是从心底起阵阵瑟缩之意。

    这天比较好些,因为新设了一道黄缎帏幕,毕竟挡了些寒气。但也就是因为这道帏幕,气味格外令人难闻。

    皇帝腰间的痈,不断作脓,由于口腔糜烂,气息特重,都为那道帏幕阻隔难散,掀起帏幕,一闻之下,几乎令人作呕。

    小贵子赶紧掀帏入内,略略提高了声音答道:“皇后来瞧万岁爷。”他的话不曾完,皇后已跟着入幕,依然守着规矩,蹲下来请了个安。

    皇帝在枕上转侧着,两道迟钝的眼光,投向皇后,也让皇后在昏黄摇晃的烛光下,看清了他的脸,虚火满面,双颊肿得很厉害,左面连着嘴唇有个硬块,抓破了正在渗血水,上下两唇则都向外鼓着,看得出牙龈发黑,又肿又烂。

    这可怖的形容,使得皇后在心里发抖,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想象,想象着皇帝一瞬不视,六宫咷的光景,她几乎又要不住了。

    “你看朕这个病?????”皇帝说的有气无力的。

    “皇上千万宽心,”皇后的话也说得很慢,听得出是勉力保持平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全靠自己心静,病才好得快。”

    “心怎么静得下来?”皇帝叹口气,“李德立简直是废物,病越治越多……。”语气未终,而终于无声,随后又是一声长叹。

    “今儿看了脉案,说腰上好得多了。”

    “好什么?”皇帝答道:“朕自己知道。”

    “皇上自己觉得怎么样?”

    “口渴,胸口闷,这儿象火烧一样。”皇帝停了一下又说,“前两天一夜起来十几遍,这两天可又便秘。”

    “难得今儿有精神,你还陪着朕说说话吧!”皇帝说,“一个人睡不着,思前想后,尽是推不开的心事。”

    皇后意有不忍,答应一声:“是!”仍旧坐了下来。

    “趁朕这会儿能说话,有件事要问你。”皇帝放低了声音问:“钟粹宫皇额娘,问过你了?”

    一提此事,皇后便感到心酸,“趁这会儿还能说话”这一句,更觉得出语不祥,皇后就无论如何不肯谈这件事了。

    “这会儿还提它干什么?压根儿就是多余。”

    就这时小贵子闯了进来,带着警戒的眼色看一看皇帝,然后直挺挺地跪下来说:“万岁爷该进粥了。”

    “吃不下。”皇帝摇摇头。

    小贵子原是没话找话,用意是要隔断皇帝与皇后的交谈,因为慈禧太后耳目众多,正经大事以不谈为宜。

    他的心意,皇帝还不大理会得到,皇后却很明白,便又站起身来:“宫门要下钥了。皇上将息吧,明儿一早我再来。”

    皇帝惘然如有所失,但也没有再留皇后。

    这些情形在第二天传了出去,有人认为是皇帝病势大见好转的明证,也有人心存疑惧,私底下耳语,怕是“回光反照”。

    不幸地,这个忧虑,竟是不为无见,皇帝的征候,很快地转坏了,脉案中出现了“神气渐衰,精神恍惚”的话。

    这天东暖阁到西暖阁,两宫太后垂泪召见了军机及翰林大学士。

    “李德立到底有把握没有呢?”慈禧太后凄然说道:“他说的那些话,我们姊妹俩也不大懂,你们倒好好儿问一问他。”

    于是孟忠吉宣召李德立入殿,与群臣辩难质疑。(。)

162 危在旦夕() 
李德立,这一个月真是心力交瘁,形神俱疲,又瘦又黑,神气非常难看。

    皇帝的病有难言之隐,而他亦确是尽了力,至于说他本事不好,那是无可奈何之事,所以两宫太后和军机大臣,都没有什么诘责。

    太医进宫请脉,多少年代以来的不传之秘,就是首先要在脉案、药方上留下辩解的余地,李德立又长于口才,这样子就无论如何问不过他了。

    说来说去是皇帝的气血亏,热毒深,虚则要“里托”以培补元气,而进补又恐阳亢火盛,转成巨祸。

    “那么,”到最后,慈禧太后问,“如今到底该怎么办呢?”

    “唯有滋阴益气,败火清毒,竭力调理,先守住了,自有转机。”

    “能不能用人参?”

    “只怕虚不受补。”李德立说道:“该用人参的时候,臣自当奏请圣裁。”

    “你看,”慈禧太后侧脸低声:“还有什么话该问他?”

    慈安太后点点头,想了一会才开口:“李德立!皇上从小就是你请脉,他的体质,没有比你再清楚的。你怎么样也要想办法,保住皇上,你的功劳,我们都知道,现在哀家当着王爷、军机、南书房的先生的面说一句,将来决不会亏负你!”

    李德立听到后半段话,已连连碰着响头,等慈安太后说完,他又碰个头,用那种近乎气急败坏,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与忠忱的语气答道:

    “臣仰蒙两位皇太后跟皇上天高地厚之恩,真正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都报答不来。为皇上欠安,臣日夜焦虑,只恨不能代皇上身受病痛。皇上的福泽厚,仰赖天恩祖德,两位皇太后的荫庇,必能转危为安。”

    最后这两句话,十分动听,两宫太后不断颔首。这样自然不须再有讨论,恭亲王领头,跪安退出。

    到了殿外,招招手将荣禄找了来,悄悄吩咐他去跟李德立讨句实话:皇上的病,到底要紧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李德立将荣禄拉到一边,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咦!何以这个样起来起来!”荣禄急忙用手去拉,而李德立赖着不起来,说是有句话得先陈明,取得谅解,方肯起身。

    “原是要你说心里的话。你请起来!只要你没有粗心犯错,王爷自然主持公道。”荣禄已约略猜出他的心思,所以这样回答。

    “圣躬违和,是多大的事,我怎么敢粗心?”

    李德立咽口唾沫,接着又说:“皇上到底是什么病,只怕两位皇太后也知道了。现在荣大人传王爷的话来问我,我不敢不说实话,皇上眼前的征候,大为不妙。万一有个什么,全靠荣大人跟王爷替我说话。”说完,双手撑地磕了一个头。

    “起来,起来!有话好说。”荣禄提醒他说,“你的事是小事!”

    意思是皇帝的病,才是大事,此时情势紧急,那里有工夫来管他的功名利禄?李德立听得这样的语气,虽因未得他的千金重诺,依然祸福难测,但也不敢再噜苏了。

    “我跟荣大人说实话,”他站起身来,低声说道:“皇上怕有‘内陷’之危。”

    “内陷!”荣禄既惊且惑,“天花才会内陷,天花不是早就落痂了吗?”

    “不然,凡是痈疽,都会内陷。”

    李德立为荣禄说明,如何叫做“火陷”、“干陷”、“虚陷”?这三陷总名内陷,症状是“七恶叠见”,最后一恶,也是最严重的一恶,“精神恍惚”已在皇帝身上发现了。

    “何致于如此!你早没有防到?”

    这有指责之意,李德立急忙分辩,他先念了一段医书上的话:“‘外症虽有一定之形,而毒气流行,亦无定位,故毒入于心则昏迷,入于肝则痉厥、入于脾则腹疼胀、入于肺则喘嗽、入于肾则目暗、手足冷。入于六腑,亦皆各有变端。’”

    接着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额角,低声说道:“心就是脑,皇上的毒,到了这里了。还有句话,我不敢说。”

    “这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荣大人,你听见过‘悔疯入脑’这句话没有?”

    荣禄不答,俯首长吁。然后用嘶哑的声音问了句:“到底还有救没有?”

    “很难了。”李德立很吃力地说:“拖日子而已。”

    “能拖几天?”

    “难说得很。”

    既说拖日子,则总还有几天,不致于危在旦夕。荣禄这样思量着,也就不再多问。

    恭亲王知道后,独自一人来见皇帝。御前太监传报同治皇上。同治帝病人膏盲,听说六叔来见、急忙传旨请皇叔入室。

    奕欣由太监引着,入内拜见皇上,看到骨瘦如柴,满脸疱痍的皇上,心中一阵酸楚,泪水上涌,他还是强忍悲哀把泪咽了下去,直直地跪在地上说道:

    “皇上,安心养病,臣马上回去派出特使到全国各地调征名医,再另请西洋医生前往探视皇上,望皇上早早康复,入朝主政。”

    同治帝惨淡地笑一下,有气无力地说道:

    “六叔,朕恐怕不行了,朕知道除了天花之外还有其他不治之症,唉!朕对不住列祖列宗,想不到朕冲龄继承大统,刚刚独立执政就得此病,现在想来,朕实感惭愧。”

    “皇上,千万别这么说,臣一定设法为皇上治好病。”

    “六叔,朕有一事相托,望六叔答应?”

    “皇上,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只要臣能办到,誓死不辞!”

    “朕今年方十九岁,皇后刚刚身怀有孕,分娩之期尚早,也不知男女,这大统之事本应由溥字辈中寻找,但朕思虑再三,溥字辈中唯溥伦年长,只是此人胸无大志,平庸无能恐坏我大清业绩,其余溥字辈中人都年幼无知,不可主持朝政。”

    同治帝缓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

    “先宣祖道光在位时,一向偏爱六叔,称赞皇叔的才智,但皇祖又喜欢先父皇的温厚仁慈,在承继帝业时,先皇祖一直举棋不定,致使御匣内才藏有两项遗诏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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