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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歌-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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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所思所想过于沉重,这些日子里,王浚感觉自己肝火旺盛,特别容易动怒,以至于接连因为琐碎小事而鞭死了数名得宠姬妾。他也清楚这样非是长久保身之道,于是趁着今日闲暇,出巡射猎以排解焦躁情绪。
话是这般说,可王浚看了一阵部下们兴高采烈地杀鹿取血,突然又觉得有些无趣,满腹思绪瞬间又冒了出来。他顿时不愿再继续射猎,摇了摇头,唿哨拨马,将要转回蓟城去。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西面有人大声呼叫:“启禀大将军,北地急报!”
骠骑大将军幕府中的诸位僚佐,都知道自己今日特意远游射猎消遣,定不会拿寻常小事来打扰。这北地急报,报的是什么讯息?难道说……王浚微微一惊,难道说拓跋鲜卑单于之争,已经有了结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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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群雄(下)()
王浚勒马而立,皱眉眺望。但见一骑绝尘而至,马上骑士年约二十许,相貌精悍,耳挂金环,身披铁甲,正是辽西公段务勿尘之子、鲜卑猛将段文鸯。段文鸯虽然年少,却有力敌百人之勇,两年前幽州军南下与成都王作战时,他常为先锋陷阵,在战场上十荡十决,闯出了极大的威名。曾于平棘大战中率数十突骑击溃百倍之众,几乎擒获成都王麾下名将石超。故而,这年轻人极受王浚倚重,在幽州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大将祁弘等寥寥数人而已。
段文鸯纵马疾驰到近处,单手轻点鞍鞯便腾身下马,显示出矫健之极的身手。他也不多言,双手奉上一卷文牍:“大将军,请看!”
王浚打开文书看了一眼,面色微变。他将之啪地合拢,沉声问道:“这消息可确实么?”
“确定无疑!”段文鸯俯首应道:“来时,家父特意叮嘱我说,此事千真万确。为了获取这个消息,家父动用了潜伏多年的暗间,还付出了千匹骏马的代价。”
中原人常认为北疆胡儿牧马为生,所以马匹价如粪土,唾手可得,其实这是绝大的误会。胡族放牧的是牛羊,马匹只是放牧时骑乘的工具,而且其牧养也比牛羊之属要困难许多。通常的胡族小部落以三五十落的规模聚居,拥有的马匹至多百余匹。千匹骏马这样的庞大资源,足以使一个寻常部落从此崛起,哪怕是对段部鲜卑而言也不是一个小数字。为了一个消息,段务勿尘却甘愿耗费如此巨额财富,足见对此万分重视。
“辽西公做的很好。”王浚颔首道:“那些马匹之类,回头我会加倍补偿。”
段文鸯面露喜色:“多谢大将军!”
王浚沉吟片刻,再度展开文书细细阅读,过了许久才叹息道:“彼等竟敢如此?可笑!愚蠢!”
他胯下的骏马未得操控,便自顾往西面的一处营地缓缓行进。那处营地大约千人规模,各处兴建已甚是完备,远远看去,当中一座主帐纯以锦缎搭设,色作五彩斑斓,真是华丽之极。此刻主帐附近尚有不少男女往来奔走忙碌,手捧各?捧各种名贵陈设四处安放。王浚素来奢侈铺张,部下们凡知晓他的心意,更是曲意奉承。哪怕区区一日的郊野射猎,也有地方官当即安排行营,以便他随时休憩。那营地便是现任雍奴县令紧急征发本县豪民大户倾力布置来阿谀王浚的。
但此刻两人谈说机密,并不适合往行营中去。段文鸯上前一步,为王浚笼住马匹:“大将军的意思是?”
“拓跋鲜卑东部大人禄官、西部大人猗卢,都是野心勃勃而又自视极高的人,同时,也都将本族利益看得极重。正因如此,自猗迤死后,他二人虽然剧烈争斗,却不愿因此引发拓跋鲜卑的全面内战。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压制局面,将决一胜负的时机放在了祭天大典之上。或许,他们都认为自己作出了万全的准备,坚信自己能在所有的酋长渠帅们面前压倒对方吧?”王浚轻蔑地摇了摇头:“可惜,虽说二人算得夷狄中的英雄,但夷狄就是夷狄,行事十分愚蠢!”
王浚张口便斥责他人为夷狄,全不在乎正为他牵马的段文鸯身为段部鲜卑单于之子,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夷狄之辈。而段文鸯也丝毫不以为忤,反而露出好奇和佩服的神色:“禄官和猗卢都被家父称为厉害角色。在大将军眼中,他二人竟只是蠢货么?”
“哈哈哈哈……”王浚仰天大笑:“令尊说的不错,禄官和猗卢皆是北地强豪。但这二人毕竟见识有限,此番犯下大错而不自知。”
“拓跋鲜卑兴起于幽都之北,数十世以来不断向南迁徙,沿途吞并、挟裹本地部落,将之并入以拓跋氏为核心的部落联盟。在力微执政时期,拓跋部已经从昔日籍籍无名的小部落,成为拥众数十万的北地强豪,以势力而论,隐约凌驾于东部鲜卑之上。可是这样的部落联盟虽然声势浩大,本质却脆弱而不稳定。便如昔日檀石槐、轲比能,在世时风光煊赫、威势骇人,但他们一旦身死,所组建的庞大势力立刻分崩离析,再也无法维持。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拓跋力微才想出了祭天大典的法子。”
“拓跋鲜卑原本就有祭天习俗,而力微将其规模扩大,祭祀范围也加以丰富。每次祭天大典中得到牺牲供奉的,不仅有天地山河之属,还包括了历代以来随着被吞并部落而传入拓跋族中的胡神、祖灵四百余座。通过祭天仪式,各附属部落底层部民的信仰得到承认、自尊得到满足。而拓跋鲜卑族中大事都在祭天大典上公开商议的方法,也使各部落首领的安全和地位基本得到保障,从而愿意长久地停留在拓跋鲜卑所主导的这个联盟中。”
“力微死后几十载,数年一度祭天大典的仪式始终坚持不变,而数以百计的附从部落果然也始终臣服于拓跋氏,鲜有二心。由此看来,祭天大典的特殊意义,对维系整个拓跋鲜卑部落联盟确有独特的作用。力微确有先见之明,其智慧远迈寻常胡族首领。”王浚赞叹了一句,用手中白玉马鞭,轻轻敲打着鞍鞯:“可如今,为了争夺大单于之位,这两人竟然打算在祭天大典上施展如此卑劣计谋?那等若是要亲手摧毁祭天大典的神圣地位,更要亲手摧毁附从部落对拓跋本族的信任啊……禄官、猗卢,两人无论谁胜谁负,经此一事之后,拓跋鲜卑的局势还能维持稳定么?”
说到这里,王浚语声渐低,两条浓眉紧锁,陷入深思。
段文鸯知道王浚行事独断,而且思虑问题是最忌他人打扰,于是连连挥手,令周边的扈从骑士退往远处,只留下他自己牵着王浚的马,不疾不徐地走动着。这名鲜卑贵人显然对王浚极其敬爱,沿途还小心翼翼地选择牧草软密的草低经过,免得蹄声打扰了王浚。
过了许久,王浚突然从出神的状态惊醒,看他满面红光、意态飞扬的样子,显然已做出了重要的决断。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然拓跋鲜卑自乱阵脚,这么好的机会岂能放过?”他哈哈笑着道:“段文鸯!你立即传令,召集祁弘、枣嵩、阮豹、王昌、胡矩等人来蓟城见我。另外,请辽西公、宇文大酋也派遣部下前来。咱们要打仗了!”
祁弘、枣嵩、阮豹、王昌、胡矩等人,都是王浚倚重的大将、名将。其中,祁弘原是王浚主簿,自光熙元年时受命从军作战,率领精锐骑兵转战南北,克邺城、破长安,奉驾还洛,所向无不克捷,军功赫赫。莫说是幽州之地,河北、洛阳,甚至关西秦陇等地,都传闻他善战的名望。而枣嵩乃王浚女婿,此人乃颍川名族子弟、枣祗之后,曾任散骑常侍,文武双全,才艺尤美,为时人所推重。阮豹、王昌、胡矩等人也都久随王浚建功立业,各自出镇幽州郡国重地,担任军政要职。此番王浚将之一并召集,又请动另两个女婿段务勿尘和宇文素怒延派遣部下听令,那是将有大举的打算了。
“遵命!”段文鸯最是好战,闻言大喜过望,立即纵马飞驰离去。
王浚目送段文鸯一人一马绝尘而走,轻提缰绳转回来,看看仍在漫山遍野搜捕猎物的骑队,又看看将要布置完毕的行营。眼看骠骑大将军将至,那雍奴县令早就点头哈腰地侍立在营门之侧,流露出想上前答话却又不敢的惧怯笑容,眼神与王浚一触,更是双腿发软地跪伏下来。但王浚丝毫也不理会这等鸡毛蒜皮的小官,而是挥了挥手,向自稍远处奔来的扈从吩咐道:“今日游猎到此为止,收兵!我们立即回蓟城!”
那扈从跪地接令,立即从腰间取出号角吹响。数息之后,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响起,传到散布于广袤山泽原野中的上千名骑兵耳中。这些骑兵随着王浚奔走了半日,此刻方得余暇。这时候有的正在自行结伙抓捕猎物,有的正在烤炙肉食,有的正在树荫中休息,有的正在溪边沐浴消暑,但号角声一到,他们全都一跃而起,丢下手头所有事务,向着发出号角的地方狂奔。
顷刻间,数十里方圆范围内林翻草动,人马犹如百川归海。数人汇聚,数十人汇聚,数百人汇聚,千人齐聚成军,中途绝无半点耽搁。
“走!”王浚挥鞭作响,一马当先而行。而千骑追随在后前行,如狂风卷地一般,瞬间就将这片狩猎的佳处抛得远了。
王浚王彭祖之母出身低贱,自幼不得父亲喜爱,甚至连庠序之教都不曾好好接受。故而较之于洛阳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欠缺了文学,时常为高门子弟所讥,但其人英武之风与彼等柔弱文人相比,胜出了何止百倍?看他控御千骑如臂使指的气度,真不愧为大晋北疆的柱石重臣!
第十九章 大单于(上)()
骠骑大将军的号令,立刻便由数十骑八百里加急,传遍各地。而出面获取到重要信息的段部鲜卑,做出反应的速度更比他人要快得多。
辽西郡令支县,县城范围内大片房舍,都属于段氏家族所有。段部鲜卑自前汉时迁入辽西,扎根于此地已有数百年了。这个部族以鲜卑、乌桓族为主体,逐步融合了辽西的匈奴别部和相当数量的汉人,经过多年发展,至今已成为拥有数万骑兵的强盛部族,与慕容部、宇文部并称为东部鲜卑三大族。
段部的汉化程度较其他鲜卑部族更深,大部分族人都已放弃了游牧成活,而已务农为主,定居于各处城塞村落中。段部单于庭所在之处,就是令支县的县城。
此刻,令支县城中一处规模宏大的宅邸内,段疾陆眷神情凝重地伸手过去,覆盖在辽西公段务勿尘粗糙而枯干的手背上:“父亲,你是说,我们不动?”
而段务勿尘粗重地喘息着,许久不语。
今年以来,段疾陆眷已成为事实上的段部首领,出面处置一切大小事务。这是因为他的父亲段务勿尘已经非常衰老了。在两年前迎娶了王浚庶女,成为王浚女婿的段务勿尘,其实比王浚还要年长十余岁。因为这场婚姻,王浚颇遭到时人讥笑,但对雄心勃勃的幽州刺史而言,能因此将段部鲜卑牢牢地拉拢在幽州军配下,这样的代价又算得什么?
曾经生龙活虎的鲜卑战士一旦老去,其形状令人触目惊心。在段务勿尘瘦弱的手臂上,失去弹性的皮肤打着褶子,粗大而扭曲的青筋道道贲起。虽然天气正是炎热的时候,他却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只露出半张脸和颤巍巍的手臂。但段部鲜卑阖族上下每一人都服膺于这个将死的老者,绝没有人生出半点异心。
段疾陆眷施了个眼色,便有两名婢女上前来,小心地拍打段务勿尘的后背,又轻抚前胸为他顺气。又过了片刻,年迈的段部鲜卑首领才低声道:“我们暂且不动!”
他的声音嘶哑而轻微,但却依然带着久居高位者的独特威严:“即便拓跋鲜卑将有不测之事,但彼等终究是拥有数十万众的庞然大物,禄官、猗卢,都是手段非常的厉害人物……与之为敌不是那么容易的,我段部何必去出头?若以为它是肥肉,结果却撞上了暴怒的猛兽,岂不是为他人所笑么。吾儿不妨坐观他人施展,待局势分明时,再作区处不迟。”
说了短短几句,段务勿尘就明显地疲累了,他半闭上眼睛,甚至连呼吸都微不可查。
段疾陆眷虽然流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却不敢多说,只得屏气凝息地退后。将要走到门边时,又听段务勿尘喃喃地道:“暂且不动,不是永远不动。乱世将至,弱者必须依附强者才能自保,但强者并非恒强,弱者也并非恒弱,端看我们如何把握机会。”
段疾陆眷深深拜伏:“孩儿明白。”
在这个时刻,从并州到幽州数千里北方边境上,弹汗山是许多人视线投注之所。并州刘琨、幽州王浚、辽西公段务勿尘全都闻风而动,将要有所行动。而在弹汗山山巅祭台上的众人似乎并没有预料那么多,他们全神贯注地紧盯着的,只有为了即将登上大单于之位而意气风发的东部大人禄官。
当然,还有羽翼尽被禄官所用,自身在禄官的逼视之下显得有些气沮神伤的巫女惟氏。
拓跋鲜卑族中,女性地位原不似受教化束缚的晋人那般低下,力微之妻窦氏、沙漠汗之妻封氏,都因干涉政事而获得巨大的影响力。拓跋猗迤之妻惟氏在拓跋鲜卑族中的地位也非同寻常。一方面,他事实上执掌拓跋鲜卑中部,拥有一定的军事力量。另一方面,她的三个儿子普根、贺侉和纥那都是力微嫡脉子孙,虽然年幼,未来却具有竞逐大单于之位的条件。更重要的是,她身为主持多次祭天大典的巫女,拥有沟通神灵祖先的特殊权力。
在拓跋鲜卑口口相传的祖先故事里,素有“天女”授命的传说。据说,拓跋氏先祖诘汾率领拓跋氏部族越山谷高深,克服九难八阻而至匈奴故地。某日率数万骑出巡草原,路遇一美妇,自称天女,受命与诘汾同寝宿,次日即随大风雨消逝。次年,诘汾又至遇天女之地巡游,天女突然复现,授一婴儿予诘汾之后再度不知所踪。这个婴儿,便是一手建立起拓跋鲜卑强大势力的英主、猗迤与猗卢的祖父力微。
自此传说以来,族中历代巫女都被视为草原天女的化身,尤其是曾经主持祭天大典者,地位更加尊崇,受到许多底层鲜卑人的信仰。惟氏便是籍此东西二部倾轧的大局势下力保本部。
然而她的崇高地位在今日遭到沉重的打击。那些用来配合典礼仪式的傩者们,本是从属于神权的巫人,只听从惟氏一人的命令。但他们竟然在惟氏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尽数投靠了禄官。徒留下惟氏孤身一人,在面对禄官的喝令时,自然毫无抵抗之力。如此一来,巫女的威严真是荡然无存。
听得禄官毫不客气地命令自己,惟氏心中恚怒之极,几乎当场呵斥禄官。但她终于勉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开始了延续三日的祭天大典中,最后一段吟唱。
既无鼓声相伴,也无大傩助势,这一段吟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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