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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歌-第2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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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出口,第二次提到陆遥的宏图大志。武人们多半没听明白其中蕴意,倒也罢了。在场文官们则有不少人悚然动容,至此确知陆遥绝无身居方伯之位而安享富贵的意思,甚至也不是安于朝廷体制的寻常官僚。如枣嵩这样有经验的官僚,更立时心头大跳几下,在他眼前,平北将军的沉静端坐的身影,竟似乎与那位野心勃勃的博陵郡公王彭祖重合起来。枣嵩记得清楚,由于大晋朝局日趋混乱,王彭祖曾几次召集心腹手下,暗中商议过那不可言说的胆大妄为之事。难道,这陆遥陆道明竟也……
突然领悟了如此机密,这本身就给枣嵩带来了沉重的压力,以至于他根本无法掩盖仓皇的神色。
“勤之,你对我的很多夸赞,实在叫人愧不敢当。你不妨直言,如果我们不在都督幽州诸军事的权限之内作文章,又当如何呢?”陆遥瞥了坐立不安的枣嵩一眼,嘴角露出微笑:“此刻在场的,都是我的肱股、心腹,勤之不必有任何顾忌。”
而方勤之应声答道:“一旦士伍可用,请主公率领军往洛阳一行。”
“哪里?”
方勤之重复了两个字:“洛阳。”
他的语调并不高亢,但却如炸雷在众文武耳畔轰响。洛阳是大晋天下之中,是皇帝与朝廷所在。陆遥身为边疆守臣,如果擅自领兵前往洛阳,这是什么性质?瞬间,议事厅中一片哗然。有人惊惶跃起,浑不知自己带翻了身前案几;有人厉声叱责,指责方勤之胡言乱语;只有寥寥几人人满脸愕然,完全不知所以。
“胡闹!胡闹!幽州外有强胡环伺,内有百废待兴;这时候如何能离得主公坐镇?方勤之,你不要把哗众取宠的那套手段,用到正经的议事场合上来!何况……何况……”枣嵩再也按捺不住,他脸色铁青地向陆遥拜倒,大声道:“主公有雄才大略,遂能摧破群胡,制压北疆,这是在场诸君都知晓的道理。然而筹谋天下大事何等艰难,怎么可能永远一番风顺?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魏武屯许昌,都是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所以虽然屡遭困败,而终济大业。请主公细思,您入主幽州不过两月,根基可扎实?人心可归附?城垣关隘可修缮坚固?军令可畅通无阻?驻军可调遣自如?”
枣嵩本是王浚部下极得力的行政官员,对各项军政状况最是谙熟。这时候把他认为陆遥应当关注的要点一口气道来,果然每一句都恰合军府的实际。他喘了口气,再度拜伏于地道:“这些都还没有可靠的结果,也就尚未真正掌控幽州,哪怕是距离一个称职封疆大吏的要求,尚有诸多不足之处。这时候,君若听信小人之言,图谋非常之事……请恕枣嵩德才鄙陋,不敢攀附骥尾!”
枣嵩极其激动,养尊处优的白皙面庞挣得通红,须发戟张。这样的姿态先使陆遥惊讶,随即又令他有几分赞赏,几分感动。枣嵩是王彭祖女婿,在骠骑大将军幕府中地位极高,而过往行事颇受贪暴之讥;因此陆遥用他,一则考虑他熟悉当地情势却又非地方豪右,二来也实在是由于军府中读书人太少,各个幕僚职位简直无人可用,非如此,没法及时搭建起军府的班底来。但枣嵩会如此投入地争论,无疑已是尽心竭力在为军府考虑。放在陆遥熟悉的后世,此君便是私德有亏却职业道德十足的经理人了。
“台产兄,不必如此。”陆遥离席起身,双手扶起枣嵩,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陆某不是王彭祖,从不打算图谋什么非常之事,相信勤之也没有这个意思。台产兄想是误会了什么,莫慌,莫慌,还请稍安勿躁。”
枣嵩有些茫然地看看陆遥,却见陆遥板着脸,向方勤之怒斥道:“好好说话不成么?非要故作惊人言辞?我为何要领兵去洛阳,你倒是给出个道理来!”
方勤之知道这是陆遥刻意做给枣嵩看的姿态,于是配合地请罪施礼,待到众人俱都回来落座,他才继续道:“台产兄说的没错,幽州外有强胡环伺,内有百废待兴,需要我们做的事太多太多。然而平北军府真正缺乏的东西,并非我们在幽州关起门来忙乱可得。”
“你就赶紧说吧……缺什么?缺钙么?”陆遥适才的训斥固然是做出的姿态,但今天这场会议绕了无数个圈圈,哪怕他耐性再好,也有些烦躁了。
方勤之想了想,实在不知“缺钙”为何物,于是便充耳不闻,伸出两根手指:“军府缺少的,也正是主公您缺少的,两个字:声望。主公崛起神速,赫赫军功未曾深入士人之心,卓然事迹未曾传扬到洛阳朝廷。为主公谋取更多的声望,才是当前的急务、要务。”
这圈子兜得好大,陆遥感觉有些跟不上方勤之的思路,看他言辞神态,又不像是在胡扯。于是道:“勤之,为我细细言此。”
第十八章 图南(完)()
这时候夜色已深,铅蓝色的夜幕之上,一轮灿若玉盘的明月闪耀于星汉之间。如水月华洒落下来,勾勒出蓟城暗沉沉的天际线。北疆的风气终究不似洛阳朝廷,哪怕是豪奢大族,也鲜有饮宴歌舞通宵达旦的。这个时候,绝大多数居民早就已经熟睡了,只有位于远处城台的几处零星灯火还在闪耀。偶有火光往来移动,那是负责守卫城池的将士正在巡逻。
但议事厅里的众人却全都精神抖擞。原以为只是事务性的商议却延到了深夜,显然军府的大政方针将要在此底定,这时候,无论是否赞同方勤之的意见,每个人都凝神静听。
“自本朝开国以来,中枢任官有八公同辰、攀云附翼之讥;而兼理军政的方伯人选,择人用人的原则也大抵相似。通常而言,能够出镇边疆大州的无不是成乎栋宇、处乎经纶的重臣。以出身而论,或为汉魏以来冠冕不绝的名族世胄、或为策名魏氏而为皇晋开国佐命的勋贵子弟、或为司马氏宗室亲王……皆因此等人乃是大晋赖以立国的基础,哪怕毫无军政才具建树,也能平流进取、坐至公卿,除此以外者难有仕途可言。”
“主公与彼辈自然大不相同,堪称本朝封疆大吏中唯一的异数。主公出身于江左亡国之余,起家于行伍,在中枢诸衮公看来,身份实在卑微;而在建事功于北疆的过程中,也并无家族背*景可为奥援,全凭着过往战无不胜的威望,才赢得此刻文武英杰云集景从的盛况。主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殊为不易;也正因为此,再想有后继的发展,难上加难。”
方勤之侃侃而谈,慢慢分析。
陆遥的仕途中有两个重要的转折点:一个是得到并州刺史刘越石的青睐,成为独挡方面的大将;一个是借助东海王平衡北方诸强籓的机会,以鹰扬将军的身份平定代郡。如果没有刘琨的帮助,陆遥只是个善战的勇士,千百次出生入死,也不过自保首级、得些金帛赏赐;如果没有东海王的纵容,陆遥的东征西讨都是为并州刺史扩张势力,根本不可能将手中的军事实力与代地州郡结合,组建自成体系的政治集团。毫无疑问,平北军府的崛起既缘于陆遥的英武,也与外部的提携和帮助息息相关。但这样的提携和帮助终究是有限的,毕竟陆遥在中枢看来,只是个出身底层的武夫,不值得太多关注。从朝廷对幽州都督、刺史的分别任命可知,哪怕陆遥即将成为竟陵县主的夫婿,也已无法从外部得到更多得政治资本了。
脱离了外界的扶持,陆遥和他的平北军府是安心于幽州一地,坐等局势变动,还是抓紧时间主动出击,谋取更上层楼的机会?
陆遥起于并州败军之卒微,最终取得幽州权柄的经历,众下属都已经熟悉。破匈奴、退石勒、平代郡、取濡源,他完全是凭借着一系列军事成就才爬升到都督幽州的地位。但如果仅凭这些成果,还远不足让他具备超越同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底气。大晋的高官显贵中固然绝大部分都颟顸无能,可终究还有好些名臣宿将。如并州刘琨、兖州苟晞、凉州张轨等,都曾历任多个州郡、指挥过十万人以上规模的大战,威势远在崛起不过一年的陆遥之上。甚至冀州刺史丁绍,论起名望、资历,也远非陆遥所能企及;其冀州集团的根基之深厚,也不是平北军府可比。
方勤之说到这里,在座不少文武都露出悻悻然的脸色,有些人意图起身反驳,却见陆遥本人微微颔首,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在陆遥所熟悉的那段历史中,盘踞幽州的王浚就是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力量,才导致了身死国灭,沦为千载笑柄。陆遥可不会自我膨胀到那种地步,他明白,其实方勤之说得还算客气了。或许平北军府在军事力量上拥有一定优势,但综合考虑政治、经济各方面因素的话,实力凌驾平北军府之上的地方势力,又岂止并、兖、凉、冀等地?如果眼光不局限于大晋朝廷之内,想想雄踞河东的匈奴汉国、在中原打得东海王狼狈的羯人流寇、割据西蜀的氐族李氏政权、草原上数以十万百万计的凶悍鲜卑部落……哪一个不比平北军府强盛?如果将这些异族纳入考量的范围,平北军府或许只能算一个二流地方势力吧。
前所未有的可怕乱世即将到来,只凭着二流地方势力,就一定能站住脚跟,进而力挽狂澜么?对此,陆遥只能说自己有信心、有决心,但并没有多少把握可言。
大晋的时局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有识之士都已深知其积重难返,稍作推想,更可以预料其必然继续滑向深渊,绝无侥幸的可能,因此或多或少的都已经在为即将到来的乱世作准备。方勤之或许在行商时未曾对此通盘考虑,但投入陆遥麾下后,他一方面参预机密、广泛接触到了大量情报,另一方面又近距离地接受陆遥对时局的看法,聪明绝顶如他者,自然也会得出同样的判断。
今日他兜兜转转地说了那么多,其实便是在反复地向众人灌输一个道理:平北军府上下,绝不能满足于幽州,满足于做太平盛世中的朝廷官吏。而陆遥则必须抓紧朝廷体制尚存的最后一段时间,尽快取得足够立足乱世的声望。只有声望高了,才能获得更加丰厚的政治资本;获得了丰厚的政治资本,也就拥有更多攫取权柄、地盘、人力、物力、财力的渠道和手段,能够在乱世到来之前,尽量缩短与其余各地军政集团的差距!
枣嵩不得不承认,从这个角度去考虑,方勤之的意见确实不错。谋取更多的声望,的确是当前的急务、要务。但他沉吟片刻,迟疑地道:“想要获取声望的途径多矣……为何非要领兵入洛?此举的理由何在?若是因此落人口实,恐招纵恣跋扈之嫌。”
“想要获取声望的途径确实很多,但眼下适用的选择少之又少。”方勤之应声道:“一者,当前绝非对外征伐用兵的合适时机。军府发展到了现在的程度,与诸多鲜卑、东胡强族直接接壤,军事行动万一失控,造成的后果谁也没法承受。如果因此被朝中载个擅开边衅的罪名,那就更麻烦了。二者,从治政角度着手又必然会引发与幽州刺史祖逖的冲突,得不偿失。若是外界因此以为主公行事横暴酷烈,反而不美。更重要的是,主公要的是天下之名望,非局限于州郡之名望也!”
他加重语气道:“昔日河间、成都二王之难,凉州张轨遣兵三千东赴京师,旋即得朝廷允许尽有凉州之地,遂霸河西。如今中原各地的州郡长官阿附于东海王的羽翼之下,不将洛阳朝廷放在眼里;而边疆烽烟四起,方伯们俱都自顾不暇。偏偏河东匈奴为患,中原羯贼横行,情势较之当年更显困窘,主公果能亲赴洛阳,足显满腔忠枕。主公的大名也必将随之遍传天下,不让张氏专美于前。到那时,曾经困扰我们的各种问题,或许都会迎刃而解亦未可知。”
“这倒也罢了,只是主公在幽州根基未深,贸然远离基业,沿途千山万水……未免太险!”枣嵩考虑了一番,重又蹙眉。
“平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的职务,既出于朝廷正式诏命,也是主公身当锋镝血战而来,若说危险,这一路走来,哪里没有危险?天下间,又岂有惜身苟全于户牅而能图谋大事者?”说着,方勤之不再理会枣嵩,转回身向陆遥下拜:“前往洛阳,不可能绝无风险。但与可期的收获相比,纵有风险,微不足道!”
枣嵩想要再说些什么,眼看陆遥双目略微低垂,露出沉思的表情,顿时不敢打扰,只能瞪了方勤之一眼,气哼哼地落座。
议事厅中一片寂静,文武数十人俱都等待陆遥裁夺。一时间,除了夜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便只有陆遥习惯性地轻轻按压左手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方勤之于纵横术上确有所长,其口才仿佛苏秦、张仪,又兼有高屋建瓴的眼光,不同于寻常埋首于事务的僚佐。要说陆遥对他的建议不动心,那是假的。但身份到了陆遥这地步,一个决定、一个判断,都会牵扯到上万人的切身利益甚至生死存亡;他必须把每一个决定都建立在详实的情报和严谨推理之上,绝不能随意而为。
陆遥又敏锐地感觉到,随着军府势力的扩张,文臣和武将之间的矛盾、新人和旧属之间的矛盾、稳健派和激进派之间的矛盾也都初露端倪。而邵续似乎与方勤之意见相通,却始终不出言语,分明是拿年轻气盛的方某人当了枪使……如何将这种暗流控制在一定限度,这更是需要他自己慢慢摸索的课题。
过了许久,想了很多,陆遥才慢慢地道:“此事关系重大,顷刻间难以决断。容我仔细权衡一阵,另行商议不迟。”
此言既出,下属众人有失望者,有庆幸者。倒是方勤之神色如常,一丝不苟地躬身施礼如仪:“是。”
会议进行到这时候,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几名官员趁这机会又简单汇报了几桩细务,待陆遥逐一作出指示,这才各自散去。文官们大多都居住在将军府左近各坊,倒也罢了;由于城中宵禁,陆遥须得给几名出城的军官出具通行文书和开启城门的符令。
待到处置完毕,已经到了子时。陆遥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将军府的后院去。
由于大部分人力都用于营寨、关隘、道路的修缮,这座将军府邸断断续续地整理了一个多月,至今尚未完工。好在有前朝王府的基础在,又配了杂役数十、侍女十余人,所以偶尔住一日两日也无妨。便如陆遥此刻经过的后院,有颇具规模的园林、水池、亭台之属。两名侍女手提灯笼在前引路,烛光所及之处,纵使深夜,仍显得景色清丽宜人。可惜陆遥顾不上观赏夜景,才走了几步,又陷入了思索。
沿着廊道弯弯曲曲地走了一阵,就到卧室。卧室里并无人出来迎接,唯有熏香浮动,重重纱帘掩起,原来胡六娘左等陆遥不来,又等陆遥不来,索性先自睡了。这可与《女诫》的要求南辕北辙。以胡大寨主的性子,本也做不出婉转侍奉的姿态,陆遥反倒喜爱她的爽朗自在。他挥手令侍女退到外间,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便见佳人将大半身子都藏在锦被之下,沉眠正酣;只露出一对玉腕香腮,好似莲藕荷花相映。耳畔听得还有细弱的呼噜声入耳,愈发显得可爱。陆遥不由得神魂荡漾,几乎要把满腔的筹谋盘算都扔飞到天外去。
好容易定了定神,陆遥推了推胡六娘的肩头,轻声唤道:“绿蕊!绿蕊!”……胡六娘行六,闺名唤作绿蕊,陆遥也是成婚前后方才晓得。陆遥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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