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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歌-第2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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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俊点头道:“尚好。河桥别后,得士龙公旧部之助,辗转数月才侥幸逃回江东,途中颠沛难以尽述。本拟从此悠游林泉、度此一生,孰料数月前忽得安东司马王茂弘举荐,超拔为国子祭酒。哈,到中原就任后方知,原来东海王殿下有意以此举拉拢阿兄……说来,我该郑重感谢兄长才是。”
“原来如此……”陆遥沉吟片刻,又问:“族人们都还好么?”
“东海王殿下治政以来,对江东士人较显宽厚;移镇建邺的琅琊王名论素亲,仰赖顾彦先、周宣佩等公之力方得讨平陈敏之乱,由此吴地大族之心稍安,我陆氏人物亦得伸展。陆士瑶、陆士光两位,先后都出仕于安东将军幕府中为掾属。”
“陆士瑶、陆士光?”
“便是陆玩与陆晔。”
毕竟离开江左太久了,陆遥想了想,才隐约记起这二人。陆玩陆士瑶与陆晔陆士光,乃江东陆氏疏宗,东吴高平相陆英之子,论行辈与陆机陆云同,年岁则与自家相匹。想来由于本宗大部覆灭,此二人作为陆氏子弟中较出众者,遂得到出人头地的机会。较之于陆俊的显贵地位,区区掾属实在算不得什么,但如陆遥在后世所得的记忆不差,那位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琅琊王的前途,可是大大地值得看好呢。
按照陆遥的心意,恨不能与与陆俊通宵达旦地畅叙别情,怎奈军事正紧,实非耽于情谊的时候。略了解些亲族故旧的近况,他立即转了话题:“对了,道彦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我听说,你此番前来负有使命?”
听得陆遥问起大事,周边将校们精神俱是一振。毕竟幽冀联军在中原乃是客军,若能及早与中枢取得联系,或可取得中枢对此次南下勤王的认可。从此名正言顺,自然是好的。在陆遥与陆俊谈话时,众人彼此眼色交流了几个来回了,很显然,陆俊是随同东海王幕府的高官,又与陆遥关系亲密,此来十有八*九便代表着东海王的意思。
不料陆俊立即摇头:“许昌没于贼寇之后,东海王数十万大军星散流离,我狼狈潜出,混迹于败兵之间鼠窜数旬,几乎冻饿而死……直到今日方得巧遇那位叶队主,不瞒兄长,我身上并未负有任何使命,实实在在只是个穷途来投的可怜人罢了。”
此言既出,顿令众将校一阵哗然。此前抱有的希望有多大,此时的失望便有多大了。
薄盛忍不住哼了一声:“先前分明我听得士卒禀报说,阁下乃使者身份。原来,竟是士卒们信口胡言么?”
陆俊有些尴尬地向薄盛躬身施礼:“非士卒胡言,实是陆俊有意相欺尔。若不如此,恐怕难以立即与兄长相会,还望这位将军莫要见怪。”他又转向陆遥,施了一礼:“亦请兄长宽宥。”
陆遥显然有几分不悦,略皱了皱眉道:“谎报军情乃是大罪!道彦,你是文人,不晓得军中的规矩,此番我便不追究了。今后在军中行走时还请自重,莫要再如此胡来!”
陆俊在兄长面前可拿不动官员架子,一时被责得狼狈,连声应是。
陆遥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庞渊,你带道彦回营歇息,将同来的将士们也好好安排下了。”
就在这几句简单对话的时间里,远处又有斥侯从前线返回,往旄旆所在疾驰而来。陆遥便不再理会陆俊,双手抱肩,重又望向远方仍在零星接战的战场。这场兄弟相见的场景,终究只是全天战事中一个小小插曲而已。
待到天色愈晚,两边大军各自鸣角收兵。陆遥亲自统帅的幽州军这边以精锐骑队掠阵,步卒先退;待步卒扎营布防完毕,骑队才缓缓撤回。诸将安顿下属士卒之后,往中军会合,商议次日的作战方略。在他们进行军议的大帐外,一溜点起十余柱冲天的篝火,与瓦亭城中守军呼应。瓦亭守军也同样经历了一整天的激战,兵力损失不小。但瓦亭城小,守把起来需要的兵力本来也不多。何况麦泽明的部下半数是他本人多年来的亲信,半数是在幽州分得了田地,受平北幕府恩惠极多的幽州健儿。纵使面对强敌,也人人不惧、斗志昂扬。白日里经历战斗的将士退下城头休息,自有生力军上来轮班守卫,又在四面城头都点起火把,将城里城外照得亮如白昼。
幽州军这边,领军的都是经验极其丰富的将校,绝不会因为夜晚战事稍歇而疏忽大意。陆遥本人简单进了点食水之后,也不顾疲累,带领扈从卫士巡视各处。几处要地一一看过,便到了深夜。他走到一个较空旷处,夜风吹到白天汗湿的戎服上,突然令人觉得冰凉,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庞渊的性子比马睿要圆滑些,他立即略向前半步:“将军,早点休息吧。明日想来仍有战事,可不能太过操劳了。”
陆遥懒得理会他,自顾站住脚,看了看四周。待到确定一行人距离各处军帐甚远,才低声道:“你去将陆俊请到我帐中。注意,小心行事,莫要让无关人等发现。”
“无关人等”四个字,陆遥加重了语气。
庞渊只觉陆遥的眼神如电光般扫来,心中一凛,躬身道:“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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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他人文思或如泉涌,螃蟹这里,只得一根淅淅沥沥的输尿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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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相见(完)()
陆遥深知治军之关键在于人和的道理,正所谓千人同心,方得千人之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也。△,。。o因此,愈是战事紧急的情况下,身为主将者愈是要振奋士气、凝聚同仇敌忾的斗志。他每晚例行巡察也是为此,不仅包括检查各处箭楼、壕沟布置之类的实务,还有大量慰问士卒、安抚伤者之类鼓舞胆勇的工作。如此行事成了习惯,有些追随陆遥较久的将士甚至都能接着上一次的话题,与陆遥说笑几句。
但今天晚上,陆遥看似一如平日,却偶尔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庞渊离开后半晌,他便提前结束了巡视,匆匆返回到中军大帐。
大帐之外,执戟甲士们警戒四周,庞渊亲自按剑立在门外。见陆遥来到,他躬身施礼,又作了个一切妥当的手势,随即闪身让开道路。
陆遥的中军大帐陈设简单,帐中松明未燃,仅dian着两盏油灯。闪动的微光下,映出陆俊的端然身影。这名青年高官只是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身洁净袍服,便显出举止内敛深沉,自有贵气。很显然,陆俊早早就着装完毕,一直在等待着;这才能召之即来,丝毫没有耽搁。
江东陆氏本家最后的两名佼佼者彼此略一颔首,陆遥随手将案几上一幅手掌大小粗布缓缓展开:“道彦,好眼光,好心计。”
这快粗布乃是陆俊临时从衣袍上撕下的,其上涂抹着几行蝇头小字。原来陆俊压服叶云峥之后,便将了解到的情况书写在衣角之上,将之装入黄耳脖颈前的皮囊。黄耳极是黠慧,自有办法潜入幽州军中军本阵,直抵陆遥身前。
“那叶云峥得知你的使者身份之后,立即遣人通报冀州军将,又刻意放慢了行进速度……其目的,便是要等待冀州军方面派出的重将赶到瓦亭方向,不容我单独把持与东海王的沟通?哈哈,薄盛打得是这个主意,无怪乎来得这般突然了……”陆遥轻声笑了笑:“倒是叶云峥区区一个斥候队主,此番作为颇显出几分小聪明。为说服此人,道彦想必费了不少口舌吧。”
陆俊恭敬道:“既是聪明人,便知道轻重。何况此人先为兄长赫赫军威所慑,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陆遥摇了摇头,淡然道:“若仅凭着军威就能慑服冀州军上下,哪里还会生出这等事来。”
去年邺城之战后,包括李恽在内的几名乞活宗帅为争权夺利而爆发内讧,最后演化为上万人卷入的残酷厮杀。乞活军因此损失惨重,余部被迫移居冀州上白。乞活军既然削弱,以乞活余部为骨干的冀州军自然也远不足以与幽州的精强士马相提并论。是以陆遥凭借军事优势轻易获取了联军主帅之位;就连扬武将军李恽本人也只能甘为副贰。
不过,占据优势容易,得人心艰难。既然冀州将校们热衷于功名利禄,基层军官和士卒们也受到影响,有人不甘于成为幽州军的附庸,还有人对幽州军充满疑虑。一旦发现有朝廷高官担任使者、指名道姓专找陆遥的情况,如叶云峥之流便难免想得太多。甚至在他身后的冀州军将领,或许也担心陆遥籍着与东海王的特殊关系侵夺己方利益。既然都作如此想,于是那便难免使出dian见不得光的小手段了。
只可惜叶云峥撞上了陆俊这等精明人物,小手段被一眼看了个通透。陆俊只消直接改口,薄盛便白白奔忙一场。
陆氏兄弟二人多年未见,却仍保持着这份默契,实在很难得。说到这里,两人俱都微笑。
“有趣,有趣。”陆遥饶有兴致地看看手中的那块写满小字的粗布,又看看陆俊:“你我少年时任性好侠,常常在洛阳城中彼此应和、闹得鸡飞狗走,他人唯有徒呼奈何尔。今日情形,倒让我想起了那时的自在快活。”
“问题在于……”不待陆俊答话,陆遥眼中的温情突然褪去,多了几分慎重和警惕:“道彦,你为何要这么做?”
“兄长此言何意?”陆俊依旧面带笑容。
“东海王以帝室疏宗身份执掌大政,素来仰赖地方强镇的支持。幽州军便是支撑东海王殿下的重要力量之一,极盛时,几有左右朝局变幻之力。王彭祖死后,为了继续拉拢幽州军,稳固东海王一系在中枢的地位,东海王殿下不仅授我以方镇重权、与我约为翁婿,更特意厚待陆氏族人,擢升道彦为高官。如此加意栽培,待我不可谓不厚了。”陆遥稍前倾上身,炯炯注视着陆俊:“到如今,王弥石勒作乱,中原板荡,东海王在军事方面日渐艰难,对幽州军力的仰赖只有更重。这样的情况下,若道彦以东海王使者的身份前来,必是对我大加慰勉,只会提升我在幽冀联军中的地位。这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么?你又何必费尽心机,将冀州将领拒之于外?道彦,你如此行事全无意义,除非……除非……”
陆遥深深吸气,一时说不下去。
陆俊苦笑起来:“果然如当年那般,兄长从来都是那么思虑深密啊。没错,之所以必须避开冀州人的耳目,皆因我的真实身份、我带来的信息都不适合被他们了解。”
陆遥好像疲倦了,他闭上眼喃喃道:“你是谁的使者?不妨直言罢。”
陆俊俯首下去,低声说了两个字:“石勒。”
“砰!”
陆遥一掌拍下,将面前的案几生生砸得四分五裂。案几上摆放的绿釉龙形笔架堕地摔成了粉碎;一份份笔墨卷宗高高飞起,又哗啦啦地落下来;平日他经常穿戴的虎首云纹兜鍪则一直滚到陆俊的脚前,滴溜溜地打着转。
守把在营帐外的马睿听得巨响,猛掀开帘幕冲了进来,待要问些什么,却听陆遥厉声喝道:“出去!”
“是……是是!”庞渊连滚带爬地退出帐外,一不留神几乎把腰给拧了。
陆遥转身凝视着陆俊,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动不已,眼神森然犹如刀锋:“我曾听说,石勒在冀州时,将投靠来的衣冠人物集于一处,号为君子营,专为石勒出谋划策所用。这等为虎作伥之辈,吾深厌之,常恨杀之不尽。”
大概是受到来自后世记忆的影响,陆遥对于流民盗匪总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既痛恨他们的横行肆虐,又同情他们的走投无路。他始终不能忘记的是,那些贼寇本也是百姓,是由于天灾**而走投无路、被迫成为贼寇的。相比而言,那些投靠贼寇的官僚士人,才是不可饶恕的一群人。他们受大晋的恩惠为官,享受着优渥的生活,不思匡扶局势,却摇身一变,成为贼寇们最凶恶的帮凶!
想到这里,平北将军从尸山血海中培养出的威势,毫不收敛地释放出来。随着他的话语,强烈的杀气仿佛山洪暴发,一时间,仿佛整个帐幕内的气温都降低了。陆俊身当其冲,顿觉呼吸不畅,脑后毛发耸动,不由自主地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兄长误会了。”陆俊竭力保持自己话音的平稳,可隐约的颤抖终究暴露了几分真实情绪:“我虽不才,也是南夏名族、大晋臣子,怎么会甘为石勒爪牙?只不过,前几日不慎被贼军所擒,这才受石勒所托,前来向兄长传话。”
陆遥稍敛怒气,重新落座,皱着眉头将散落在身前的杂物慢慢收拾起来:“我在这里听着了。石勒想说什么?”
“石勒有一物,打算奉于兄长驾前。”
“何物?”
“东海王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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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更的比预想要晚。不过到了这程度,确实比较难写,螃蟹已经尽力了。
第六十七章 大权(一)()
令陆俊有些失望的是,这个话题让陆遥吃了一惊,但也仅仅是吃了一惊而已。↖
自永平元年起,宗室诸王旋起旋灭,唯有出自帝室疏宗的东海王通过一次次的密谋、叛卖、战争、暗算,排除了所有敌人。这数年来,东海王威令所及,四海偃服;驱使皇帝如玩物,视朝臣如泥塑木胎,朝贤素望选为佐吏,名将劲卒充于己府,其专擅威权、图谋霸业之心昭然若揭。偶有敢于妄动者,几乎全都做了刀下亡魂。
可惜在这个乱世,讲究的是实打实的军事力量,东海王的威权也离不开幕府下属数十万兵马的支持。在中原战事不利、东海王幕府损兵折将的情况下,东海王还拿得出多少实力?东海王的威风还延续得了多久?
这个时候,除非有极其强有力的外援加入中原战局,使幕府在军事方面获得新的支撑,否则无论东海王的爵位,抑或丞相、都督六州诸军事的官位,还是宗室诸王盟主的地位,全都是空中楼阁,随时会坍塌粉碎。事实上,竟陵县主暗中策动未来夫婿领军南下,也正是为了弥补东海王幕府在军事实力上的巨大漏洞。
可惜中原局势恶化的速度,还超过了竟陵县主原来的想象。短短数旬之内,东海王幕府数十万大军溃如融冰化雪,只剩下残兵败将困守鄄城。基于对石勒的了解,陆遥相信,鄄城在这羯贼的眼里与一块软豆腐并无区别,只需要锐牙利齿轻轻一磕,就会稀烂。两天前探子报来的信息使陆遥更加确定,当鄄城兵马向西逃亡的时刻,石勒必将发起雷霆一击,彻底摧毁大晋王朝在中原的统治。
拿东海王的性命作为礼物,石勒够骄狂。但他确实有这份骄狂的资格:一来,东海王的性命确实掌握在石勒手里;二来,陆遥也需要东海王活着。
东海王是如今大晋朝廷中仅存的、具有号召力的宗室,是能够维系大晋各方势力的纽带。东海王一旦身死,大晋必然陷入四分五裂,每个势力都会急着攫取自己的利益和机会,再顾不上来势汹汹的胡人。陆遥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出现。反之,如果能够在即将到来的大溃败中保全东海王,必将大大提升幽州集团在朝廷的地位和威望。何况东海王还是竟陵县主的父亲,这对于县主也是一件好事吧。
想到竟陵县主,陆遥有些莫名地陷入到了淡淡的柔软情绪中,瞬间又摆脱出来。
问题是,石勒为什么要将东海王的性命作为礼物送给自己?这个狡诈的敌人,又想藉此达到什么目的?对此,陆遥暂时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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