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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歌-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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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勉强笑了笑,谦虚地道:“我不过是马贼出身,见识有限。想到要与大晋再次开战,虽无疑虑,毕竟有几分紧张。”
陈*元达呵呵一笑,走了几步,又道:“其实无须疑虑,更无须紧张。大晋必亡,眼下不过是昏君残朝的垂死挣扎罢了。”
“哦?陈公,何以见得?”石勒问道。
陈*元达脚下疾走,面上露出思索的表情,片刻后突然问道:“石君侯可知道孔夫子?”
石勒虽然出身卑贱、不识之无,却极其好学,戎马倥惚的间隙里,也颇曾招些文人为自己诵读经典,故而立即点头道:“那是秋时的大学者孔丘,儒家学派的创始人。”
“正是。”陈*元达道:“《论语》中记载: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后世宣讲儒家经典,纵使千言万语,也绕不过一个忠字。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尊的其实也无非一个忠字。君王以仁礼牧养群臣,臣子则对君主誓以忠诚,这就是儒者所向往的君君臣臣之理。正因为服膺儒术、尚忠敬之道,两汉才得以传承四百年。直到桓、灵末世,还有党人舍生取义、匡扶天下。此乃儒者浩然正气所至也。”
“大晋则与前代不同,以孝立国,尚玄轻儒,此是为何?只因大晋宣皇帝司马懿受曹魏文帝、明帝两代托孤重任,位极人臣,然而自宣帝以下父子三人皆欺辱孤儿寡母、窃夺神器,其jian佞虽cao莽不及也。大晋如此立国,安敢宣扬君臣之理?故而只能退求其次,大肆宣扬孝道,又以矜高浮诞的玄道来压制儒术。”
“原来如此。”石勒若有所思:“但这和大晋必亡……有何联系?”
陈*元达叹道:“儒学不彰,则世风败坏、人心沦丧。吾观大晋,宗室诸王野心勃勃,觊觎大位;朝堂衮衮诸公蝇营苟且,只擅于压榨百姓;将士唯求苟全xing命,全无为国效死之心;门阀世家与时推迁,只谋一家一姓的利益……这样的王朝亘古以来未有,其国祚若绵延长久,是无天理也。故而,自汉王起兵以来,所到之处如摧枯拉朽!”
石勒摇头:“未必尽是如此……如晋阳刘刺史,就不愧是大晋柱石。其部下也多有忠臣良将。”
晋阳大战的失败,对匈奴汉国来说是巨大的耻辱。石勒毫无顾忌地如此一说,陈*元达只觉胸口一阵憋闷,他仔仔细细地看看石勒,才确定他只是信口而言,并非有意讥讽。顿了顿,陈*元达微微颔首道:“石君侯所言不错,大晋虽得国不正,但毕竟据有天下数十载,士民亿兆;其文臣武将之中,终有英杰出。然而如刘琨之辈,究竟能有多少呢?石君侯也曾纵横大河南北,足迹遍及冀、兖、豫、司等大州,以石君侯所见所闻,可曾见过第二个刘琨?”
说着,他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一个颟顸的新蔡王所作所为,便是十个刘琨也难以弥补。而大晋君臣中的jian佞小人、无能之辈……岂止以百千万计?这百千万人仿佛百千万只虫蚁,在他们啮咬之下,大晋虽然看似庞然大物,其实早就已经腐朽,就如眼前这扇木门……”
说到这里,众人才发现这条地道原来已到了尽头,一座黑沉沉的木门紧密闭合,将前路截断。
汲桑轻喝一声:“止步!”身后千百名战士同时停下脚步,脚掌跺地之声汇成一声闷响,回荡在蜿蜒的地道之中。
石勒从立即沉思中惊醒过来。他与汲桑历经数年来苦心经营,才从四方纠合的马贼部众,如今几乎尽数站在这地道里,若有万一,后果不堪设想。石勒jing惕地看了看那木门,又看了看陈*元达,右手已然隐蔽地扶上刀柄。
陈*元达对此恍若不见,继续着方才的话题:“……就如眼前这扇木门,看似牢固,其实只需轻轻一踢,便能洞开!”
他抬足踢在木门上,枯朽的门闩应声而断,随着门轴嘎吱吱作响,木门霍然打开。
木门之外,是许多用来遮掩的枯草、芦杆等轻质之物,早有几名士卒冲上前去将它们拨开,亮光立刻透进了地道之中。
汲桑一马当先大步而出,抬眼向四周张望,只见如血残阳之下,三座巍峨无比的高台近在眼前。z高台的顶端是一座华美绝伦的铜雀,万丈霞光披洒其上,映得铜雀舒翼若飞,恍若正翱翔在云霄之间。
汲桑瞳孔微微缩小:“这是……”
“这便是铜雀台!”陈*元达与他并肩站立,为他一一指示:“左边是金虎台,右边则是冰井台。”
“由近处看,果然更显壮丽!”汲桑赞叹道。
“邺城为天下所重,一地得失,足以撬动天下大势。而其所以雄踞河北,依托的乃是三台之固。”陈*元达手抚须髯微笑道:“如今,我军经密道直抵三台之下,晋人近在咫尺,全无防备;除了三台以外,邺城各处武备松懈,唾手可得。邺城之内,另有我数年来分批派遣的密谍十五人、招揽的晋军队主以上军官二十一人。这些人都已提前行动,分布在司马门以内的各处紧要所在,随时响应。大将军进兵之时,若遇臂缠白绢者,尽可信之用之。”
汲桑哈哈大笑,声如夜枭:“好,多谢陈侍郎谋划这般周全,接着就看我们的罢!”
“正当如此!”陈*元达向汲桑拱手为礼:“陈某手无缚鸡之力,不敢言战阵之事。六门以内,便有劳两位尽展兵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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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在书中提到的遗迹,比如丹水流域的赵长城遗址、箕城遗址、晋阳大城遗址、本章出现的讲武城地道等,都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如果读者朋友们有兴趣,或可实地凭吊一番。
在情节平淡的过渡阶段,仍然保有良好的红票成绩。为此要感谢读者朋友们始终如一的支持,螃蟹顿首。另外也要谢谢jonalwxs520 ……》
第二十六章 牢城(一)()
陆遥等人在监牢之内已经不知待了多久,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两个时辰?在与外界完全隔离的情况下,时间概念被强行遮蔽了。
这里的环境恶劣、空气污浊,但众人都是出生入死的好汉,并不觉得特别难耐。关键是毫无时间流逝的感觉,格外让人不适。这样的情况下,眼看着走廊里两盏油灯如豆,仿佛鬼火,起初尚不介意,越到后来,越令人焦躁不安起来。
“道明,你说这次新蔡王会怎么惩治我们?”薛彤尽力向走廊尽处张望了一番,伸手攀住栅栏摇了摇,那栅栏纹丝不动。他“哗哗”地趟过积水,走到监牢的另一头较高处坐下,叹了口气:“看这架势,怕是有些麻烦。”
“岂止有些麻烦,这是要杀头啊!”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随即被别人啪地一声打了后脑勺:“真晦气!休要胡扯!”
“屁!给司马腾八个胆子,也不敢动我们!你们慌什么?”沈劲仰天躺在一堆草垛上,懒洋洋地道:“司马腾那货se,我再了解不过。那厮平时惯会胡吹大气,其实最是胆小怯弱……我老沈料定此番必然有惊无险,你们看着好啦!”
沈劲虽说惫懒,言语倒也有几分道理。并州虽然疲敝,但越石公虎师数万新败匈奴、雄踞晋阳,哪里是司马腾惹得起的?何况司马腾只消稍许调查一下诸人来历,就会知道那位施暴者丁渺与冀州刺史丁绍有亲。这样一来,倒轻易处置不得。
但事情并不像沈劲这个粗放武人所想的那么简单。如果新蔡王的幕僚里有明白人,就必然会发现:新蔡王的皮肉之苦,其实却是凭空送到手上的大好机会。拿着并州使者一行人在手,若以此事为由发难,足以令冀、并两个强藩的刺史焦头烂额。一个是纵容部下行凶,一个是教导子侄辈无方……此事放到洛阳朝堂上去商讨,两人的刺史之位只怕都要晃荡。
而眼下,纵然不做任何处置,只消以尺牍一封将情况转述给刘琨、丁绍。前者要力保麾下重将,后者要照顾嫡亲侄儿……还怕他们面对新蔡王的时候不俯首三分么?如此一来,东海王以宗室强藩坐镇邺城、牵制河北各州的布置,便轻易成功了,实在是妙哉。
陆遥完全可以想象:这种局面对于心高气傲的越石公而言,会是何等的屈辱?自己身负重任东出太行,尚未取得一丁点的成果,却惹出了这样的大麻烦……陆遥都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越石公的雷霆之怒、怎样去面对晋阳的同僚。
他待要驳斥沈劲,却又发现不知如何去说。如今大家都被关押在囚牢之中,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沈劲所言虽然粗鄙无谋,却能安定人心。难不成陆遥将沈劲喝骂一番:你们惹了大麻烦,就算不死也要褪层皮;就算新蔡王饶了你们,越石公也饶不了你们?
陆遥冷着脸,一言不发。
却听得胡六娘笑道:“说起来……真得谢谢丁渺将军,你可干了我一直想干的事。打得真好!真痛快!”她是绿林出身,对朝廷高官大吏全都没有半点好感。听说丁渺的行为之后,唯有她毫无压力。
楚鲲嘿嘿冷笑道:“大晋立国垂四十载,能够亲手痛揍一顿宗室亲王的,丁将军你可是独一份儿。可惜当时我不在场,未能亲眼看看这厮的丑态、未能给他几拳、踢他几脚!”楚鲲也是并州军的余部,在箕城整军时投入陆遥麾下的。司马腾这厮颟顸无能、畏敌如虎,坐视数万并州军袍泽血洒疆场,自家却挟裹人众逃亡邺城。但凡是经历过大陵惨败的并州军将士,都对司马腾绝无半点好感。
“嗯……没错!”即便在昏暗的灯火下,也能看见散坐在监牢各处的并州军旧部们心有戚戚焉,一齐点头。左右都已被投入大牢,大家的胆子反倒是放大了许多。
有人骂骂咧咧的抱怨:“要是我在啊,下手也得再狠几分,务必要让司马腾那厮吃尽苦头,也好为并州军的弟兄们出口恶气……丁将军,莫非你在女人身上耗尽了力气?既然司马腾还有jing神召集部下擒拿我们,看来你下手还是软了点。”
“我呸!”丁渺悻悻然:“老子当真下手,那司马腾早就死了。只不过丁某人念着朝廷体统,手下留情饶他小命……谁料这厮居然恩将仇报,实在是过份的很。”
你丁文浩下手的时候,还根本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吧?那时候你哪可能想过什么朝廷体统?再者说了,恩将仇报又是怎么个想法?难道新蔡王挨了你一顿痛殴之后,还得拜谢恩情?众人不禁大摇其头,都道丁文浩被新蔡王的护卫修理得太惨,脑子糊了。
于是顿时有人嘲笑道:“丁将军,你真是顾念朝廷体统的有德之人。若是阁下能往洛阳去顾念朝廷体统,岂不要将那些皇帝老儿、宗亲王爷一路痛打过来?”
“该打!”丁瑾平时话语不多,却突然嗡声嗡气地道:“那些朝廷宗室只知道争权夺利,没一个将民生疾苦放在心上,这些年来他们肆意妄为,将大好江山折腾成了什么样子?多少黎民曝尸荒野?多少家庭妻离子散?……那些人个个都是没良心的国家蠹贼!要是能有机会能将他们一个个痛殴,千万记得算我一份!”
丁瑾这番话若是放在公开场合说,妥妥的乃是十恶中的大逆之罪。可眼下里,一群人只是突然间静了一静,随即都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丁渺对新蔡王的殴打,确实令出身并州军的将士们大感痛快。又或许是封闭的环境叫人言语少了顾虑,每个人说话都有些过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些高高在上的朝廷宗室尽情羞辱了一番,倒颇有几分突破禁忌的快感。
这场哄堂大笑很是纵情恣意,许多人足足过了小半刻才消停下来。毕竟身处囚牢之中、前途更是艰险无比,虽一时放纵,终究心里难免压抑。笑过之后,每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可是笑声却没有停止。一个粗噶而低沉的声音,依旧喘息着、咳吐着、笑着,仿佛魂游鬼泣般地回荡在囚牢的石壁铁栅之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这yin森可怖的囚牢之中突然传出这样的怪笑,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沈劲厉声断喝:“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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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点。发现设定好的情节里摆了个大乌龙,还好上传之前发现了,否则要被熟悉历史的朋友嘲笑而死……只得猛力修改,连带后期很多情节也要变动……呼呼……累死螃蟹了。
第二卷的情节铺垫部分即将结束,眼看又要回到螃蟹喜欢的紧张故事了,hoho,妙极。期待各位继续支持,跪求点击、红票、收藏!再拜顿首。
第二十六章 牢城(二)()
“什么人?什么人?”沈劲的大喝声激起阵阵回响,像是闷雷从云间滚过。众人凝神屏息等待着,那有几分可怖的笑声却消失了,yin森的囚牢里除了众人的轻微的呼吸,再没有其他声响。
沈劲看看朱声。自从晋阳大战时在祁县率先听到乔晞大军出动的声响,众人皆知朱声天赋特异,耳力极强,听觉之灵敏少有人及,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不会有谁比他更可靠。朱声指了指铁栅以外,与他们来处相对的另一方向,通道继续向幽深处延伸,望去伸手不见五指。
“那里居然还有人?”好几人聚到铁栅下,往那处努力探看,落眼只有一片漆黑。
朱声点头:“笑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沈劲人如其名,一直劲头很足的样子。他伸小臂挤出铁栅以外,发力扔了块碎石出去。那石块骨碌碌地滚了数丈,像是撞到了石壁之类,停了下来。似乎那处也并不很深,只是绝无半点光线,所以之前众人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刚才哈哈的那位,别藏头露尾啊。有什么高兴的事,说出来大家一起乐乐!”丁渺扯了一嗓子。
“就是,说出来大家一起乐乐!”响应丁渺的居然是小娃娃冉瞻。小娃娃才九岁,嗓音还带着几分清脆,这么一吼,其他倒是真乐了。
虽说是犯了大事被囚入监牢,但这些人都见多识广、经历过太多危难险阻,暂时的压抑之后,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眼下发现这牢里居然还有狱友,看他们的神se,明显都有些兴奋。须知同病相怜,人之常情如此。
可任凭冉瞻咋咋呼呼地叫嚷,那片幽暗之中再也没有发出声响。
“不对劲。”沉默不语的陆遥突然道。
他霍然站起,几步走到监牢的一角蹲下,细细端详:“你们来看!”
薛彤等人一起围拢过来:“怎么了?”
陆遥有些急躁地道:“让开些,莫挡了光!”
众人连忙又分开几步,让那油灯微弱的光线洒进来。
陆遥所注视的,是监牢角落里的一汪积水。此处是个深入地下的监牢,而邺城西面水位甚高,因而牢里积水极多。众人颇有些莫名其妙,却见陆遥神se严肃,只得跟着去猛看积水。那水甚是污秽,混着浓稠的可疑液体,大家瞪大了眼睛看了片刻,颇觉有些恶心。
突然间,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又是一圈,再是一圈。显然,地面在微不可查地抖动!
“地震了?”沈劲惊道。这个年代可没有超限超载的重卡,能够造成地面震动的,必然是地震这样的灾异!在当时人的心中,地震可不仅仅是一种自然灾害,更是一种凶兆。地震后,必然会随之发生多种恶劣事件,作为上天对凡人的惩戒和jing告。京房于《易传》中云:yin背阳则地裂,父子分离、夷羌叛去。所述即此也。
“不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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